黑之帝

作者:猫夜叉的哥哥叫大猫丸 更新时间:2026/5/17 7:31:16 字数:11863

蒸汽涡轮机的轰鸣声惊醒了圣弗朗西斯科布满露水的清晨,喷薄而出的绵密白雾仿佛在为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进行一场圣洁的水洗。码头上的汽笛响了,仍然为着“伟大西进”而努力的轮船纷纷启动,面容慈祥的圣母像高高举着不灭的火炬,注视着它们的离去。一切都那么生机勃勃。

这是圣历1936年的秋天,距离数学家查尔斯·巴贝奇发明差分机已过去了整整一百年。古老的神话已无人信服,这个推动了蒸汽帝国建立的机器就是新时代的神话,它改变了整个世界的历史。

当然,对于有些人来说,历史是残酷的。

李济从圣母像下走过。他似乎是个落魄的东方人,穿着磨得发白的短衣,身材精悍,还留着根漆黑的辫子,就像是码头上做苦力的普通工人。但他的左手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足有他半身大,看那考究的皮面,他不像是个出卖力气的穷人。

但最让人诧异的还是他右手牵着的小女孩。那竟然是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女孩,整个人还没有皮箱大,尽管消瘦,却依然美丽,穿着一身丝绸裙子,头发被精心地编织过。她和李济完全不相称。

两个人都走得很慢,显然是李济在照顾女孩。看起来他们关系很好。

码头的出口处停满了三轮车,同时有蒸汽与人力双重驱动。这里的车夫只有两副面孔,黄皮肤和黑皮肤,圣弗朗西斯科是远近闻名的大都市,即便是天蒙蒙亮的清晨,也会有不少轮船入港,从船上来的游客很多都会选择乘坐这种三轮车抵达想去的地方,既省钱又能听车夫一路神侃,所以车夫们早早地都来趴活儿了。

现在,他们就都看着李济两个人,显然这对奇怪的组合让他们摸不着头脑,一时间居然没有人敢上去拉客。

随着蒸汽轮船甚至飞艇的出现和普及,全世界不同种群的人频繁地相遇了,尽管尊卑有别,黑人和黄人往往只能沦为白人的奴隶,可也有不同种族的人相爱,诞下子嗣。看李济牵着女孩的样子,他似乎是女孩的父兄,可女孩显然不是个混血儿,李济和她不像有血缘关系。那么他只能是她的仆从或者奴隶,可哪有奴隶会牵着主人的手呢?何况还是**与幼女。朋友?也很难想象。

车夫们只是愣愣地望着两人,最后还是李济拉着女孩登上了一辆三轮车,车夫才如梦初醒,启动了车子。不大的箱体里载装着廉价的蒸汽机,发动的一瞬间齿轮咬合,白雾喷出,车夫同时起步,这样他既借助了蒸汽机的动力,又能靠自己的体力节省些跑这一趟的耗费。

三轮车缓缓地跑起来了,女孩好奇地左顾右盼,似乎从来没有坐过三轮车,也没有来过圣弗朗西斯科。李济却目不斜视,只是用手轻轻抚摸着漆黑的皮箱。不用走路了,他就松开了女孩的手,看起来先前只是怕她在人群里走丢。

“客人……咱们去哪?”车夫跑了几步,才想起来问。他也是个黄面孔,称呼李济为客人便很不习惯。迟疑中他用了中国话。

李济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条,摊开了给他。那上面写的是汉字。

车夫讷讷地说,“我只认得洋文。”

李济斟酌了下,低声说,“玛利亚大街35号,水仙花园。是有这个地方吧?”

“有!”车夫笃定地回答,挺起胸膛,有些骄傲,“这圣弗朗西斯科还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你是从哪里来的?”李济说,“听你的口音,你是南方人。”

“佛山,”车夫像被扎了口泄了气的皮球,“来有五年了。在老家还有位老母亲,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没想过回去?”

“这辈子给洋人卖命,怕是回不去了。”

“有债?”

“在老家躲债,年轻时不懂事,沾了赌,只好上了船。”车夫说,“到这儿倒是没再赌了,可也只好干些拉车的活儿……”

“有仇?”

“仇?”车夫愣了愣。

“家里有仇的话,日后我回去,帮你解了。”

“没仇,就算追债的,那也是我手不老实,怨不得人家,”车夫摇头,“您要是好心,帮我回去看看阿妈吧,她在佛山镇塔坡铺,姓李……我叫赵大宝。”

“一定会帮你,”李济说完,抬头望见一架飞艇划过云空。它身上漆金剥彩,涂饰着金色的佛陀,用夸张的彩色英文写着“无人不渡”。

车子停在了玛利亚大街的水仙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只是独栋的老式公寓,铅灰色的墙皮被露水浸湿,犹如垂泪的老人。公寓前带着一个院子,院里也并没有花,长满了黄茫茫的荒草。漆黑生锈的护院门旁,长着青苔的围墙上,明晃晃地钉着“35号”的门匾。一切都显得灰败。

一路走来,这里是玛利亚大街最古老最落后也最偏僻的地方,就像时代在蒸汽机的喷雾里火速前进,唯独把这里给落下了。可水仙花园的占地面积又是整条大街最大的,尽管荒芜了多年,无人居住,却并没有人能够收走它。

“多少钱?”李济扶着女孩,从车上下来。

“三枚铜币就可以了,”赵大宝笑笑,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汗水,“拉洋人我都要五枚。”

李济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递给赵大宝,“辛苦了。”

赵大宝犹豫着接过,下意识地将银币举高,在阳光下端详。的确是帝国量产的银币,货真价实,正面雕刻着精致的国王半身像,背面则是手握刀剑交叉在前的蒸汽骑士。这个从中国远道而来的男人居然早就准备好了在西洋使用的货币。

“还好吧?家里,”赵大宝不好意思地笑笑,恋恋不舍地摩挲着银币,放进胸膛的钱兜,“我在报纸上看到说东瀛人在打我们。”

“东瀛人很过分,”李济摇了摇头,“所以我还会再回去。”

赵大宝没再说什么,眼前浮现出他第一次来到圣弗朗西斯科的窘迫景象。在这一刻,他对李济充满了好奇。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朝李济鞠了一躬,拉着三轮车,小跑着离开了。

直到三轮车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尽头,李济才转回视线,和女孩对望一眼,犹豫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欢迎回家,”他说,“莉莉丝。这应该就是你的家了。”

莉莉丝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是把很厚重的黄铜钥匙,也许对于一柄钥匙来说,它装饰得过于繁复了,匙柄雕刻着魔鬼与天使拥抱在一起的半身像,他们身后漂浮着海水与火焰,匙齿复杂得像一把将棱形蜂集起来的梳子,可仔细看,每一个棱形居然仍然是魔鬼与天使的形象镂刻而成的,真难想象制作它的匠人是怎么做到的,这比在弹壳上雕花还要困难得多。

它本该属于帝国军器库,只有那种全世界防备最严密的地方才需要配备这样的锁与匙,而不是一座荒废的院子。

莉莉丝将钥匙插进挂在漆黑院门的沉重铜锁里,轻轻转动。铜锁看表面倒是平平无奇,谁都想不到它的里面惊人的精密。

无声无息地,锁开了。

莉莉丝收好钥匙,李济拿起锁,用拳头抵开了重若千钧的铁门,另一只手还提着巨大的皮箱。如果赵大宝还在这里,他会惊讶于李济的力气。

莉莉丝先踏出一步,走进院子里的荒草。它们能没过她膝盖,却不能阻挡她的视线。她走了几步,没有着急走进那座破败的公寓楼,而是转身望着李济。他在重新把铁门关好,将那把沉重的锁挂在门闸上面,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在他的头顶,圣弗朗西斯科的朝阳正在升起。

屋里很暗。太久没有人居住了,空气中漂浮着历历在目的灰尘。两个人慢慢地走着,看着公寓里褪色了的红皮沙发、胡桃木做的通天衣柜、甚至还有一看就是来自中国的青白瓷器……所有的家具和陈设都证明着主人不俗的品位。

但那也只是曾经了,现在主人早已离去,他们甚至还在二楼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具纤细的骸骨,骸骨周围有漆黑腐烂的痕迹,显然是烂干净了的皮肉。那是一只在公寓里困死的猫。

最后他们回到了一楼的沙发坐下,看着墙上挂着的半身肖像画。画里的人清一色的全是男性,都穿着华丽考究的衣服,看起来是一代代继承下来贵族头衔的男人们,神情有的凝重有的惬意,但都有着和莉莉丝相像的脸。换句话说,他们都是莉莉丝的祖先。

李济的目光在最后一幅肖像画上停留片刻,他和莉莉丝最像,也许就是莉莉丝的亲生父亲。但莉莉丝却没有过多留意,只是一扫而过。更多的时候,她在抬头望向通往二楼的阶梯。比起这些死人画像,她好像对那具猫的骸骨更感兴趣。

“这就是你的家了,莉莉丝,”沉默了很久,李济说,“喜欢么?”

莉莉丝还没有回答,忽然响起了沉重的敲门声。尘封多年的水仙花园刚刚开启不久,竟然就有人敲响了漆黑的院门。两个人对望了一眼,莉莉丝朝着李济点了点头。

李济打开房门,才发现外面下雨了。圣弗朗西斯科的朝阳还在天边,淅淅沥沥的雨丝像是阳光垂下的丝线,居然是罕见的太阳雨。

隔着轻薄的雨帘和长满荒草的院子,他看见的确有人站在院门前,正探头朝院里张望。那是张很年轻的男人的脸,瘦削坚毅,鹰钩鼻,冰蓝如深海的眼睛,眼神冷漠中透着一股傲慢。他戴着一顶蓝色的短檐帽,帽上绣着飞鹰的标志,鹰嘴里叼着一枚麦穗。

“嘿!”男人也看到了李济,高高举起胳膊朝他招手,操着地道的英语,“过来!”

李济活动着关节,缓缓走了过去。离得近了,他看见男人身旁停着一辆蓝白涂装的两轮车,车身装载着两排直径夸张的排气管,蒸汽机并没有熄灭,此刻排气管里还在不断喷出气流,灌注在细雨中。

蒸汽摩托。他想起这玩意儿的名字。

“玛利亚警察署的骑警,杰克·诺曼,”男人从怀里掏出证件照,隔着铁门,在李济脸上晃了一晃,懒得等他看清,就又收了回去,又掏出另一张铅字打印的文件,递到李济眼前,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洋文,还盖戳着密密麻麻的印章。

“不认识,”李济摇了摇头。

“那我说话,你能听懂么?”诺曼说。

“当然。我刚才说的不就是英语么?”

“简单点说,就是水仙花园已经拖欠了太长时间的租金,应该重新收归市政府所有。但我们联系不上宅邸的主人,又不好暴力强拆,就荒废了这么多年。现在既然人回来了,按照帝国现行法律,我来收回这座宅子。”诺曼抖了抖文件,“了解了的话就可以在这上面签字了。”

“租金?据我所知,这是古夫家族的祖宅,”李济说,“古夫不是世袭勋爵的贵族么?”

“贵族?圣弗朗西斯科没有贵族,这里可不是英国。”诺曼说,“而且古夫家族早已经灭亡了,最后一位和警察署打交道的是亚尔隆德·古夫先生,而那也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拿到的钥匙,但很遗憾,你显然没有这座宅邸的居住权……”

“你一直监视着这里,”李济突然说,“就是在等有人打开院门的这一天。”

“也许吧。”诺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很奇怪,东方佬儿。其实按照法律,我完全可以现在就把你移交给移民局调查。但我不会那么做……如果你肯乖乖配合警察署的话。”

“配合?”

“在文件上签字,把钥匙给我。”

“你背后的人就是亚尔隆德吧?”李济说,“回去告诉他,这里是我的地盘,跟他没关系!”

“开门!”诺曼收起文件,冷冷地说,“你的语气太恶劣了,我认为你是故意在冒犯我,在圣弗朗西斯科,这已经构成了袭警罪,恐怕我不得不请你去警察署坐一坐了。”

“袭警?”李济也冷冷地笑,伸出一根手指,从铁门的栅栏间放到诺曼眼前摇晃,“这么容易?那……这又算什么?”

他突然弯曲手指,弹了一下诺曼的眉心。仓促之间诺曼没能躲开,额头上立刻浮现出一个通红的指印。事情远远不止于此,这么短的距离李济的一根指头却爆发出了极强的力量,诺曼不得不跌跌撞撞地退后了好几步,才勉强重新站稳了。

“你!”诺曼暴怒,摸了摸脖子,狠狠一脚踹在铁门上,却又无计可施,“东方来的贱民!”

“去告诉你的主子,哪怕古夫家族只剩下最后一人,也不会是他,”李济慢悠悠地说,“家族的任何遗产都跟他没有关系,更和你们这些狗腿子无关。我不管他许诺了你什么,你最好识相一点,不要再来打扰我了。否则……我会杀了你。”

一个白人骑警,居然被黄人羞辱了,杰克·诺曼25岁的人生中,从未设想过他会遭遇这样的一天。狂怒的他扑到蒸汽摩托上,取下了挂靠在里壁的蒸汽手枪,不顾一切地朝着李济射击。

砰!嘭!嘭!

枪响了三下,戛然而止。第一枪击中了铁门,第二枪和第三枪都命中了李济的胸膛,可却如击败革,发出沉闷的声响,李济不起眼的短衣下面似乎还有一件精密的防弹衣。

诺曼手腕微微上抬,第四枪瞄准了李济的眉心。这时李济突然动了,比勾动扳机还短暂的工夫,他翻过铁门飞跃出来,卸脱诺曼的手腕,夺过手枪,朝着天空砰砰砰接连打了四枪,接着打开空荡荡的弹匣,把无用的手枪抛在了地上。

“我再说一遍,不要再来了,”他揪住诺曼的衣领,一拳把他的鹰钩鼻打扁,又把恐惧的骑警高高举起,“我能一拳把你打死!在我来这之前,你这样的白人我已经打死无数了。”

他抖了抖胸膛,衣衫磊落散开,两颗黄铜子弹铛啷啷地掉在地上。他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防弹衣,完全是用钢铁般的肌肉阻挡住了子弹。

“鬼……鬼!鬼啊!”诺曼捂住鼻子,跌跌撞撞地跑走了,连蒸汽摩托都忘了骑,“救命!救命!”

李济看着他狼狈的身影,双手抱胸,摇了摇头。他索性扛起摩托,一个虎跃又跳进院子里,骑着摩托来到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莉莉丝已经从屋子里出来了,站在楼前默默地看着刚才的一幕。

“和你预料的差不多,”李济将摩托停在她的身前,“那个亚尔隆德果然还惦记着这里。”

“古夫家族最后一个男人,却是个缩头缩尾的懦夫,”莉莉丝摇头,“派来的人还这么愚蠢。”

她用的是汉语,说话像大人一样。

“现在该怎么办?”

“以他的性格,今晚估计会派人来围剿我们吧。你们中国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

“先下手为强?”

“对。”莉莉丝翻身上了摩托,“我们现在就去找他,直接把他杀掉!”

李济回屋提上皮箱,也翻身上车。蒸汽摩托发出沉雄的轰鸣,马力开到了最大,李济炫技似的驾驶着它在院墙上打了个转,这个从东方来的武夫居然还是个飙车的好手。

雨应景般大了起来,浓郁的蒸汽犹如热水沸腾,李济一声呼哨,摩托飞跃而出,拦在还没有跑出多远的倒霉的诺曼身前。

“你……你是莉莉丝·古夫?”因为恐惧,诺曼整个人贴在了墙上,冰蓝色的眼瞳放大,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明明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你被埋进墓地里!”

“是的,你没有看错,我是古夫家族最后一代家主,最后的古夫勋爵,我回来了,我是为家族复仇的幽灵。”莉莉丝幽幽地说,“带我们去找亚尔隆德,看着我们把他埋在墓地里吧。”

“我……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诺曼举起双手,急得满头大汗,“他可能都不在圣弗朗西斯科!监视水仙花园是我七年前刚入职的时候就接到的命令!这七年里亚尔隆德先生从来没有露过面……我只见过他和警长通电话!”

“那就带我们去找你们警长,”李济说,“希望他能知道亚尔隆德在哪里,不然的话,明天玛利亚警察署还存不存在就难说了。”

诺曼哭丧着脸,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带路。这是他今生最衰的一天,他本以为立功的好机会,却是踢到了钢板上。这两个刚刚从东方驶来的轮船下来的家伙看起来就像是干苦力的农夫和人畜无害的小女孩……实际上却是两个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绝对能够威胁到帝国的安全。

十分钟后,李济和莉莉丝满意地从警察署离开。这次他们没有客气,直接抛下摩托,换成了警长开的四轮蒸汽跑车,这样就不用淋雨了。

等他们走后,一片狼藉的警局中,诺曼埋头趴在地上崩溃大哭,脸上紫一块青一块的警长拨通了电话:

“古夫先生,是我……很抱歉,他们要去找你了……莉莉丝,是莉莉丝,您担忧得没错,她真的没有死,看起来还和七年前一样大……祖母?不,没有别的女人。另一个人是个中国人……非常能打的中国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箱子,我怀疑里面装满了他的武器,刀枪剑戟啊什么的。再次对不起,我不该出卖您的地址……可我没有别的法子了,你知道他……”

“没关系,come man,没关系,”电话那头的男人竟然反过来安慰他,低声笑了。

警长立即闭嘴,再也说不出话。男人的声音让他想到了沙漠里的响尾蛇,酷热又毒辣。

“我只是需要拿到她的那把钥匙,那是古夫家族的‘遭厄之物’,没有它,我们就没法再次打开天国,”男人温和地解释,“天国,你明白吗?有时候,蒸汽机并不能带给人们幸福。”

“我明白,我明白……”警长下意识地附和,又像是喃喃自语。

他再一次好心提醒,“古夫先生,他们开着我的跑车,应该很快就会到您那里……”

“明天我会再打给你,到时候请陪我一起去水仙花园收回宅邸吧,等候七年的歌剧,终于要落下帷幕。”对方含笑着挂断了电话,“我们古夫家族的祖先曾是屠龙的英雄,最后的后代,却要在新时代的蒸汽决斗中分胜负啊。”

警长给出的地址在圣弗朗西斯科的皇后街。

据说这条街得名是因为法国著名的“断头皇后”,这个以移民为主的蒸汽帝国隐隐有将自己视为世界第一大国的野望,于是在规划城市的街道时常常将世界各国的典故融进名字里,这样居民在圣弗朗西斯科闲逛几圈,就会油然生出一种“其他国家不过是我们的后花园”的醺醺然的优越感。

可惜,今天却注定不同。看到李济开着刻有巨大白鹰标志的四驱警车在自己眼皮底下飞驰而过,皇后街上的人都有种活见鬼的感觉。

皇后街离玛利亚街并不远,甚至可以说很近,不难想象这么多年亚尔隆德其实一直在暗中窥伺着水仙花园。

甚至他的居所都像是水仙花园的翻版,巨大的公寓楼,巨大的院落,区别是院里的花草修剪得很好,透着一股富家子弟的讲究,还有漆黑的院门前伫立着两位漆黑的护院,一身黑色西服,戴着墨镜,一脸生人勿近,就像是从事暗杀活动的帝国特工。

或许他们原本在今晚就会出现在水仙花园对莉莉丝实行暗杀,如果不是莉莉丝要“先下手为强”的话。现在他们手里就端持着巨大沉重的蒸汽机关枪,目光来回睃巡,显然早已接到通知,在提防着莉莉丝的闯入。

“在那里!”跑车飞驰的破空声惊醒了他们,那声音就像是追魂的魔鬼所发出般刺耳。

他们举起机关枪轰射,子弹像群蜂倾巢而入,但警长专用车相当抗造,即便是顶着两架机关枪的集中射击,防弹玻璃只是多了密密麻麻的涡旋白点,并没有伤害到车里的两个人。

李济一声怪叫,焦黄的脸皮因为兴奋而发红,此刻的他不止是武夫,更像是不要命的莽夫。在顶着子弹狂潮接近院门的时候,他没有躲闪,反而将车速提到最快……砰!跑车径直撞在来不及躲闪的护院身上,接着撞开了漆黑的铁门,一直顶着这两个倒霉的家伙,像误入人家横闯直撞的野牛,冲进了公寓楼的门口。

跑车就这样报废了,李济没有任何爱惜警长跑车的想法,甚至也不在意失去跑车的庇护后,进入庭院可能还有更多的黑衣人正在用瞄具对准他们。

他打开车门,好整以暇地走了出来,一只手还提着那个巨大的皮箱。

“亚尔隆德,亚尔隆德!”莉莉丝跟在他身后,颇有些灰头土脸,但气势惊人,“别躲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两个人走进屋子里,光线昏暗,但没有灰尘,充满了有人居住过的气息。

李济转头四顾,打量着房间里的布置。即便他不算识货,也能从那些家具看出亚尔隆德把这里搞得比水仙花园还要奢华。诡异的是墙壁上也挂满了半身人像的肖像画,可并不是古夫家族的历代祖先,而是一张张一模一样的同一个人,就像是画了一张后复制了无数张,张贴满了墙壁。

画里是个蓄须的年轻男人,胡须被精心地修剪过,穿着贵族般的衣服,露出贵族般的笑容,摆着贵族般的姿势,如果把他混在古夫家族历代的画像里,也不会有人怀疑,因为他表现得和先辈们一样。

但他太让人不适了,无论是谁看到他都会想躲得远远的,他就算花上千百次的工夫摆出自以为得体的笑容,也仍然是一条毒蛇,最多是从一条眼镜蛇笑成了眼镜王蛇。

得多么自恋的人才会在家里挂满了自己的画像?他又得多么想成为古夫家族的最后一位家主,才会将历代家主的画像都替代成自己的?

无人回应莉莉丝的呼唤,亚尔隆德似乎并不打算露面。

无声无息,一片寂静中只有沙沙的雨声。

李济忽然抬头,看见天花板上那两个漆黑的影子,刚刚移动到了头顶的正上方,朝着他们坠落。以他的目力,即便目标在高速移动,也不妨碍他看清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两个黑蜘蛛般的怪物,机械怪物,纤长的机械臂露出了锋利的钩爪,全身漆黑的涂装却画满了黄金的符咒。

让人恐惧的是它们仍然保留了人类的头颅,尽管皮肉已经呈现出腐烂的状态,还是不难看出那是两个秃顶的白人。他们分明已经死了,却又保留着一些活物才有的体征,比如说眼珠的转动和闪烁不定的细微表情……可除了头颅,就只有机械的冰冷身躯,明显装载了消音设置的排气管从肚底伸向四面八方,无声地喷吞着浓密的蒸汽,看起来它们既像是被机械蜘蛛吞噬了的活人,又像是穿戴着动力外骨骼的前朝僵尸。

“真够恶心的啊!”

千钧一发之际,李济轻轻推开莉莉丝,放下手提箱,活动了下肩膀,密如贯珠的声音从骨骼深处迸发,浑身肌肉隆起,就像是平地突然隆起一座山丘。

黑蜘蛛在空中朝着莉莉丝喷出白色的织网,显然它们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是这个女孩,但已经晚了,李济没有给它们机会,他一个凌厉的膝撞,仿佛有一股违背引力规律的强大势能,让他整个人都随着瞬间的提膝高高跃起,膝盖和手肘同时出击,将蜘蛛的头颅撞得粉碎。

李济的上跃之势仍然不减,他提着两具冰冷的尸体继续升高,升高,升高……直到贴近天花板的时刻,他再次发力,将蜘蛛嵌进了二楼的地板!几秒钟后,两具蜘蛛中间的石板离开了,一楼二楼就此打通,一个圆形的窟窿透过温黄的灯光。

二楼果然有人,不仅灯开着,唱片机也开着,正在播放一首幽幽的歌谣,听起来温暖复古,让人想到曾经的时代:

“断头皇后,断头皇后,

为何不把纯洁的圣像,

雕刻在你的心中?”

下一刻,窟窿被黑暗的枪口堵住了,巨量的子弹倾泄而下,就像是坏掉了的喷泉肆意挥洒。弹幕全方位地覆盖了一楼的屋子,楼上的人不惜毁灭掉一层,也要把他们打成筛子。

李济已经退回到莉莉丝的身旁,终于拉开了皮箱的锁链。箱子里是一个不知用什么动物的皮鞣制成的刀囊,此刻的他直接把皮囊脱掉,挂在腰上,将里面的武器高高地举了起来。它委实太庞大了,足够护住他和莉莉丝的全身。那竟然是一把漆黑的斩马刀,宽阔的刀脊放在古代战场上都不逊色,子弹打在它的身上就会被弹开。

狂暴的弹幕足足倾泄了一分钟才停歇,整个屋子已经没有一处地方是完好的了,除了两个人的脚下。楼上安静了几秒钟,整个天花板突然全部崩塌,李济不得不挥舞大刀,护着莉莉丝退到院子里。

大雨瓢泼,无数潜伏在暗处的枪手同时开枪,激烈的火光和浓稠的蒸汽让这里瞬间成了火与雾的天堂。可这天堂却是为他们自己而准备的,李济一手举重若轻地旋转着斩马刀,就像为莉莉丝张开了一枚无法被摧毁的盾牌,另一只手从刀囊里不断取出新的武器,都是些精致的小花样,像是东瀛忍者使用的袖剑和飞镖,朝着四面八方飞射而去。李济的腕力之强,犹能超过蒸汽机枪的动力,武器破开重重弹幕,精准地将枪手们一一洞穿。

他抖腕的次数越多,枪声就越小,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处枪声了,那个倒霉的枪手终于承受不了了,将机枪抛在地上,哭叫着跑开了。

鲜血缓缓在被雨水浸润的泥地上流淌,蒸汽弥漫的院子里,雨还没落到地上,就被热量蒸发。

坍塌的公寓楼里,有人在缓慢而用力地鼓掌,“好,好,好!从东方来的武士,果然值得期待!”

烟雾散去,李济终于看见了亚尔隆德。他还坐在椅子上,身旁是精致的小圆桌,桌上摆放着玫瑰色的唱片机,穿着和画像里一样的衣服,派头像个十足的绅士。但他比画像里老了很多,脸上爬满了怨毒的皱纹。李济不由想他这么多年一直活在担忧和恐惧里,其实日子也很难过。

“莉莉丝,我亲爱的堂妹,你我的恩怨也是时候了解了。”亚尔隆德看着莉莉丝,俯身捡起了脚边的机关枪,随意地对准了小女孩,“原来祖母带你去了中国。她死在那里了么?听说东方的猴子会模仿人那样沐浴和戴帽子,我经常梦见自己被全家族的人抛弃,困在深山里,该死的猴子们把我高高举了起来,漫山遍野地欢呼乱窜,随时准备把我五马分尸……只为了我这一身衣服。”

“你那个没用,”李济不断将一柄匕首抛在半空,“拿出点真功夫来,还是说你只是个学人穿衣服的猴子?”

“我承认你很能打,但时代不同了,你再能打,又能对抗得了蒸汽机么?”亚尔隆德说,“实不相瞒,我是德隆飞行公司的幕后老板,现在,在你看不见的云层高处,就有一架战斗飞艇悬停着,只要我愿意,它就会抛下导弹,你们无处可逃。”

他费力地起身,按动机括,机关枪一瞬间完成了变形,成了一具纯白的动力外骨骼,精密地包裹住了他的身体。他把面甲罩好,只露出那双毒蛇般的碧绿的眼睛,“莉莉丝,识相一点,将钥匙给我。古夫家历代家主都是男人,难道祖母真以为你能继续延续古夫的荣光?”

“你要钥匙干什么?”李济问。

“当然是为了阁楼上的宝藏,”亚尔隆德微笑,“你的小主人没有告诉你?听着,我再说一遍,你们已经被飞艇锁定了……”

李济微微抬头,雨下得太大了,打在脸上有些生痛。低垂的铅云里很难看见是否有飞艇的身影。他不是很清楚飞艇的设计原理,难道下雨天也不会影响它们的飞行?

就在他略略失神的一瞬间,李济感到心脏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痛。他低头,看见胸膛前多了一张女人的脸,同样是东方人的皮肤和长相,脸却白得像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女鬼。看见他低头了,她微微一笑,露出被涂得漆黑的牙齿。

李济明白了,她是个东瀛女人,东瀛忍者,大概是修行了土遁之类的忍术,一直埋伏在他脚下的土地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悬空的飞艇,亚尔隆德在欺骗他,只是为了给忍者制造出手的一个瞬息。此刻忍者就像是蛇一样缠绕在李济的腰上,淬毒了的幽绿匕首插进了他的心脏。

鲜血像被水井压出来的泉水那样喷涌着离开了他引以为傲的肉身,李济恍惚中好像听见了空洞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山谷吹起了笛子。

意识渐渐模糊了,他想到第一次在中国见到莉莉丝的时候,她和她的祖母正从轮船上下来,而他当时不过是在码头上干活的苦工。

莉莉丝的祖母相中了他,用了古夫家族神秘的力量将他的身体开发到了极致,配搭中国古老的功夫,让他成为了当世的天下第一。交过手的人都说他的拳很重,可是心有仁义,从不伤人,都对他钦服。

祖母让他保护莉莉丝,他原以为自己做到了,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失败了。毒药正侵蚀着他的心脏,即便他的横练功夫足以格挡子弹,心毕竟还是脆弱的。

世界渐渐黑了,雨渐渐小了,临死前李济突然伸手,掐住了忍者的脖子,将她的头颅整个地掰断了。他一手拄着斩马刀,勉强站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倒下。

失去了他的庇护,暴雨瞬间淋湿了莉莉丝。她蹲下身来,低头看着死不瞑目的李济,将匕首拔了出来,插进了忍者的眉心。

她想起第一次和李济见面的时候,李济在码头上替别人出头,却被对方打得像落水狗一样,奄奄一息。她动了可怜他的心思,于是劝祖母救他一命。

“你叫什么名字?”

“李济,”她还记得他是这样回答的,“扶危济困的济!”

现在扶危济困的人死了,亚尔隆德在朝着她逼近,他穿戴的那一身动力外骨骼是帝国“轻甲”系列中性能最优秀的一款,【机枪变种·白鸽】,李济的斩马刀也未必能够劈开。

“这世上曾有13个被上帝赐福的家族,一同掌握着世界的权柄。可是你父亲太愚蠢,居然让古夫最终沦落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亚尔隆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的处理,在暴雨声中依然那么清晰,“莉莉丝,把钥匙交出来吧,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毕竟我们是家族里最后的两个活人了。或者把你做成蒸汽人蛛怎么样?也许会有大人物喜欢你这一款哦!”

李济死了,他稳操胜券,不免得意忘形,语气沾沾自喜。他慢慢地走向莉莉丝,想让她感受到的恐惧再漫长一些,这能让他感到补偿。

其实他只惧怕一个人,就是莉莉丝和他共同的祖母,所以推测出她的确已不在人世时,他已经心安了。至于李济,一个再能打的武夫,也改变不了什么。这里可是圣弗朗西斯科。

莉莉丝小小的身躯在风雨中颤抖,她还在低头,摸索着李济的胸膛,像徒劳地想把他救活似的。实质般的悲伤在她周围蔓延,如果真有上帝,祂也会立在她身旁为她的哀伤祷告。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枚装饰繁复的钥匙。

“把钥匙给我!”亚尔隆德发现了,“我可不想以大欺小……”

莉莉丝忽然将李济翻了个身。亚尔隆德警觉地退后一步,尽管那违背常识,可在刚刚的一瞬间,他确实怀疑李济死而复生了。他的手上是机枪的发射口,因为恐惧他打了个哆嗦,射出了几枚子弹,打在了李济的尸体上。

但李济并没有再动。亚尔隆德松了口气,这时才看见原来莉莉丝将李济翻过身去,是因李济原来压住了那个漆黑的、巨大的皮箱。亚尔隆德根本没有注意皮箱的位置,不知道李济是不是有意将皮箱藏在身下……确切地说,自从李济从皮箱里取出刀囊后,他就对箱子失去了兴趣。

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因为莉莉丝将钥匙插进了皮箱中……箱子还有夹层!锁开了,一套漆黑沉重的武装华丽地从箱中人立般展开站定,犹如传说中的魔神般古奥森严。

亚尔隆德下意识地举腕射击,可是来不及了,那套重型盔甲般的设备像是拥有着自我意识,已经主动包裹住了莉莉丝,把她从头到脚地武装成一位恐怖的黑武士,子弹打在她身上,就像是雨水落在蒸汽中,连一丝声响都没有溅起。

莉莉丝缓缓抬头,冷漠地注视着亚尔隆德,恐怖的威压让后者险些心脏骤停。

不,那不是黑武士,那是……黑皇帝!亚尔隆德终于想起了古夫家族遥远的传说。他苦苦寻觅的宝藏原来早已经被莉莉丝占有,她说得对,她这次来是完全是为了复仇,无论亚尔隆德是毒蛇是狮子还是老虎,在【黑皇帝】面前,他都只能像战场上的车辙般被无情碾压。

从这一天开始,莉莉丝·古夫成为了古夫最新一代勋爵,没有人会记得亚尔隆德,他会像历史上灰飞烟灭的败者一样连名字都被磨平。

没有谁会想到最大的杀手锏是莉莉丝自己,皮箱里的刀囊只是障眼法。

在下一滴雨坠落之前,莉莉丝动了,她的身形轻盈得像斩落樱花,将亚尔隆德的头颅高高地斩在空中。他落到了李济的胸膛上。也许是出现了错觉,亚尔隆德看见李济朝着他眨了眨眼睛。

他说,“嘿!你脑子秀逗了吧?我可是不死之身!”

街道上响起了警笛的嗡鸣,这里的乱斗终于吸引了骑警过来。黑皇帝沉重地转过身来,似乎那翩若惊鸿的一击就将它所有的力量都抽走了,它迅速地解除了武装,哗啦哗啦跌落在地面上,就像一堆失去了意识的残破瓦片。

莉莉丝就跪倒在这些破瓦的旁边,她还穿着已经脏污不堪的那身丝绸裙子,可是已经老得像是另一个人。

“呸,呸!”李济的尸体吐着唾沫,将亚尔隆德的头颅远远地抛在一边,翻过身来,双手像犁地一样,爬到莉莉丝身旁,“醒醒,别睡着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莉莉丝没有回答他,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他看着沉睡的老人,其实很多时候,他也分不清她是莉莉丝还是那位祖母。

毒素还麻痹着他的心脏和神经,让李济行动非常不便。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只好转动着脖子,发出咔嚓咔嚓断头似的声响,接着,他果真卸下了头颅,灵活地在原地滚了一圈,将【黑皇帝】和斩马刀重新叼到皮箱里放好,用自己那根长长的辫子拖着,最后叼着莉莉丝的脖子,在骑警雪白的灯光照到他们之前,一蹦一跳地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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