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残留的燥热，闷得高二（三）班的教室昏昏沉沉。
午后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课，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密密麻麻的公式铺满整块黑板。班里大半同学都昏昏欲睡，只有前排的林知软坐得笔直，脊背绷得僵硬，指尖死死攥着黑色水笔，指腹微微泛白。
她是班里最标准的乖乖女。
成绩中上，性格安静，从不惹事，待人温和怯懦。可这份温顺，从来换不来善待，只会变成别人肆意欺负、随意忽略的底气。
班里的小团体永远刻意排挤她，下课故意占她的桌子，收作业时故意漏掉她的本子，聊天说笑永远把她隔绝在外。久而久之，林知软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了整整两周，那是班里唯一的空位。没人愿意坐那里，一是位置偏，二是挨着墙角太冷清，最重要的是——那个空位，紧挨着林知软。
在所有人眼里，和沉闷孤僻的林知软做同桌，是件掉价又无聊的事。
班主任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打破了班里恹恹的氛围。
“安静一下，班里新转来一位同学，今天正式入班，大家欢迎。”
话音落下，原本散漫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大半。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叽叽喳喳的窃窃私语瞬间炸开。
“转学生？这个时间还能转校？”
“听说了吗？是从重点高中转过来的，好像是因为打架被劝退了。”
“我的天，那岂不是个刺头？千万别分到我们旁边。”
“我听说她超凶的，以前在老学校直接跟学生对着干，老师都管不住她！”
细碎的议论声密密麻麻钻进耳朵里，林知软也微微抬了抬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很少关注班里的新鲜事，只是下意识跟着大家的目光望过去。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逆光而来，身形高挑，穿着一身和全校规整校服格格不入的穿搭。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里面的白色短袖松松垮垮，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纤细却骨感的手腕。黑色碎发微长，遮住一点眉眼，眉眼锋利又冷白，下颌线利落分明，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散漫戾气。
她单手插兜，眼神淡淡扫过喧闹的教室，没有半点新生的局促和拘谨，反倒像来视察的主人，气场强势得让人不敢直视。
不用别人说，林知软也能看得出来，这个人跟整个温顺规矩的重点班格格不入。
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进来吧，做个自我介绍。”班主任语气都柔和了几分，明显也不想招惹这位看起来就不好管的转学生。
女生抬脚走进教室，步伐慵懒随意，停在讲台前。
她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偏低、偏冷，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字数极少，干脆利落。
“许野。”
仅此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介绍，没有客套的问候，说完便微微垂着眼，一副“说完即可、懒得敷衍”的模样。
班里瞬间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
班主任略显尴尬，只能硬着头皮圆场：“许野同学刚转来，大家以后多多照顾。班里只剩最后一排靠窗一个空位，你就先坐那里吧。”
话音落地，全班所有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同时带着微妙的看热闹的意味。
那个位置，挨着林知软。
刺头叛逆转校生，配最沉默懦弱的乖乖女。
简直是最离谱的组合。
许野微微颔首，没什么情绪，拎着黑色双肩包，转身朝着教室后排走来。
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步靠近，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林知软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
她下意识绷紧身体，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扣着笔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很怕。
怕这个看起来凶狠叛逆的新同桌，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讨厌她、冷落她、甚至欺负她。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是这样。
安静、内向、不爱说话，好像就是原罪。
许野走到空位旁，低头看了一眼狭小的课桌，又侧眸扫了一眼身旁僵成木头的小姑娘。
林知软垂着眸子，不敢抬头对视，长长的刘海盖住眉眼，侧脸白净温顺，肩膀微微收拢，像一只受惊、蜷缩起来的小兽，怯懦又柔软。
看着过分好欺负。
许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她没说话，弯腰将书包随手扔在桌肚里，动作随性张扬，书本随意一放，发出轻微的声响。
课桌轻微震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点动静，吓得林知软肩膀猛地一颤，整个人往窗边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里。
太胆小了。
许野抬眼，终于主动开口，侧头看向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躲我干什么？”
林知软脑子瞬间空白，慌乱抬头，撞进对方漆黑清冷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很漂亮，却很冷，没有温度，带着审视的意味，压迫感极强。
她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嘴唇轻抿了好几下，才挤出细若蚊蝇的声音，软糯又怯懦。
“没、没有……”
她不敢看她，说完立刻低下头，耳根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
前排两个女生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压低声音窃笑。
“笑死，林知软吓成这样。”
“换我我也怕啊，许野看着就凶。”
“这下好了，两个人一桌，一个闷葫芦一个刺头，这学期有的热闹看了。”
细碎的嘲讽议论轻飘飘飘过来，精准落进林知软耳朵里。
她指尖攥得更紧，心脏酸涩发堵，习惯性的自卑和难堪瞬间席卷全身。
她又要被人当成笑话了。
永远都是这样。
许野听力极好，那些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
她眼皮微抬，冷冷扫向前排那两个偷笑的女生。
仅仅一个眼神，锋利冷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那两个女生瞬间僵住，笑容卡在脸上，慌忙转过头，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喧闹的后排瞬间彻底安静。
许野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身边局促不安的小姑娘身上。
眼前的人依旧垂着头，睫毛轻轻颤抖，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蝶翼，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好像随时随地都在准备道歉、准备受委屈。
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烦，也让人心软。
许野靠着椅背，姿态散漫，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褪去了对外人的冷戾，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轻缓。
“别怕我。”
林知软猛地一怔。
她愣愣抬头，撞进对方平静的眼底。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在面对她的时候，主动跟她说别怕。
从来所有人，都是逼她懂事、逼她忍让、嫌她沉闷、笑她懦弱。没有人问过她怕不怕，没有人护着她，没有人告诉她不用一直缩着。
窗外的晚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撩起女孩额前的碎发，轻轻拂过泛红的耳根。
许野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语气随意，却格外认真。
“我不吃人。”
“以后，坐直点，不用总缩着。”
林知软怔怔看着她，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夏末的风掠过课桌，吹散了长久以来压在她心头的窒息感。
她好像……
第一次在满是恶意和忽视的班里，接住了一束突如其来的、独属于她的温柔晚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