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几天时间的推移,她慢慢摸清了规律,每三日她都需要汲取一次血液。
又是三日之期已满,饥渴如期而至。
浓黑的乌云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月光都无法穿透,整座城市陷入沉睡,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把影子拉得狭长又孤寂。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过空旷的街巷,卷起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四下寂静得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声。
少女蜷缩在烂尾楼的阴影里,浑身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灵核的撕裂感又一次袭来,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强烈几分。许是近日没有找到合适的恶人,许是体内灵力积攒得太过紊乱,这一次的饥渴,难受得她脸色发白,指尖冰凉,细小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唇瓣被死死咬住,几乎要咬出血痕,才勉强压制住喉咙里的闷哼。
好疼……
好难受……
好想……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心底不该有的躁动强行压下去,酒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痛苦,随即又被冰冷的决绝覆盖。
不能忍也要忍。
绝不能伤害无辜。
少女动用自己的力量,全力感知着周遭的气息,过滤掉所有普通人平稳温和的气息,精准锁定了几缕充满暴戾、恶意、污浊的灵波——就在不远处的城郊后巷,有人在施暴作恶。
她撑着发软的身子,缓缓站起身。
夜幕笼罩之下,她的身躯彻底苏醒,周身的灵压平稳、内敛、冰冷,没有一丝外泄,像一头潜伏在暗夜中的猎手,冷静、决绝、毫无感情。
“塔罗·隐者”
随着能力的发动,少女身影轻轻一晃,便彻底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
短短数秒,她便抵达了那条偏僻的后巷。
巷子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碎石,墙壁斑驳脱落,满是涂鸦,昏黑一片,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微弱光亮,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三个身材高大的混混,正把一个瘦弱的少年堵在墙角,嘴里骂着肮脏的脏话,手里拿着棍棒,不断推搡、殴打,抢走少年身上的财物,还在肆意辱骂、威胁,被欺负的少年缩在墙角,浑身是伤,不敢反抗,只能发出微弱、绝望的哀求,声音颤抖又无助,听得人心头发紧。
作恶多端,罪有应得。
少女站在巷子最深处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出手。
酒红色的眼眸冷得像寒冬的冰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漠然。
见多了世间的恶,见多了人心的丑陋,她早已麻木。
这些恶人,不值得她有任何情绪,她只是来平息自己的痛苦,只是来完成续命的仪式,仅此而已。
没有丝毫预兆,她动了。
不是奔跑,不是跳跃,而是直接化作一道暗夜绯红流光,在黑夜里近乎瞬移,身形快到突破人类视觉极限。
空气被她的身影撕裂,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绯红残影,和一声极其细微、几乎听不清的破空轻响。快到三个混混连抬头的动作都没完成,连“有人来了”的念头都没生出,就已被彻底压制。
三道凝实、厚重、带着绝对压制力的灵力,从她指尖瞬间迸发,没有丝毫花哨,没有一丝多余,精准、狠厉、毫不留情,如同三座无形的钢铁重锤,狠狠砸在三个混混的胸口与四肢上。
“嘭——嘭——嘭——”
三声沉闷的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个身材高大的混混,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狠狠砸压在地面上,四肢被灵力死死锁住,关节处传来钻心的剧痛,浑身筋骨像是散架一般,僵硬得完全无法动弹,嘴巴张着,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痛苦的闷哼,眼底瞬间涌上恐惧。
他们甚至没看清,到底是什么人动的手。
少女缓步走上前,脚步轻盈,没有一丝声响,小小的身影站在高大的混混面前,没有丝毫气势外泄,却自带一股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她微微低头,垂落在肩头的墨色发丝,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和泛着淡淡绯色的唇瓣。
唇瓣轻轻张开,尖锐、小巧、洁白的血族尖牙,缓缓探出,没有狰狞可怖,反而带着一种妖异的清冷美感。
她没有看地上混混恐惧的眼神,只是微微俯身,精准咬住为首那人脖颈处的血管,淡红色的灵力蔓延而出,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缠绕住对方的脖颈,少女则将对方体内污浊、暴戾、充满恶意的血液,一点点、缓缓地吸入自己体内。
血液不多不少,分量被她精准把控,刚好够平息灵核的躁动,刚好够缓解浑身的痛苦,不多取一滴,不伤其性命,只是惩戒,只是续命。
温热的血气入喉,没有丝毫腥甜的厌恶,反而让她紊乱的灵核渐渐平稳,撕裂般的痛苦一点点消散,浑身的颤抖缓缓平息,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直起身,微微偏头,抬手用手背轻轻擦去唇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血痕。
动作清冷、淡然、优雅,没有丝毫嗜血的狰狞,反倒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重新回归黑暗、回归孤独的时候,一道极其压抑、极其轻微、带着错愕的喘息声,从巷口的方向,轻轻传了过来。
很轻,却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少女的身体,瞬间僵住。
有人?
竟然有人看到了。
她的警惕心瞬间提到极致,周身内敛的灵压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冰冷的杀意毫无保留地瞬间迸发,连地上的混混都被这股寒意吓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转头,酒红色的眼眸直直看向巷口,眼神冰冷、戒备、狠厉,像被触碰了底线的孤兽,充满了攻击性。
她以为,看到她的人,会是AST的士兵,会是DEM的魔术师,会是畏惧她、厌恶她、想要抓捕她、杀死她的人。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出手、立刻逃离的准备。
可当她看清巷口站着的那个少年时,所有的戒备、冰冷、杀意,都莫名地顿了一瞬。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背着书包,身形挺拔温和,眉眼干净澄澈,像是从光明里走出来的人。他显然是晚归,抄近路路过这里,脸上还带着刚刚赶路的薄红,可此刻,他满脸错愕,双眼睁大,怔怔地看着巷子里的她,浑身僵立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她的样子,看到了她的尖牙,看到了她吸食血液的动作。
他知道,她是精灵,是世人眼中的异类、怪物。
少女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紧绷着身体,等待着他露出恐惧、厌恶、憎恨、排斥的眼神,等待着他尖叫、逃跑、或是大声呼救。
她活在这个世界的时间里,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畏惧她的血脉,厌恶她的异类身份,把她当作嗜血的怪物,避之不及,欲除之而后快。
她早已习惯,早已麻木。
可这一次,她没有看到丝毫恐惧,没有看到丝毫厌恶,没有看到丝毫排斥,更没有看到丝毫敌意。
少年的眼眸干净、澄澈、温和,里面只有满满的错愕,只有满满的惊讶,还有一层清晰到根本藏不住、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不是看怪物的眼神。
不是看异类的眼神。
而是看一个独自受苦、独自挣扎、满身伤痕的可怜人的眼神。
他在心疼她。
“你……还好吗?”
少女身躯一颤,她完全没有想到眼前的少年不是惊慌害怕的逃跑,而是略带心疼的询问自己的情况,这让少女的心脏,莫名地、毫无预兆地轻轻一跳。
像是平静了十几年的寒潭,突然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在看到她最不堪、最阴暗、最像“怪物”的一面时,没有害怕,没有厌恶,只有心疼。
心底某个尘封已久、冰冷坚硬的角落,像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细微的、陌生的、让她慌乱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她不习惯,不适应,更不敢相信。
她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不知道他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
她习惯了猜忌,习惯了防备,习惯了把所有善意都当作假象,习惯了拒绝所有靠近。
她不能停留。
不能相信。
不能被这短暂的温柔假象迷惑。
一旦靠近,一旦动心,最后换来的,一定是抛弃和伤害。
她不要。
她再也不要承受那样的痛苦。
少女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少年一眼,足尖轻轻一点地面,周身的灵压微微流转,小小的身影瞬间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巷子里,一丝淡淡的、清冷的、如同烬火余温一般的暗香,轻轻飘散在空气里,微弱、绵长,让人难以忘怀。
五河士道依旧僵在巷口,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心脏砰砰直跳,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他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那个少女,她只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独自活在黑暗里,独自承受痛苦,独自苦苦挣扎,连一丝温暖都不曾拥有的,可怜人。
她的冰冷,她的戒备,她的疏离,都只是保护自己的外壳。
她的心底,一定藏着数不尽的孤独和伤痕。
那一刻,五河士道的心里,生出了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他要找到她,他要靠近她,他要拯救她。
就像拯救十香,拯救四糸乃那样。
他要把她,从无边的永夜里,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