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人工湖在当天傍晚被清空。夏梦瑶这次用的名义是“城市水域生态抽样调查”，理由是人工湖近期出现不明水生生物，需要封闭抽样三天。周边居民在警视厅的通知下配合撤离，圣裁的结界师在湖岸外围加设了一层能量隔离结界——和旧港区那次用的是同一套术式。经历过三次大规模作战，圣裁结界师们现在跟暗翼小队配合得相当默契，从接到通知到完成部署只用了不到一个钟头。
芬里尔蹲在湖心亭的尖顶上，面前画好的封印阵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它脖子上系着那条红色围巾，围巾一角被湖风吹得轻轻飘动。在它左边放着一小袋苏棠刚买回来的红豆面包，它每隔一会儿低头叼一个吃。
湖面上，白羽双手平伸，天使因子化作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了整个湖面，光膜厚度不过几毫米但覆盖面积精准控制在湖面轮廓内，一丝多余的输出都没有。白羽站在湖面上方悬停——她的脚底凝聚着两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斑，这是在矿区作战后她自己摸索出的悬停方法。
湖水以下，苏棠已经抵达湖底。白色羽翼在水下完全展开，天使因子化作两道金色光束分别射入两个地下河入口。光束在入口内壁上凝结成光膜封住通道，但水下的光系术式衰减比空气里严重得多，她必须持续输出才能维持光膜不被水流冲散。她的双手按在两个入口上方的岩壁上，手指微微颤抖。白羽在湖面通过两人的天使因子共鸣频率把一部分输出源源不断地导入苏棠体内，但即便有辅助，同时封住两个入口对她的控制精度仍然是巨大的消耗。
“旧河道入口封住。光膜衰减速度比预估慢——白羽你的辅助效果很好。”苏棠的声音通过水下通讯术传来。
“衰减速度在可控范围内。但你的天使因子消耗速度比矿区快了不少。按目前消耗率——你最多能撑八分钟。”林清雪在安全屋监控台前实时追踪着苏棠的能量输出曲线，眉头微微皱起。
“八分钟够了。墨璃在湖底，已经锁到主节点位置。”
湖底深处，墨璃半跪在一片淤泥和旧河床沉积物之间。真祖感知力以她为中心一圈圈扩散，在浑水中撞上一团高密度能量体。主节点正蜷缩在一片废弃的桥墩废墟底下，周围聚集了比矿区和旧港区加起来更多的子体。子体没有巡逻——它们在主节点周围排成一个环形的阵型，头朝里，尾巴朝外，像一圈黑色的花瓣包围着正中央的主节点。这个阵型在影虫物种档案里有记载——当影虫集群决定发起自杀式袭击时，子体会围绕主节点形成保护环，用最快的速度将主节点推向目标方向。每只子体都在用自己体内的虚空能量为主节点加速，加速过程中子体会一个接一个耗尽能量自毁。
“它在准备突袭。”墨璃压低声音，“子体的能量正在快速向主节点转移。预计还有几分钟就会开始加速。目标是——”
她顺着保护环的开口方向看去。保护环的开口对准的是旧河道入口之一。那个入口后面连接着城市地下水系统，一旦主节点突破苏棠的光膜进入地下河，它将一路沿着地下水管网直冲市中心。影虫不需要呼吸，可以在完全密闭的水管中以最高速度移动。抵达市中心后只要找到一个排水口冲出地面，就会在人群密集区自爆。
“——城市地下水管网。”墨璃的报告传入所有人的通讯频道，“不能让它撞破光膜。少主大人，主节点防御状态——保护环结构紧密，直接正面攻击会被外围子体缓冲掉大半威力。从上方攻。”
“上方有没有子体？”
墨璃展开恶魔之翼，从湖底淤泥中垂直上升，真祖感知力从上方扫过保护环，整个保护环的构造清晰地映射在她脑海中。保护环是环状的，上半环相对薄——子体数量虽然多但排列密度没有下半环高。下半环厚实，承担着推进主节点向前的反作用力。最薄处厚度估测可以一击贯穿。“上半环。最薄处约一米厚。贯穿后直接命中主节点。”
“做记号。”
墨璃甩出两根极细的真祖锁链刺在保护环上方。锁链尖端钉入湖底岩层，在水下形成两个暗色的标记点，两个光点间距恰好一人宽。“记号已做。攻击窗口——保护环的能量正在加速转移，子体每过几秒就会有几只自毁。等自毁到上半环出现短暂空缺时动手。缺口出现时间约零点几秒。”她闭上眼睛用真祖感知同步追踪子体自毁节奏，口中默默倒数，“三、二、一——缺口出现！”
陈默从湖面俯冲而下，双翼在浑水中劈开一条笔直的气泡通道。右手锁链融合光暗共鸣的中性波长，整条锁链在水中燃烧着黑金交织的光焰，从墨璃标记的缺口处贯穿而下。锁链穿透上半环的薄层，在一瞬间击穿了保护环，精准命中主节点的正中央。主节点在光焰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体表的暗色黏液瞬间蒸发，露出下方脆弱的虚空能量结构。锁链上的光暗共鸣沿着能量结构向两端蔓延，主节点从中轴线开始龟裂，裂纹迅速扩散到整个躯干——然后是光焰吞噬一切。主节点炸裂成一团微小的金色光点，在水下闪烁了几下便彻底熄灭。环绕的子体在同一瞬间全部失去活性，像是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在湖底水流中散成一圈黑色的粉尘，缓缓沉入淤泥。
“主节点消灭。所有子体同时失活。”林清雪盯着监控屏幕上归零的能量曲线，在作战日志人工湖条目下用力打了一个勾，“人工湖——清除。”
苏棠收回双手，两个旧河道入口上的光膜缓缓消散。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气泡从嘴边升起，在湖水中摇摇晃晃地漂向水面。白羽撤回湖面的光膜，天使因子从湖面收回体内，双脚悬空的金色光斑暗淡了下去。墨璃收起锁链，用翅膀轻轻抖掉翼尖上沾着的淤泥，然后抬头看向从湖底向上浮的陈默。
“零点几秒的攻击窗口，少主大人抓住了。”
“你的记号做得好。”
湖心亭尖顶上，芬里尔在封印阵旁边画完了人工湖作战的速写。画面里，苏棠按着两个旧河道入口，白羽在湖面张开光膜，墨璃在湖底撒网做记号，陈默从湖面俯冲而下。它把自己画在湖心亭尖顶上，封印阵的金色光芒笼罩着整片湖面。画面右下角，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人工湖影虫：已消灭。三处集群全部清除。”
然后它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下一幅图——上面画着一个问号，旁边写着：“孢子来源：三块碎片。是否还有第四块？待查。”
人工湖作战结束后约一个小时，安全屋的资料室里灯光还亮着。
林清雪把三处地点的碎片编号排成一行投在主显示器上：旧港区七号碎片、矿区十二号碎片、人工湖十九号碎片。这三块碎片在半年前核心碎裂时各自炸散到不同方向，每一块都携带了微量的影虫孢子。孢子什么时候沾染到碎片上的——可能是在虚空中，也可能是在核心碎裂时。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三块碎片，而是还有多少块。圣裁在旧港区虚空中共计回收了二十多块核心碎片，其中大部分在回收时已经能量耗尽，被判定为无威胁，封存在圣裁总部的封印室里。林清雪调出圣裁封印室的碎片库存清单，逐一比对每块碎片的能量衰减记录。比对结果花了近两个小时。当她把最后一行数据对齐时，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
二十多块回收碎片中，只有这三块出现了异常能量脉冲。其余碎片在半年中陆续衰减至零——能量曲线平滑，没有波动，没有异常。从数据上看，只有这三块碎片携带了孢子。
林清雪又调出芬里尔在虚空间隙自爆后核心碎裂的模拟轨迹图，把三块异常碎片的散落方向标出来。碎片七飞向旧港区，碎片十二飞向矿区，碎片十九飞向人工湖。三块碎片的散落方向互不重叠，但在它们的散落轨迹之外，有一块碎片没有被标注任何数据。不是没有数据——是这块碎片根本没有被圣裁回收。
虚空自爆时产生的碎片数量太多，圣裁只回收了其中一部分。还有少量碎片因为质量太小或速度太快脱离了回收范围，散落到探测器的盲区里。那些未被回收的碎片——其中是否也有携带孢子的？林清雪在碎片轨迹图的空白区画了一个圈，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站起来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桌上，芬里尔正趴在速写本上睡觉。它画了整整一下午，把三场作战的速写全部画完，又画了几页关于孢子来源的分析图，最后爪子里还握着炭笔就睡着了。墨璃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它身上——那件外套对现在的芬里尔来说太大了，几乎把它整个埋在里面，只有一只耳朵从领口处露出来。
“林清雪。”陈默看到她走进来，注意到她手里那厚厚一叠数据表，“碎片的事——是不是还有问题？”
林清雪把数据表摊在桌上。她把未回收碎片的估算数量、可能携带孢子的概率、以及人工湖作战中主节点表现出的“学习行为”全部汇总进了同一份文档里。文档最后一段话被她加粗标红——
“人工湖影虫在收到前两只被消灭的信息后主动加速凝聚。说明影虫集群间的通讯链路在逐步建立。三处已知集群已全部清除，但不排除仍有未孵化的孢子存在于未被探测到的碎片上。这些孢子在接收到前三只的死亡信息后，可能会转入更隐蔽的潜伏模式——不主动脉冲，不加速凝聚，直到我们放松警惕。”
“换句话说，后面的敌人会更难找。”陈默总结。
“更难找，也更聪明。”林清雪合上文件夹，“前三只只是先遣队。真正的威胁，是还在潜伏的那些。”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苏棠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战无双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敲了两下，夏梦瑶翻开工作日志在人工湖条目下又加了一行备注“可能还有后续”。墨璃轻轻隔着外套按了按芬里尔的背，芬里尔在睡梦中耳朵抖了抖。
然后陈默站起来，展开双翼。黑翼上的金色纹路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那就继续查。不放过任何一块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