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裁卫星扫描中心将济水故道至黄河旧渎沿线的完整地形数据传回安全屋时，林清雪已经在资料室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高精度卫星图像将整片华北平原的河道故迹切割成无数个标着坐标的网格，旧渎两岸的农田和村落密密麻麻地铺在屏幕左侧，右侧则是芬里尔的古河道手绘图。两张图隔着千余年的时间差，但旧渎的轮廓几乎没有变——黄河改道之后，废弃的旧河床被风沙和淤泥填埋了大半，但主干河道的走势依然清晰可辨。
芬里尔用爪子在两张图上各画了一个圈。两个圈落在同一个位置——旧渎尽头一片半干旱的荒滩。荒滩上散落着几块裸露的基岩，其中最大的一块被风沙侵蚀成龟形，背甲纹理是天然的花岗岩节理，但龟首的朝向和古籍残卷里那行字描述的分毫不差——“有石如龟伏，其下有封。”
“坐标锁定。位置在远离城镇的荒滩，离最近的村庄有很长一段距离。旧渎早已干涸，地表除了放羊的不会有人去。”林清雪把坐标同步到战无双的战术手册上，“这次搜索范围比前几个节点都小——古籍已经明确标注了龟形巨石的位置，不需要像湿地那样逐格排查。直接去龟石下面探。但小心——第一节点和第三节点如果同时存在于同一片区域，能量场可能会有干扰。”
“同时存在？”夏梦瑶从会议桌对面抬起头。
“陆沉昨天发了一份补充分析。他在沈霜回绢帛的扫描件上做了一组能量场模拟，结论是第一封印节点与第三封印节点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至今尚未完全明确的对位关系——两个节点的封印阵结构互为镜像，能量场在旧渎交汇处叠加，导致该区域卫星扫描结果出现周期性信号波动。这种波动本身不是威胁，但会干扰真祖感知，让探测信号的反馈产生重影。换句话说，墨璃在龟石下方感知到的能量信号可能会被第一节点方向的镜像场折射，出现一个在真、一个在假两套信号重叠。需要林清雪在地面用邪念探测仪做实时比对，把镜像折射筛掉。”
墨璃放下手里的炭笔。她今天削的炭笔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是因为芬里尔画得多，是她自己需要用炭笔在旧渎地图上标注感知盲区的预估范围。她之前从未试过在双重封印节点的叠加场内进行真祖感知，镜像折射产生的信号重影会让任何感知者都难以分辨真假，就像在满是镜子的房间里试图找出唯一真实的那扇门。“我需要林清雪在地面做实时比对。两个节点的能量场叠加之后，真祖感知的反馈信号会出现重影——一个真一个假，两个信号叠在一起很难分辨。但假信号的频率会有极细微的延迟，和真信号不同步。林清雪的邪念探测仪能捕捉到延迟——她能帮我筛掉假信号，剩下的就是真的。”
林清雪从资料室角落拿起便携式探测仪，检查了一下电池和信号接收模块，点头道：“可以。我在龟石正上方设一个校准点，把两个节点的能量场基准值分开标定。你从地下传回的每组信号我都用基准值做交叉比对——延迟超过几毫秒的全部排除。排除之后哪怕只剩一个最弱的信号，也是真的。”
芬里尔在速写本上画下龟形巨石的剖面图。巨石下方画着一层极厚的花岗岩基座，基座内部标注了两个六芒星阵的叠加结构——两个封印阵互为镜像，能量场在基座中心交汇成一个极小的叠加点。叠加点下方画着一团正在缓慢搏动的青金色光核，比螭被救出时更小更弱，但光核外围包裹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能量膜，正是这层膜同时承受着双重叠加场的压力。旁边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第三封印节点·守护神兽——赑屃。龙首龟身，水脉神兽中负重力最强。已独自承受双重封印叠加压力一千二百年。状态——衰竭。比螭更严重。需要立即救援。”
战无双把战术手册翻到新的一页：“赑屃是碑下龟趺的原型，传说它力大无穷，能负三山五岳。被封印在双重节点叠加场下整整一千二百年，等于是三山五岳的重量全部压在自己背上，一刻都没有卸下过。救它需要有人帮它顶一阵叠加压力——不是顶全部，只要顶到它从压力叠加点下抽出身体。能顶双重封印叠加压力的存在不多，需要一个和赑屃同样以防御力见长的神兽。”
“貔貅。”芬里尔在速写本上写下一个名字。自从影虫篇结尾，貔貅将全部亡魂吞入腹中炼化之后，就一直在皇陵地宫中沉睡未醒。它在貔貅的名字旁边画了两条线——一条指向叠加压力示意图，一条指向皇陵地宫深处那尊通体布满裂纹的巨大石像，石像眉心那道从额头延伸到胸口的裂纹比沉睡之前又加深了半寸。“貔貅体内吞噬的亡魂已在全域共鸣时炼化完毕。沉睡是修复性休眠。现在唤醒它——它可以用镇狱之力帮赑屃撑开叠加压力，不用太久，撑到赑屃从叠加点下抽出身体就行。它自己不会有事——只是提前几天结束冬眠，少吃几个红豆面包的事。”
“那就分两路。第一路——陈默、苏棠、墨璃、林清雪，前往旧渎，锁定赑屃精确位置，用光暗反向共鸣打开封印阵。但先不拉它出来。等第二路到位。第二路——战无双、白羽，去皇陵地宫唤醒貔貅，把它带到旧渎前线。两路在龟石上方汇合，貔貅顶住双重叠加压力，赑屃趁机从叠加点下脱身。脱身之后，陈默和苏棠立刻重新封印节点。封印阵开启期间，需要芬里尔在龟石正上方设封印阵，防止双重叠加场的能量波动外泄引发地脉震荡。”夏梦瑶把两路编组标注在旧渎地图上，“我在旧渎临时营地做总协调。”
战无双合上战术手册：“白羽，皇陵地宫的路你去过。群山之战之后你飞行技术已经达标。这次你飞前面。”
白羽展开翅膀。淡金色的雏翼上那些曾经细软的初级飞羽已变得硬挺而富有韧性，边缘的细小绒毛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到卷翘的痕迹。她对着战无双点了一下头。
芬里尔在速写本上画下两路分兵的编组示意图。旧渎方向，陈默、苏棠、墨璃、林清雪在龟形巨石上方做战前准备；皇陵方向，白羽领着战无双飞过长安废墟上空，飞向曲江池畔那座沉默封存了千年的地宫入口。貔貅的沉睡轮廓在地宫剖面图上微微发光，赑屃的虚弱光核在旧渎基岩下缓慢搏动。两尊以负重著称的神兽——一个负天下之戾，一个负三山之压——隔着千里之遥，即将在旧渎龟石下并肩而立。画面下方，芬里尔写完最后一笔标注：“赑屃。龙首龟身。负重神兽。双重叠加场下被困一千二百年。救援方案——貔貅替换顶压。两头负重神兽——一替一撤。第三节点修复之后，水脉共振网络将从四脉提升至五脉。”
两路编组在当天清晨同时出发。
旧渎荒滩上，陈默站在龟形巨石前。风沙把龟背侵蚀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沟壑，龟首的朝向和古籍描述完全一致——正对旧渎故道的下游方向，像是在守望着一条已经断流千年的河道。墨璃在龟石正下方展开真祖感知，双重叠加场的信号干扰果然比预想的更严重——两道六芒星封印阵的镜像能量场在基岩中互相折射，感知波每穿透一层基岩就会分裂出一真一假两组回波。但她没有犹豫，按和林清雪约定好的排除流程逐组比对，逐组排除，在第十几组回波中筛出了那团极其微弱的青金色光核。林清雪的邪念探测仪同步确认——信号延迟在排除阈值之内，是真的。
与此同时，皇陵地宫深处，白羽提着一盏便携式圣光球走在前面，淡金色的翅膀在地宫甬道中映出幽微的光晕。战无双跟在她身后不远处，双刀上的封印纹路感应到貔貅的沉睡气息开始自发闪烁。貔貅仍然保持着影虫篇结束时的姿态——巨大的石兽蹲坐在地宫正中央，锁链根根碎裂，猩红的双眼紧闭，眉心那道裂纹从额头延伸到胸口，裂纹深处岩浆般的暗红色光芒仍在缓慢地明灭。
白羽在地宫入口收拢翅膀，这是谢韵正式成为守护者之后她第一次在实战中带队，哪怕带的是战无双。战无双把简易通讯器递给她，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第三节点前线确认——赑屃衰竭严重，压力叠加点数据稳定。第一路已就位，等待第二路携貔貅到达。”战无双对着通讯器回复了简短的几个字：“第二路就位。唤醒貔貅。”
白羽走到貔貅面前，展开天使因子，用林清雪给的貔貅专属唤醒频率在石兽眉心处轻轻触了一下。不是攻击，只是一道极细极柔的能量脉冲，频率和全域共鸣时貔貅体内亡魂被炼化的波动完全一致。貔貅的眼睑动了一下，眉心裂纹深处那道暗红色的光芒缓缓变亮。它睁开眼睛，猩红的竖瞳中倒映着白羽淡金色的翅膀，然后缓缓站起来，抖落石身上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
白羽仰头看着它：“第三节点有个叫赑屃的神兽，自己在双重封印叠加场下顶了一千二百年，快撑不住了。需要你帮它顶一阵。顶到它从压力叠加点下抽出身体就行。时间不长。”貔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低了一下头，巨大的石质身躯从地宫中缓步踏出，在地宫出口处展开肋下那对遮蔽天日的双翼。战无双收回双刀，沿着貔貅的前腿攀上它的肩胛，在貔貅肩甲上站稳，对白羽伸出手。白羽握住她的手借力跃上貔貅后背，两人一左一右蹲伏在貔貅肩胛两侧。貔貅振翅而起，直飞旧渎前线。
旧渎荒滩上空，貔貅收拢双翼降落在龟形巨石正前方。它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的龟形巨石，又转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白羽——那眼神的意思是：就是这块石头下面？白羽点头。貔貅昂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直接一头扎进基岩。双重叠加场的压力从两个六芒星阵中心同时向它肩头砸下——这一千二百年压在赑屃背上的重量，它用自己的镇狱之力全部扛了过来。玄武岩般的肩甲上新增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但它纹丝不动。
封印阵内，赑屃感到背上的压力突然减轻了。它不知道来的是谁，但漫长生命中从未体验过这种轻——背上那座压了自己一千二百年的无形山峰，忽然被另一个更大的肩膀接了过去。它在无压状态下缓缓睁开眼，从双重叠加场正下方挪动四足，向着光暗反向共鸣开启的临时通道一步一步爬出来。
它从龟形巨石下方的封印阵出口缓缓探出头颅。巨大的龙首上覆盖着被压力磨得光滑如镜的角质盾片，龟甲边缘多处碎裂，每一道裂纹都是漫长岁月中扛着双重叠加压留下的旧伤。它的四足粗壮而稳健，每一步踩在旧渎干涸的河床上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它走过龟形巨石，走过旧渎荒滩，在貔貅面前停下。
两尊巨兽对望了几秒。一个负天下戾气，一个负三山之压。然后赑屃极其缓慢地低下头——那头能扛三山五岳的龙首，向着貔貅肩甲上那道新增的裂纹垂了下去。貔貅昂首回以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收回镇狱之力，双重叠加场的压力从它肩头重新落回封印阵——这一次由陈默和苏棠的光暗反向共鸣直接导入封印阵主体，压力被封印阵本身吸收，不再由神兽承担。
赑屃跟在貔貅身后缓缓走回龟形巨石旁，在龟石旁的一片基岩裸露处伏了下来。它要在这片荒滩上休养——旧渎虽然干涸，但地下水脉尚存，足够它从一千二百年的负重中慢慢恢复。貔貅在它旁边蹲下来，展开双翼，用翼尖轻轻碰了碰赑屃龟甲边缘最深的那道旧裂。不是撞击，是极其轻极其缓地碰了一下。像是在说——辛苦了。
芬里尔在速写本上画下两尊巨兽在龟石旁对望的画面。赑屃伏在荒滩基岩上，龟甲残破，龙首低垂；貔貅蹲在一旁，肩胛上新增的裂纹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翼尖搭在赑屃龟甲边缘。旧渎故道的风沙从两兽之间穿过，龟形巨石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画面下方写道：“赑屃·第三封印节点。双重叠加场压力——貔貅替换顶压。被困一千二百年——今日出。赑屃与貔貅——负重者与负重者。第三节点——修复完成。”它翻到下一页，在水脉共振网络示意图的空白槽位上填入了第三条青金色曲线——赑屃的本源搏动频率。五条曲线在主干中同步脉动，频率已从各自独立渐趋一致。第五个槽位旁边标注着“第二节点”，第六个槽位标注着“第一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