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管事嘴角上扬,勉励一句便转身化作一道淡影离去,只留下凌风站在原地,空气里只剩下作坊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赵亚龙立刻换了副面孔,斜着眼打量凌风,皮笑肉不笑:“小伙子,我看你细皮嫩肉的,行不行啊?这里可不是什么人都扛得住的。不过今天这活,做不做可由不得你。任务完不成……哼,我受罚,你也别想好过!”
他抬手一指堆成小山的粗铁矿石,嗓门一提,对着场内其他四个工人冷喝:“这些粗铁矿,今天全部提纯完毕!做不完,谁都别想走!都给我加快速度!”
吼完,他才回头看向凌风:“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凌风,炼气二层,入门快五个月了。”
“哦?五个月炼气二层,还算凑合。”赵亚龙下巴一抬,傲气十足,“在这儿,我说了算,让你干嘛你干嘛。我来这儿三年,炼气五层。看你这模样就不懂规矩,以后喊我赵师兄。”
他把凌风拽到角落,压低声音,眼神阴恻恻的:“你想在这儿干下去,以后分去器峰?”
凌风连忙点头:“是的,赵师兄。”
赵亚龙忽然发出一声奸笑,三根手指在凌风面前来回摩挲,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凌风一脸懵:“???”
“啧……这都不懂?”赵亚龙嗤笑一声,“给我点好处费,我在彭管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就算还没正式分配,今晚我也能给你找地方住下。”
凌风心里疯狂吐槽:这他娘的什么地方啊,也太黑了!宗门霸凌、高利贷、黑工、吃回扣,全让我赶上了是吧!
他脸上挤出苦笑:“赵师兄……龙哥,我就是个新杂役,之前手臂骨折,刚把宗门的债还清,真没多少积蓄啊……”
赵亚龙脸色一沉,不耐烦地挥手:“少废话!没灵石就滚去干活!浪费我时间。你自己好自为之,我回头就跟彭管事说你干活不行,明天直接滚蛋!”
“别别别!龙哥等等!”凌风急忙拉住他,“我是说没多少,不是一点没有……”
他咬咬牙,从胸口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子,悄悄塞到赵亚龙手里。
“龙哥,这是我全部积蓄了,求您在彭管事面前多美言几句……”
赵亚龙掂了掂布袋,打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
“嗯!好说好说!”他拍着凌风的肩膀,语气亲热得像换了个人,“来来来,我从基础步骤一点点教你,好好学。今天任务重,但别急,学会了再提速,嘿嘿……”
赵亚龙收了好处,对凌风和颜悦色,压根不盯他,随便叮嘱两句就踱到一旁歇着去了。
凌风拎着大锤才抡几下,胳膊就发沉,热浪熏得他头昏脑涨,满脸写着“想躺平”。
累死了……这活儿慢一点就得加班,我可不想在黑厂熬夜打铁。萌包,帮我个忙。
“我在,你说。”
你看看周围那几个人,把他们锻打的动作、姿势、怎么抡锤怎么砸全都记下来,对比一下,给我总结一套最快、最省力、效率最高的做法。我不想加班。
“好。”
萌包安静地扫描全场,把几名工人的挥锤轨迹、落点、呼吸节奏、腰腹发力一一记录,片刻后轻声开口。
“我已经看完了。他们有的用蛮力硬砸,容易累;有的砸不准,反复白费力气。我把最合理的动作整合好了。”
快说,怎么做最省事、最快干完。
“脚步站稳,借腰腹带动手臂,不要单用胳膊扛。抡锤顺着惯性走,落下时对准矿石最脆的位置,一锤顶好几锤。呼吸跟动作同步,肌肉轮流受力,既快又不容易累。”
“按这套做,速度比他们都稳,也能早点完工休息。”
凌风眼睛一亮,立马照着调整姿势。
行,就这么干。能早点下班,谁愿意在这儿耗着。
他闷头抡起锤子,动作又顺又准,看着不费劲,提纯速度却悄悄快了一大截。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午饭时辰,赵亚龙一声喊停,众人这才缓缓放下手中重锤,把没锻完的粗铁矿丢回火炉里保温。
赵亚龙负手站定,扫了眼堆在一旁的成品,粗略估算一番,缓缓开口:“嗯,还不错。大家辛苦了,今天这个点比昨天多锻了不少,非常好。照这个速度,今晚应该能准点收工。送饭的师兄刚去了隔壁,很快就到。吃完饭休息半个时辰,想修炼、想歇着都随意,别耽误下午的活儿就行。”
话音刚落,送饭的师兄便拎着储物袋走了进来,清点人数后,从袋里取出七份餐盒,一字排开。
“一人一份,不够……也没有了,今天只定了七份。”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议论声,送饭师兄面无表情,这事与他无关,交完差便转身离开。
赵亚龙沉声道:“肃静。听我说,连续三天,咱们组没完成器峰交代的任务,彭管事被上头骂了一顿,月例也扣了。咱们小组的灵石跟着受影响。为了让大家长记性,彭管事特意吩咐,今日只给每人一份米饭。”
一个高个弟子当即站了出来,脸色难看:“这不是胡闹吗?我们干得不比别人少,凭什么不让吃饱?本就是重体力活,吃不饱哪来的力气干活?再说,跟别的管事队伍比,我们任务一样,人手还少,凭什么这么针对我们?”
凌风捧着手里那点少得可怜的饭,全程默默听着,心里疯狂腹诽:
长记性?罚款扣钱不是目的是吧……罚起来几百几百的,一天工资才一百,这味道也太熟了,地球老板都这么玩的……
吴小平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开口:
“我叫吴小平,在这儿干七年了,日子一年不如一年。活儿越来越重,越来越没奔头。”
他扒拉两口手里少得可怜的饭,继续说:
“最开始的时候,只要肯出力、干得好,一个月还能休息几天陪陪家里,一个月稳稳两百多下品灵石。”
凌风听得倒抽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
“现在?呵呵。”吴小平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干满三十天,能拿一百五就不错了。”
“全看彭管事脸色。他想给就多给,不想给,每个月都找借口扣一点。你去问为啥月例不对,他就推说是上面定的。呸——鬼才信,明摆着是被他自己克扣了。”
凌风一脸懵:“啊?那……一天到底应该多少钱?彭管事在任务堂骗我过来的时候,说的是三块下品灵石一天。”
吴小平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满脸无奈又愤怒:
“三块?他可真敢张嘴啊!”
他压低声音,对着凌风一字一句道:
“咱们这提纯粗铁的活,一天是五块下品灵石!”
凌风瞳孔一缩,整个人都傻了。
五块一天?!那彭管事骗我说是三块,中间两块直接被他吞了?!
吴小平瞥了眼四周,确认赵亚龙不在,才继续低声说:
“不光是你,我们所有人,都是按三块、三块五算的。剩下的差价,全进了彭管事的口袋。上面给的量不变、钱不少给,到我们手里,一层一层扒皮,到最后就剩这么点。”
凌风心里瞬间炸了锅,疯狂吐槽:
我就知道!黑厂就算了,还搞中间商赚差价!一天吞两块,一个月就是六十块!这比我辛辛苦苦干活赚得还多!
吴小平扒拉着碗里没几口的饭,有气无力地摇头:
“赵亚龙也知道,可他不敢得罪彭管事,只能跟着一起哄着我们。活儿是我们干,罪是我们受,钱全被上面吸走了。我们吃不饱、拿不够,还天天被催进度,再这么下去,谁还愿意卖命?”
凌风攥紧了手里的饭盒,心里又气又无奈。
合着我不仅进了黑厂,还被人两头吃……这修仙界,比地球还现实啊。
吴小平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宗门给咱们定的工钱,他跟你说三块,那两块差价,全让彭管事私吞了!”
“我们这群人,要么是没背景,要么是灵根差、升不上去,只能捏着鼻子忍。”吴小平扒拉着冷饭,一脸疲惫,“赵亚龙更不用说,靠着帮彭管事压着我们,才能混个小头目当,敢怒不敢言。”
凌风心里疯狂吐槽:合着我穿越修仙界,进的不是宗门作坊,是黑心包工头承包的血汗工厂是吧!克扣工资、阴阳报价、层层抽水,这套路我熟啊!
他刚想再问几句,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赵亚龙慢悠悠地从外面回来了,拍了拍手喊道:
“都歇够了吧!时辰到,开工!赶紧把炉子烧起来,下午加把劲,争取准点收工,谁也别拖后腿!”
众人一脸不爽,却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捡起大锤,回到各自的锻炉前。
凌风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喊萌包:
萌包,帮我盯着,把所有人最省力、最快的动作都记下来,给我整合一套最效率的打法。我要赶紧干完,准点下班,一秒都不想多待在这个黑厂。
萌包安静地应了一声:
“好,我已经在看了。我把他们的发力、节奏、落点都记下来,给你整理一套最快最省力气的方式。”
凌风握紧铁锤,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克扣我工资是吧,那我就用最高效率摸鱼干活,准点跑路!
炉火重新燃起,热浪滚滚,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再次响彻整个作坊。
日子一天天在炉火与锤声里过去,转眼就在这黑厂作坊里待了一个多月。
凌风跟众人渐渐熟络起来,没事就跟吴小平凑在一块儿歇脚聊天,也慢慢摸清了他的难处。吴小平资质普通,卡在炼气四层多年,根本没机会往上走,可老家还有两个等着修炼资源的孩子,高报酬的任务要么危险要命,要么门槛够不上,他只能在这里咬牙硬扛,再苦再累也不敢走。凌风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觉得这地方比表面看上去更憋屈。
靠着萌包总结的高效动作,凌风干活又快又稳,从不偷懒也不闹事,全程低调咸鱼,彭管事看在眼里,觉得这新人老实听话、好拿捏,是只省心的“肥羊”,便顺手帮他办了杂役从属改签,把他从总杂役院划到了器峰外门杂役名下,虽还是杂役,却也算正式归这边管了。
凌风心里门儿清,想在这儿站稳脚跟、住得舒服点,光老实可不够。他咬咬牙,又给彭管事塞了五十块下品灵石当孝敬。钱到位,事情办得飞快,彭管事没几天就给他单独安排了一间独立小住房,虽然不大,却清净自在,不用再挤大通铺,总算有了个属于自己的小窝。
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窝,凌风修炼方便了不止一点。这里灵气比杂役院充沛不少,运转功法时吸收速度快上一截,修为稳步往上走。
按照凌风的要求,萌包每天都在不断优化所有的数据。但功法本身,凌风死活不让萌包随便改动。他很清楚,现在萌包收集的数据还太少,根基浅薄,乱改功法一旦出错,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直接丧命,这种险他绝对不冒。
一有空,凌风就让萌包调出所有基础功法、口诀、注解和宗门典籍碎片,逐字逐句地琢磨。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从这些零散的只言片语里,慢慢拼出思路,看能不能自己摸索、慢慢拼凑出一套更适合他的新功法,不急着成,只求稳、只求安全。
这天傍晚收工早,凌风难得歇了口气,想到自己在器峰杂役也待了些日子,还从没好好逛过外门坊市,当下便在心里招呼萌包。
“萌包我们去外门坊市转转。一来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装备,二来也多搜集点资料,对咱们研究功法有用。”
“好的,我陪着你,帮你记价格、辨东西、分析风险。”
外门坊市离住处不远,一路过去,人流明显比杂役区热闹得多。街道两旁摊位林立,有卖灵草种子、低阶矿石、残破功法残卷的,也有摆着符箓、丹药、简易法器的,灵气混杂,人声鼎沸。
凌风一路慢悠悠逛着,眼睛不停打量,萌包在意识里安静帮他记录。
看到摊位上的基础锻体膏,他驻足看了两眼。
“萌包,这东西有用吗?”
“有用,但是我的数据不足,无法给出答案。”
路过卖功法残卷的摊子,凌风特意多停了会儿。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完整的功法思路,这些残页虽然零碎,说不定能拼出点有用的东西。
凌风快速扫过,把文字、图谱、行气路线一一记下:“这些都是最基础的残篇,你先存下来,回去慢慢整理对比。”
逛着逛着,凌风也摸清了坊市的规矩:好东西不多,坑人不少,低价物资水分大,高阶东西他也买不起。他全程抱着只看不买、搜集信息的心态,咸鱼式闲逛,绝不乱花一块灵石。
“萌包,把今天看到的价格、物资种类、功法类型、人气摊位都整理好,回去咱们慢慢研究。”
“已经整理完毕了,回去就能给你汇总。”
凌风点点头,心满意足。逛一圈不花钱,还白嫖一堆数据,这波血赚。
他脚步轻快地顺着摊位往回走,夕阳已经压到山脊线,把外门坊市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橙。人流比来时稀疏了不少,小贩们开始收拾摊位,凌风也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该怎么整理今天收集的信息。
就在他准备拐出坊市街道的刹那——
脚步猛地顿住。
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目光,死死落在路边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摊上。
摊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一块破旧灰布铺在地上,零星摆着几样东西:几块看不出材质的废矿石,两本册页卷曲的残破功法,还有——
一把剑。
准确说,是一把普通到近乎寒酸的长剑。
剑鞘是暗沉的素色,看不出材质,没有纹饰,没有镶嵌,就连剑格都是最朴素的弧形,没有半分多余雕琢。它就那么随意丢在角落,和旁边灰扑扑的矿石混在一起,像件没人要的破烂。
可凌风的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再也挪不开。
脑海里,突然炸开一连串模糊又滚烫的画面。
七八岁那年……
……
然后,他穿越了。
穿越后的日子,是杂役、是黑厂、是被克扣工钱、是看人脸色行事。他把自己缩起来,苟着、忍着、在心里疯狂吐槽,只想着先活下去。那些年少时的梦,早被压在记忆最深处,落满尘埃。
可此刻,看见这把剑的瞬间——
尘埃,被轻轻吹散。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做梦都想成为的样子。
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不是什么龙傲天。
只是很简单、很简单的——
一剑在手,天下我有。
管他灵根多差,管他身份多低,管他什么黑厂压榨、管事刁难。
只要手里握着剑——
对面是豆腐,还是金刚,都只管一剑上去。
凌风站在夕阳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在心里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萌包,我想要那把剑。”
意识海内安静了一瞬。
萌包的声音轻轻响起,温柔又平静地陈述事实:
“已锁定目标物品。当前持有灵石:十五块下品灵石。”
凌风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团沉寂已久的火,轻轻跳了一下。
“我要买。”
萌包:“收到。”
他抬脚,一步步走向那个小摊。
摊主是个半眯着眼、满脸褶子的老头,靠在墙根打盹,一副快睡着的样子,有人走近也懒得抬眼。
凌风在摊前站定,心跳有点快,目光还是黏在那把剑上。
“老、老人家,这把剑……怎么卖?”
老头慢吞吞掀开眼皮,扫了一眼剑,又扫了一眼凌风身上半旧不新的杂役服,语气淡得很:“这把?破剑一把,没人要的玩意儿。你想要的话……二十块下品灵石。”
凌风心里咯噔一下。
十五块……不够。
他立刻在心里喊萌包:“萌包,帮我看看这剑到底什么情况,值不值二十?我只有十五。”
萌包安静地扫过整把剑,声音轻轻的:“剑身结构完整,没有明显裂纹,材质普通,但重心很稳,手感贴合你的身高臂展。目前看不出特殊灵气,但确实是一把能用的修行用剑。”
凌风咽了口唾沫,对着老头挤出一个诚恳的笑:
“前辈,我就是个外门杂役,刚攒了点钱。我是真喜欢这剑,不是拿来倒卖的。我身上只有十五块下品灵石,您看……能不能成全我一次?”
老头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凌风一眼。
看他眼神干净,不像是来捣乱的,再看那把剑确实放了很久都没人问,便摆了摆手,一副懒得计较的样子。
“算了算了,看你是真心想要。十五就十五吧,拿走拿走,别耽误我休息。”
凌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瞬间炸开一阵狂喜。
他连忙把怀里装着灵石的布袋掏出来,数出十五块,恭恭敬敬递过去。
“谢谢前辈!谢谢您!”
老头收了灵石,往怀里一塞,又闭眼打盹去了。
凌风双手微微发颤,轻轻握住剑柄。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没有嗡鸣。
就很普通、很安静地——一拔而出。
剑身不算锋利到刺眼,却干净利落,长度重量刚好合手。夕阳一照,剑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温润的光。
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凌风突然觉得,这大半年杂役、黑厂、憋屈、忍耐……全都值了。
他轻轻挥了一下,空气被切开一道轻响。
很顺。
很稳。
很熟悉。
凌风在心里轻声说:
“萌包,我有剑了。”
萌包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认真:
“嗯,你有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