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家里,我坐在阳台边的沙发上,看着嘉惠留下的画
我把画小心地收起来,用手指轻轻压平边角的折痕,虽然折痕已经有点深了,根本压不平,但那也没什么关系
在收拾好画之后,我转头看到了沙发上那个皱成一团的靠枕,苏瑶学姐抱过的那个。她把靠枕揉得变了形,走的时候随手一扔,就那样留在了沙发角落。我把靠枕拿起来,拍了拍,想把它恢复成原来的形状
拍了两下,我的动作停住了,靠枕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汁甜香。但这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就是那种罐装果汁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薯片的咸味
我想起苏瑶学姐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这个靠枕,大声宣布“茶艺社第一次校外会议正式开始”的时候,那副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样子,她大概不管到谁家都是这样的。这种能力,我大概很难学会吧,但看着这个皱巴巴的靠枕,我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学会
我松开手,把靠枕放回沙发角落,没有再去拍它
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窗格亮起淡黄色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是被谁按顺序点亮的一样
随后我把客厅的灯调到最暗,然后坐在沙发上,就是芷晴学姐刚才坐的那个位置。我忽然想起芷晴学姐坐在这个位置上打开笔记本的样子,手指翻页的动作,想起她说的“真实的沉默比任何台词都有力量。”我那时候只是觉得她说得是对的,但现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这句话忽然变得更重了。现在想想,原来沉默不只是台词的反面,沉默本身就是语言,就像现在一样,这个客厅里没有人在说话,但那些靠枕的凹痕、画纸上的铅笔字——它们都在说话,它们在说:我们来过
然后我又想起了姐姐,想起她告诉我,母亲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在家
我当时只是说“好吧”
就只是“好吧”,姐姐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追问——她从来都不追问我事情。她走之前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有一群很好的朋友。”
关于母亲的这个做法,我其实也不算反对,倒不如说是只能这样,母亲也在努力着,而我自然也尊重她的选择
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想起姐姐的那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呲”的碰了一下。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你以为没有人的房间里,悄悄点了一盏灯。我现在不是一个人,虽然我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有些不敢确认,因为确认了之后,如果某天这些人都离开了,那种失落感会比从来没拥有过更加难熬。但现在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靠枕的凹痕以及收好的画,我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在害怕,我只是在等,等明天去大家一起去市中心的时候,她们又会站在某个约定的地点,一个接一个地回头喊我走快点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客厅的倒影,和一个站在窗边的、长发的身影
我很久没有认真的看自己的倒影了,虽然每天洗漱的时候也会照镜子,但那种看只是确认头发有没有翘、衣服领口有没有歪什么的,不是这种——站在光线昏暗的客厅里,隔着玻璃,看着自己模糊的轮廓。从这个角度看去,我好像和这间客厅融为一体了,我和它一样安静,一样空空荡荡的
但之后的某个日子里的这个时候,这间客厅又会热闹起来
在之后,我从窗边走回到卧室的书桌前,打开家里的电脑,我点开桌面上那个文件夹,里面整齐排列着几个文档:序章-初稿、序章-修改版、第一章-初稿、第一章-芷晴学姐批注
我打开一个新建文档,标题栏里的光标一闪一闪的,我把手放在键盘上,然后开始了敲字
敲的是第一章的重写稿,芷晴学姐说不需要太多台词,重点写两个人的沉默,写他们走在一起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写他们分开之后才发现有那么多话没有说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零星几扇窗还亮着。我保存文档,关上电脑,说实话我还是什么也没写,可能是今天太累了,而且明天还要去市中心
算了,明天再写吧
也在这个时候,我感觉肚子有些空空的,想吃些什么,于是来到厨房。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还留了一些剩菜,上面还贴了小便签,写着“加热三分钟,别偷懒直接吃冷的”。我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姐姐留的,但是因为刚才学姐她们在外面带了不少吃的来,所以我一直没开过冰箱,自然也就不知道还有这些饭菜了
随后我拿出里面一盒排骨汤,倒进小锅里,放在灶上拧开火。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汤面慢慢浮起细小的气泡
等待汤热好的间隙,我靠在厨房边的墙上,闻着排骨汤慢慢飘出来的香气,忽然觉得胸口某个位置有些空落落的——这不是难过,更像是那种冬天开窗通风时,被灌进来的冷空气轻轻撞了一下
直到汤热好了,我关掉火,把汤倒进碗里,端着碗坐到餐厅里,一个人在昏暗的餐厅里喝完了汤。这排骨炖得很烂,和番茄的酸甜混在一起,汤还很烫,喝的时候需要小口小口地吹气。哎,姐姐做饭总是喜欢放很多番茄,她说是因为我喜欢——其实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只是小时候她第一次做的时候我多夹了两筷子,她就记住了。从那以后,每次她做排骨汤都会多放番茄。
喝完之后把碗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关完了灯,准备回自己卧室
客厅很快沉入了黑暗,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远处路灯和零星几扇还未熄的窗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打算换身衣服再睡觉。就在我拿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箱子,一个放在衣柜最下方,被衣服挡住的塑料收纳箱
我有些好奇地将它搬了出来放在床上,打开紧扣着的箱盖,映入眼帘的是各种各样的旧物——毫无疑问,这里面装的都是我曾经的东西
我随手拿起里面一个用A4纸折叠订装而成的文件袋,上面还写着机密两个大字——我看到这个就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的是一沓厚厚的奖状,那些都是我初三以前得的。这些奖状有三好学生的,有成绩表扬的,有活动竞赛的……总之非常非常多,看着这些奖状我也不禁感慨过去的自己还真是努力呢
将奖状收好后继续往箱子里翻,里面有着各种照片——小时候一家人的照片或者学校毕业照啊什么的,还有一堆信封——姐姐从小写给我的,但我其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我也懒得去翻这些信,除了这些东西之外,剩下的就是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便是了
翻完了箱子,说实话这里面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记录,记录着过去的自己想要变得更好的过程,但现实中的最后我还是一无是处,甚至于连明明就在一年多前还在认真的记忆都没有了
说到底,过去的自己到底在为了什么而努力着,我自己也不明白……
在收拾好箱子放回衣柜后,我躺在床上,此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群聊里苏瑶学姐发的消息——一张自拍,她在便利店里举着一瓶新口味的果汁,配文是“明天取景的续航饮料已就绪!@全体成员”。随后芷晴学姐回了一个句号,嘉惠回了一个小熊点头的表情,王小涵没有在群里回复,但她私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你准备好了吗?】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准备什么?】
过了大概三十秒,她的头像亮起来
【不知道,就是要……准备好】
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但准备好了,这大概就是现在的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漫画能不能画好,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和这群人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没那么需要知道了
我回了她一句“明天见”。然后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明天要去市中心取景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在地铁站与其他女生分别后,独自一人回家的妍嘉惠
在即将停止服务的地铁站里,妍嘉惠蹲坐在出站闸机旁,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课本、画本、笔袋、小熊先生,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却唯独找不到那块小小的车票硬币。她又翻了一遍,动作越来越急,手指在书包内袋里反复摸索,但是指尖触到的只有布料的粗糙和几枚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普通硬币
……
我站在不远处的自动售票机旁,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
我该开口问她吗?她看起来很焦急的样子呢
但我这样突然走过去,会不会吓到她?毕竟这个点了,地铁站里没几个人,一个陌生人忽然搭话,换谁都会紧张的
……
额,果然还是应该问吧
……
【那个…同学,你是出什么事了吗?车票搞丢了?】
【……那个…是的……】
【我不小心弄丢了,但是怎么找都找不到,手机也没电了】
少女的回复带着一丝丝哭腔,又带着一丝丝胆怯,就像个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掉眼泪,但快要忍不住的小孩子
【这样吗,怎么不找那边服务窗口的工作人员?】
……
是社恐吗?
【你等一下】
说着,我去了趟服务窗口,跟工作人员说明了情况,最后他们很快帮这个小姑娘出了地铁站
……
【谢…谢】
少女在出了地铁站后便向我鞠躬表示感谢
不过这都是举手之劳,她这么一鞠躬反而让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这种时候】
【emm……是第一次】
【那就没关系的,早点回去吧,大晚上的,还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
【欸?……好的好的,谢谢】
女孩听了我的话便转身走去,临走时又说了一句谢谢,她的背影在路灯的光下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拐角之中
还真是个害羞的小女孩呢,不过在地铁站帮她的时候,她居然叫我叔叔
唉,难道我已经这么老了吗?我还以为我现在一直保持着年轻呢
……
哦哦,差点忘了
糟糕糟糕,明天就要去就职了,我还没和老板打过招呼
要现在打个电话吗?会不会太晚了?
算了,还是打个电话吧
我急忙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好几天但还没拨过的号码
【喂您好,是店长吗?抱歉抱歉,这么晚才来电话,我是XXX,明天就可以去店里了】
我把声音压低了些,尽量显得沉稳有礼
【是小X?没关系的。okok,我知道了,明天你直接来就好了,奶茶店里现在就我一个人,等你来了我就轻松了,哈哈哈哈】
【这样吗,好的好的,那我先挂了?】
【嗯,好好休息啊,明天见】
【好的,店长】
随后,我挂断了电话,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了我自己的脸
要……开始了呢,接下来的几年,恐怕十分难熬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