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过去与记忆

作者:笨蛋小信 更新时间:2026/11/11 16:51:19 字数:10351

周一早上的教室里,电扇在天花板上“嗡嗡”转着,风从四十几个人的头顶上扫过去,把一股闷味、粉笔灰味和谁身上的花露水味搅在一起

刚从家里赶来上学的我其实还有点懵懵的,虽然现在已经第二节课下课的大课间了

讲台上,王小涵正在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一行倒计时

“距期中考试还有……”

与此同时,班主任也站在讲台上

【……这次期中考试,是学校统一命题,难度会比月考高一些,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班主任一口气交代了很多关于期中考试的事情,说完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这个方向,不过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落在我身上,只是有这种感觉

【另外,这次考试之后,年级会开一次家长会】

班主任话还没说完,大家似乎感应到什么一样,教室里“啊?”声一片

【安静】

班主任把纸在讲台上磕了两下

【家长会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们自己的成绩,高一第一个学期过半了,有些同学该收收心了】

她说“有些同学”的时候,我感觉到前排有人微微侧了下头

前排确实有人回头,目光在我这边停了半秒,又挪开了。接着又有两三个人跟着看过来,就像水面被扔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

可能是我多心,也可能不是

……

阿翔趴在桌上,用笔尖一下一下地戳着黑板上那行字的影子

【10天…10天后我就要死了】

【那你还挺能活的,一般说这种话的人,三天后就死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咒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敢打赌他昨晚在宿舍肯定偷偷熬夜玩手机了

【而且这次是学校自己出题啊,你懂不懂什么叫自己出题,就是老师想怎么折磨我们就怎么折磨我们,连考纲都没有】

【有考纲的吧】

【有考纲也没用,我们班主任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次年级要排红榜,前五十名贴在校门口,谁都能看见】

红榜?

这两个字在教室里飘了一圈,落在每个人头上,重量都不一样

前排几个女生立刻开始讨论去看红榜要不要带伞,阿翔听了脸色骤白,而我只是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窗玻璃外面照得发白的阳光

校门口的红榜,我见过

每个学期都有,红纸黑字,第一名永远在最上面,名字印得最大,下面一行一行的,越往下字越小,小到最后几乎要用手指点着看

我从来没有在上面找过自己的名字

不是因为不想找,其实找不到,毕竟高一的榜还没出。不过仔细想想,出现在上面的名字得有多尴尬啊,不仅自己名字要被暂时出来,还要被分成三六九等一样,上面的名字压着你,你又压着下面的名字。明明是个表彰的榜,但是出现在上面的人却被困在了那个金字塔里,哪怕是第一名也不过被压在那“红榜”两字之下……

……

……

大课间结束后,第三节课是数学课

我们的数学老师是个女老师,讲课讲到激动的时候总喜欢把粉笔捏断,然后把断掉的那半截随手扔进讲台下面的纸箱里,那个纸箱已经攒了小半箱白花花的粉笔头

今天她讲的是函数复习课

讲到最后,她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写完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

【这道题,谁能上来做】

这话一出,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扇的转页切开空气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草稿纸,上面画着一只很丑的猫,是刚才走神的时候画的

【没有人吗】

老师又问了一遍

【那我点名了】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慢慢地移动,像一把扫帚,扫过每一排

【左欣林】

我抬起头

【你上来做】

……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四十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突然被人从人群里拎出来,放在一盏灯下面

哎,怎么老是点我啊,我记得之前也是点我来回答,不过上次好像没答出来

我有些无奈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这道题目其实不难,只是绕,要先设一个辅助函数,再用单调性把区间卡死,最后一步是个很漂亮的约分

我写完第一步的时候,听见下面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第二步,第三步

黑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排,最下面一行有点挤,我往旁边挪了半步才写完最后一行写完的时候,粉笔好巧不巧的断了

断掉的那半截滚到讲台边缘,掉了下去,在纸箱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嗯……对】

老师看着黑板,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做错了

【思路很干净】

她转过身来,拍了拍手

【很好,说明有很认真的在听课了】

我小声的回应了一下,之后她便挥了挥手让我下去

我走回座位的时候,感觉整个教室有一万双眼睛从四面八方在看着我

回到座位后,我立马低着头,看着自己画的小猫发呆,阿翔忽然在桌子底下用膝盖顶了我一下,压低声音

【你刚才帅爆了,这题应该没几个人能写出来吧】

【……我不想帅】

这是我的心里话,实际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单纯给阿翔使了个眼色,之后便没在说什么了

……

下课之后,我去走廊尽头接水

饮水机在楼梯口旁边,热水那边永远排着队,冷水那边没有人

我接了半杯冷水,靠在墙上喝着

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两个男生,不是我们班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

他们没看见我,或者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就那个长头发的,四班的】

【哪个】

【一眼过去最特别的那个就是】

【是他吗?就是上次月考数学年级第一的那个?】

【对,听说他学习很随意,课也不听随便考考都能考第一】

【我记得他们那个班偏文的吧】

【没错,他这属于半道杀出的高手,突然截胡装逼,打大家一个措手不及的那种】

【但是我听说他总分不咋地,甚至没我高】

【还有,你看他那样子,一天到晚冷着个脸,谁欠他钱似的】

【还真是,装什么装啊,而且还留那么长头发,娘炮吧】

他们笑着走过去了,笑声在走廊里撞了两下,散掉了

我站在原地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冷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凉了一下

果然啊,我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

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关于我的事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半真半假的

还有我怎么突然就被骂了呢,真是莫名其妙

……

回到教室后,我像往常一样上课下课吃饭,然后又上课下课吃饭,最后到了晚自习

今晚我们没去活动室,据嘉惠从学姐那带来的消息是,她们知道了我们要期中考,所以先暂停社团活动,让我们好好复习

晚自习里,教室里的大家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基本上都在学习的样子,只有我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想继续写一下漫画文本,但又因为内心浮躁的原因一点思路都没有了,最后只能看看小说,打发打发时间,甚至于一旁的阿翔都在认真做着练习

此时的他,正在为一道英语完形填空所困惑

【A选项是influence,B选项是affect,C选项是effect……这不都差不多吗?到底有什么区别啊!】

阿翔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嘟囔着

【你选C】

【为什么?】

阿翔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神仿佛在说:“你连题都没认真看怎么知道的”

【因为A和B是动词,空格前面是an,后面是名词,只能填C】

我瞄了一眼题目,随口说了一句

【哦……有道理。】

说着,写完这个空,他又翻到下一篇阅读,继续开始他的痛苦面具。过了没两分钟,他又趴不住了,这一次他用铅笔的尾端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肘

【欣林】

【干嘛】

【你看这个空,“( )the heavy rain, they continued their journey.” 选项有Despite、Although、However、Because。这不填Because吗?因为下大雨,所以他们继续赶路?这什么神经病逻辑啊!】

我把小说放下,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又看了一眼他那张清澈的神情

【如果是Because,那他们就是两个神经病。选Despite,虽然下大雨,他们还是继续走】

【靠,原来是转折吗?英语真是反人类。这要是语文阅读理解,我闭着眼睛都能选对】

阿翔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喃喃抱怨着

【你语文上次也没及格吧】

【那是因为作文扣分太多了!不写了,这就是对我这种凡人的折磨,人生的意义难道就是为了在这些完全看不懂的字母里选一个长得最顺眼的吗?】

他小声抗议,然后叹了口气,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一样瘫在椅背上

【你刚才不还说要努力考好一些吗,这一次。说什么为了家长会有个好结局】

【那是我高估了自己,累了】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转过头去盯着漆黑的窗外发呆,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转过头来

【欣林,把你的小说给我看看呗。我这篇完形填空还有最后三个空,死活选不出来了,换换脑子】

【不给,你看小说就不是换脑子,是直接让大脑关机】

【你这人真没义气,不过你真的不打算复习吗?欣林】

【急什么,下周后面几天才考,现在不想看书】

【真是傲慢,明明上次英语比我考的还低不是吗】

【无所谓,我考砸了可不会被家长说的】

【哈?你家里人这么惯着你吗】

【你小声点啊,蠢货】

阿翔的那一声着实有些大了,不少人因为他这一声抬起来头

被我教训了一顿后,阿翔又重新开始写英语练习

【有看不懂的地方再问我】

【欧雷!我将全力以赴】

【小声点】

【哦哦,好】

【还有这个“欧雷”是什么鬼啊?】

【额,这你都不懂吗,欣林。这是ok的意思】

【这要是有人能懂才怪了】

……

之后的时间里,我基本都在陪着阿翔写练习,本来想看一晚上小说的,结果阿翔每隔几分钟就问一下,最后就演变成两人一起复习了

最后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抱着书往外走,有人在门口等同伴,声音在楼梯间里荡来荡去

……

……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早上(接下来的故事接上序章之后)

体育课下课后,我回到教室座位上,发现我的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折成了四折,边角压得很平,是用尺子比着折的那种

我展开看了看,是一张手写的复习计划表,从这周二到下周考试前,每一栏里都写着具体到页码的复习内容,字迹很工整,行距均匀得像印上去的

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英语从第一单元开始,我陪你”

然后右下角署名“王小涵“

我抬头看向前排,王小涵正低着头写东西,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我们的目光撞了一下,她立刻转了回去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了书包

不是不想看,是暂时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在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想,大概是害怕被人调侃吧,毕竟之前就有很多这种情况出现

……

这次期中考,学校选择周二开始在晚自习期间开放一些学校教室用作自习室,而自习室外会有不同学科的老师坐镇,这些自习室是每个班的学生都能去,但是座位有限。说白了就是想拥有更好复习条件的学生可以自愿来,毕竟平时晚自习没有老师在外面坐镇,想问问题只能等下课到办公室找老师,但老师也不一定在

而王小涵就是约好今晚开始一起去这种自习室,然后带着我复习

……

到了准备晚自习时,我来到自习室发现这里居然都是长桌拼一起,或是四人座位,有点像食堂的布局,让人一看就像是临时布局的那种,虽然不知道学校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但是这样反而方便了我们几个人聚在一起

至于为什么说几个人,当然是因为嘉惠也要来,不过她说会晚些,这里允许大混班倒也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要来抢位置而已,不过王小涵说她百分之百能占到座位,所以就这么一回事吧

很快,我就在自习室里找到了王小涵的身影,她早早就占了位置

这是一个靠窗的位置,四张椅子,桌上摊着她的笔记本、两本参考书、一个笔袋,笔袋是浅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毛球

【你迟到了七分钟】

【这不是还没开始晚自习嘛,有啥。刚才顺路买点东西】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桌上,里面是水和面包

【这里不是不让带吗?】

【欸?真的假的,但我自己要喝呢】

【水没事,面包藏着点】

【行】

我把书包放下,坐到她旁边

自习室里很安静,虽然还没有正式响铃晚自习,但是这里已经只有翻书的声音了

【先做这套卷子】

王小涵把一张试卷推到我面前

【英语的,半小时,不许查词典】

【半小时做不完】

【做不完就做不完,我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水平】

【二十多分的水平】

【那就让我看看二十多分是怎么考出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我只好拿起笔,硬着头皮开始写试卷

第一题是完形填空,一段关于旅行的短文,空格一个接一个地排下来,像一排张着嘴的洞

我盯着第一个洞看了很久

不是不会,是那些词在我脑子里绕了一圈,最后全都变成了刚才路上听到的学校里放的歌

【欣林】

【嗯】

【不要发呆】

【哪有,我在思考】

【你思考的时候会咬笔头?】

我低头一看,笔头确实在我嘴里,我发呆的时候有时会因为太闲,潜意识中会咬一咬笔头

我把笔拿出来,笔帽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这是坏习惯,要改的】

【是吗,偶尔咬一下而已】

她伸出手,把我的笔抽走,换了一支新的放在我手边

【用这支,别咬了】

那支笔是她笔袋里的,笔身上贴着一小片星星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

半小时后,她批改我的卷子

红色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了一个勾,又画了一个叉,再画一个叉

【完形填空就对了三个】

【比我预想的多嘛】

【不许顶嘴】

她把卷子推回来,指着一道题

【这道,你选的是C,但这里是转折,应该选B】

【我知道】

【你知道还选C】

【怎么说呢,你跟我说了我自然知道了】

其实我这是开玩笑的,刚才那张试卷有很多我都会写,但是实在不喜欢英语,所以只想乱写一通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旁边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从这道开始,我讲,你听,不许点头,听懂了自己记】

【行】

于是她开始讲,她的讲法很清楚,先拆句子,再找主语,再看连接词,一步一步,像在拆一个很复杂的结

我听着听着,忽然发现她讲题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笔尖点桌子,一下一下的挺有节奏的

【你在听吗】

【嗯,在听】

【那我刚才讲到哪了】

【转折连词,but,表示前后相反】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讲,一直到……

第一节晚自习上课又下课的时候,嘉惠来了

她抱着画本,站在自习区门口往里面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我们,然后小步走过来,走到桌边又停住,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坐下

【嘉惠?你终于来了】

【我……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快坐吧】

她很快坐在了我们对面,坐得很端正

【你们……在复习什么现在?】

【在听王小涵讲英语练习】

她小声应了一声,随后拿出了画本准备画画

【画画……不会吵到你们吧】

【当然不会,不过……】

【小惠,你要不要先一起来复习?画画晚点再弄吧】

王小涵接上了我的话

她想了一下,好像觉得有道理,收起了画本

……

走廊里摆了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师,桌上立着牌子,写着数学、英语、物理,旁边还有不少人在问问题,声音压得很低,问完说一声谢谢就走了

这种场面有点奇怪,像把办公室搬到了走廊上

……

就在我和嘉惠听着王小涵“老师”的英语特别讲解课的时候,后面有一桌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一个女生抱着一份卷子走了过来

当然,我们并不认识这位同学

【打扰一下,是左…?欣林同学吗?】

她一开口就先说出了我的名字,虽然后面两个字有些含糊不清,但我还是听得出来,语气也算是十分诚恳

【是】

【我有一道数学题可以问问你吗?】

【额,可以的】

我看了看王小涵,她点了点头之后我才做的回答

【就是这道题,我算了三遍,三个答案,怎么算都不准】

她把卷子摊在我们面前,我仔细看了看题,题目不算特别难是二次函数混了几何的那种,第一步设好了,后面顺着往下走就行

她那份卷子的边角已经卷了,题目旁边写了三个答案,都用铅笔划掉了,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地抖

【你第一步就设错了】

【啊?】

【你设成这样,后面全是乱的】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然后每一段都讲清楚

【……所以最后是十二】

【十二?】

【对】

她盯着草稿纸看了半天,忽然抬头

【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哪里,哪里】

【不是,真的,你一讲我就懂了】

她这一声有点大,隔壁桌两个同学也转过头来

其中一个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跟旁边的女生说了些什么

【还是小声点吧】

【哦哦,谢了,真的】

她抱着卷子回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刚才你不是叫了】

【哦对,左欣林】

【嗯】

……

……

很快,第二节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我忽然感觉肚子有些饿了,想吃之前带来的面包,王小涵她们见我掏出了面包也有同样的想法,刚好我带够了三个人的面包,但是自习室里不让吃东西,我们只好去到走廊外面去找一处没人的角落

我将面包分给她们两人,嘉惠小心翼翼地接过面包,然后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你不喜欢吃这个口味?】

【…不是,我吃得慢,我妈妈说吃东西太快就会像没教养】

【你妈妈管得也太宽了吧】

【有时候很宽,但其实对我很好的】

【这样啊,那挺好的】

【欣林,你考试会紧张吗】

嘉惠突然一转话题

【嗯…还行吧】

【我每次都会】

她把面包捧在手里,目光呆呆地看着它

【考前一天的晚上会睡不着,第二天手会抖,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在纸上打滑】

【那你还考得不错,不是吗?】

【没有,就中等吧】

她顿了顿,声音很小

【我妈妈说,如果我下一次考不好,就不让我画画了】

欸?

【她说画画没有用,说以后考不上好大学,画画能干什么】

这样一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有一技之长还是有很多优势的,但是在这个看重学历的时代,一技之长有时也会被埋没

【那你怎么想】

【我……我喜欢画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抖的

【我喜欢画画,不是因为它有用】

……

【那你就考好一点就好了】

【是啊,小惠你也要加油哦】

王小涵也一同安慰道

【嗯嗯】

【考好了,她就没话说了,哈哈哈】

【嗯……我尽量】

她笑了一下,虽然有点勉强的样子,但总归是好的便是了

……

十分钟的下课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铃响的时候,我们赶紧站起来

嘉惠走在最后,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欣林,你的肩膀】

【嗯?】

【有灰】

她伸手帮我拍了一下

【谢谢】

【不……不用】

……

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的空气莫名有点闷

我趴在桌上,把胳膊垫在脸下面

本来只想歇一下,没想到……

王小涵用笔敲了敲桌面,我也忽然回过神来

【睡了二十分钟了】

【……有这么久】

【你睡的时候,我把你这本册子画完了】

她把一本政治册子推过来,上面全是荧光笔的记号,一页一页,像是被人重新排过版一样

【重点都在这了,回去看】

【好,谢谢了】

【不用谢,反正我也要复习】

【然后十分钟后,我来抽你】

【啥,这么短的时间吗?】

【都是月考刚考完的知识点,记起来很容易吧】

【额,应该吧】

……

……

不一会儿,十分钟到了,王小涵拿起政治小册开始抽我知识点

【这个……是什么】

【呃……】

【别呃】

【……是说…经济发展和……】

【和什么】

【和文化】

【错】

她用笔在关键词下面画了一条线

【是和经济基础,你不要自己编】

【我觉得编得挺合理的】

【考试不考,哪里合理了】

她把册子推回来

【再看十分钟】

【行】

【话说嘉惠呢?刚才醒来都没见她人】

【她有些不舒服,先回自己班级教室了】

【这样啊】

……

晚上的教室里,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过了两秒,雷声闷闷的响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搬桌子

然后雨就下来了,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雨声里,教室里反而显得更安静了,这样宁静的环境下,前排座位同样有人和我刚才一样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抵着卷子,洇出一小片墨

【那个人昨晚肯定又熬夜了】

【谁】

【就前面那个】

【你怎么知道】

【她是我们班同学不是吗,我记得她今天早上第一节课就在打哈欠】

【你连这个都看啊】

【我坐在前面,而且也是班长,自然要关注大家的健康状况】

这么说还挺有道理的,毕竟就有我这个例子在这里

【你别像她一样熬夜,知道吗】

【为什么】

我想我应该不会熬夜吧,住学校的话我还巴不得早点放学回宿舍睡大觉呢

【因为我在看着你】

这话一出,我一时没接上话,虽然她平时一直罩着我是事实,这一点我也知道……

她说完也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去翻册子,翻得很快,翻过了好几页

【……从这一页开始,再看十分钟】

【啊,还要多背啊】

哎,怎么每一次受伤的都是我

……

窗外的雨声渐渐慢下来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点

我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挺好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没什么……

不过好像平时晚自习也是这样的,除了在社团活动的时候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如果每天都是这样的夜晚,热闹的时候热闹,安静的时候安静,那该多好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一向不太会有这种念头

……

临近下课的时候,值班的老师基本都离开了,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是昨天上午的那几个男生,他们拎着水杯,从走廊经过,走到自习室门口停了下来,声音不大不小,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刚好能传过来

【哟,快看那人还来这自习啊】

【人家那叫体验生活,你看他旁边那个女生没记错的话成绩很好,是他们班班长吧】

【体验什么,体验我们这些普通生的学习方式吗,还带着他们班的班长】

【哈哈哈哈】

自习室里有几个人抬起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这个方向

我依然看着窗外,我假装听不见,我也不想听见

沉默之中,王小涵忽然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下】

她走出去的时候,背影挺得直直

然后,门口的说话声停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来,坐了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

【王小涵,其实你……】

【我说,自习室禁止喧哗】

【还有,我说,下次再让我听见,我就把名字记下来交给年级主任】

【……你还挺凶的】

【我是班长,四班的班长,而你是四班的人,身为班长自然不能允许其他班的人欺负本班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翻着书,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捏得很紧

我能看得出来她是在为我出气,但是我觉得这种事情没什么意义

恶意这种东西本来就无处不在,甚至于它是怎么出现的都十分莫名其妙,它似乎总是有适合的理由出现,每当你想消灭它的时候,它都会源源不断的复活然后吞噬掉你,直到你不再是你……

当然我并不是想说王小涵这样不好,反而我挺感谢她的,只是刚才那几个人已经认出她了,并且她还直接现身警告,我是怕因为我的存在给她带来不好的影响……

【你该不会在担心我吧】

王小涵突然一边说一边拿笔戳了戳我,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不也一样吗?】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我是班长啊】

【这一点我知道嘛,但是我怕你这样要被人家传谣言了呢】

【怕什么,那就给他们传,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这还挺乐观】

【当然啦,不这样怎么行,难道像你一样沉着脸然后被人说吗】

【啊这,也是没办法的嘛,我又没啥恶意】

说着,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了,原本安静的自习室“热闹”了一些,不少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去,我们也是如此

我把桌上那本被王小涵画满荧光记号的政治小册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站在桌边等着我

【……走吧】

【嗯】

我们一前一后的走出自习室,离开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小雨已经完全停了

我们沿着操场往宿舍走去,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雨水浸成了深红色,路灯的光打在上面,像一面碎掉的镜子,空气里还有一种雨后特有的味道

穿过操场来到通往宿舍前的最后一条小道,两旁的榕树被雨水冲洗了一遍,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反光,偶尔有一滴积在叶尖的水珠落下来,砸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然后又是一滴,像是某种走得特别慢的节拍器一样

最后再拐个弯,宿舍楼就在前面了。最先看到的是女生宿舍而男生在后边,两栋楼之间只隔着一点点距离,那里种着一排说不出名字的灌木,被雨水打过的叶子垂着头,在路灯下绿得发黑

我们在女生宿舍门口停了下来,她把书包带往上拢了拢,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

【明天自习——】

【还要抽我政治?】

【当然了,而且明天还要开始背地理,你地理比政治还差多了】

【没什么印象了,其实】

【上次月考地理的班级平均分就是我算的,你低于平均分十几分】

【这么严重吗,好吧。不过……】

【怎么?】

【刚才在自习室…真是给你添麻烦了,但也…谢谢你】

宿舍门口前,路灯把她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亮的那一侧能看到她的眼睛,暗的那一侧,只有她马尾的轮廓,被远处宿舍楼一扇还亮着灯的窗勾了一圈极细的银边

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影子里的马尾一晃一晃的,比真人安静得多

【嗯,没什么,你也别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而且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作为班长应该要做的】

她眨了一下眼睛,路灯的光在她睫毛上碎了一瞬

【不用担心我,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不是吗欣林】

她又补上了这一句

【嗯,知道了】

【最好是真的,你呀,该你听不懂的时候,你什么都懂。该你听懂的时候,你总是装傻】

【我哪有装傻啊】

【你有!每次我跟你说“不用你担心”的时候,你都以为我在客气,但我不是在客气,我说的每一句“不用你担心“都是在说“你可以放心”】

【好,那…拜拜了】

【嗯,再见,早点睡觉】

【嗯,哦还有明天的自习,我先去占座位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你占不到那个座位的,靠窗那个位置只有我能占到】

【怎么可能,我百分之百占到】

【那个位置是班主任帮我占的,你能占到才怪呢】

说完,她浅笑了一声,便转身朝女生宿舍走了

……

……

之后,我也一个人回到了宿舍,放书包的时候突然想起在自习室里她给我的那支贴着一小片星星贴纸的笔,我好像忘记还给她了,我打开书包一看果真如此

我把笔拿出来,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星星贴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大概不到一毫米。这么小的距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这个翘起来的边角有一道很细的阴影,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

我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你可以放心”

忽然发觉最近的我真的总是在担心她身上的事,不过如果再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好像一切的根源都是我,我真的给她带来了很多麻烦了,虽然她嘴上说着让我放心,但是麻烦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说说就能解决的呢……

之后,我简单洗了个澡,躺到床上,阿翔睡我对面那张床,一直唠叨个不停

我懒得搭理,我把被子拉上来,翻了个身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宿舍里还有人在小声说话,水龙头没关紧,隔一会儿就滴一下

明天期中考试倒计时就是九天了

走廊里偶尔有宿管阿姨的手电光扫过来,从门上的玻璃窗上一划而过,隔壁宿舍有人在压着声音说话,说了两句很快就停了

或许我真的应该好好学习一下,然后考好一些,就像以前一样,嗯…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的我是因为什么而学习,或者说是为了什么而努力,现在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回想高中之前的学习生活,我应该没做什么特别的努力,本来就没什么目标

但是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老…老吕?

“老吕”这两个字忽然浮现在我脑海之中,一想到这个名字我忽然有些惭愧,要是让她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她恐怕要气的不行吧,哈哈哈哈

但是要是她真看到了,我该怎么办……

她一定会难过吧,一想到她难过的样子,我倒有些不忍心了

不过,为什么我的记忆总是这样,关于某些事情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得不明白,老吕的名字我怎么会想不起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过去努力的原因就是老吕,可是我却忘了

不是忘了这个名字,而是忘了关于这的一整段经历

但是过去生活的记忆又确实存在,一般来说即使上了高中也不可能这么快忘掉之前的事,更何况老吕是我的初中老师,初中的事我明明记得,但为什么却又忘了

……不是忘了,是记错了?

这是什么情况?眨眼间,我开始怀疑起自己记忆的真实性,记忆与我真正经历过的事情似乎有些偏差

之前我一直以为是我忘了,不过现在想想,那不是忘了,只是单纯记乱了,但是为什么会记乱,这又陷入了一个无底洞

算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想那么多比较好,哪怕是逃避也是解决办法的一种选择,更何况我还要注重眼下的事

毕竟已经和王小涵拉过勾,立下了约定,这一次期中考就稍微认真一下吧

虽然这么想感觉真的有些傲慢了,但是从我的角度来看,这已经是我能给自己做的最好的思想动员了

还有关于那些对我有恶意的人,就像过去一样吧……嗯?过去一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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