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11月中旬，按理来说本来应该进入秋末了，但这座城市似乎对季节更替毫无兴趣，依然是一副夏日炎炎的样子。阳光打在操场的草坪上，草尖被晒得微微发卷，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烤热之后特有的那股胶皮味
【秋天啊秋天，你怎么还是这么热啊！】
今天是星期三，早上有一节体育课
刚上课，老师集结完热身了一圈后，便放任我们自由活动了。在学校操场树荫下，阿翔发出了来自对秋天的抱怨呐喊，他仰着头，双手撑在身后，整个人像一只摊开晾晒的青蛙，汗水从他的太阳穴滑下来，沿着脖子一路流进校服领口，白色的校服衬衫点点滴滴地被浸透着
【阿翔，你这么热血的话，反而会更热呢】
此时的树荫下，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体育课不怎么想运动，或是不想晒太阳的学生。有的人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有的人拿着课本扇风，但是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远处跑道上甚至还有几个被老师点了名的其他班的倒霉蛋在跑圈
【啊！好热啊，欣林——】
【你再这样抱怨，等下老师就叫你去跑两圈了】
【嗯？他不是走了吗，虽然说让我们自己看着运动，但是他不会杀个回马枪回来看我们偷懒吧】
说着，他左看看右看看，直到确认了我们班体育老师的身影确实不在视野范围内之后，才放心的叹了口气
【欣林，你别唬我啊，搞得我冒冷汗了】
【哈哈哈哈，这不挺好的嘛，刚好给你降降温】
就在我调侃阿翔的时候，突然感觉背后有些刺刺的触感
【欣林，你会打球吗？】
而站在我后面的人是我的同班同学——王小涵，同时也是和我一样的茶艺社的一员
此时的她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衣摆扎进校服裤里，领口被太阳晒得有些微微发红，她的右手还拎着两只乒乓球拍。刚才戳我肩膀的，大概就是其中一只球拍的握柄了
【打球？你说的是哪一种？】
虽然我已经看见了乒乓球拍，但是我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哦哦，忘记说完了，是乒乓球】
【乒乓球吗……所以你带着拍来找我了】
【嗯嗯】
【嘛，姑且算是会吧】
【那走吧，陪我打打球怎么样？反正你在这里也是闲着】
【行】
我在树荫下简单伸了个懒腰，甩了甩自己的小腿，膝盖甚至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而阿翔则在一旁张着嘴看着我，表情倒像是被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击中了一样
【不是吧，欣林】
【你居然会主动答应运动？第一次体育课的时候你不是还跟我说‘生命在于静止’吗】
他伸手指着我，又指了指王小涵，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弹跳
【乒乓球不算运动】
我背身摆了摆手，便跟王小涵朝乒乓球场走去
……
学校的乒乓球台在正对操场的西侧，靠近体育馆外墙的那一排树荫下。十几张台子成两行一字排开，灰蓝色的台面上浮现着树荫的斑纹，有些台面上还落着几片不知什么时候飘来的枯叶，边缘蜷曲发脆，在风里轻轻颤动，最靠边边的那张台子的网似乎有点松了，往下垂了一小截，在微风中悠悠地晃着
王小涵走到球台的一侧，把球拍放在台面上，伸手调了调网的高度。她的动作很熟练——捏住两端的金属夹，轻轻往上一提，再拧紧
【你经常打？】
我好奇的问了问
【也不算经常，偶尔和班上的女生打打，但她们都不太会，打两下就去阴凉处休息了】
她把网调整到合适的高度，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以前打过吗，欣林？】
她把球拍重新拿了起来，朝我看了一眼
【算是打过吧，但只是陪阿翔他们男生玩了一下】
这么说其实算是没打过了，但是就当我逞强吧。不过我的记忆中突然有一种感觉——上一次握乒乓球拍是什么时候？就在我拿起球拍的时候，恍惚间我似乎有着握拍的手感——食指贴在胶面上，拇指压在握柄侧面，其余三指松松地卷住握柄尾部，球拍很轻，挥起来的时候手腕可以很自然的灵活转动。这些感觉本来只是在脑海中灵光一闪，但很快仿佛就变成了肌肉记忆
【你先发球？】
就在我体会这种感觉的时候，王小涵发问了
【好】
随后，她把乒乓球扔了过来，我一把抓住飞来的球，那手感轻得像一颗空心的鸟蛋，捏在指尖几乎没有一点重量，球的身上还有几道浅灰色的擦痕，大概是被球拍反复击打后留下的。我把球在左手掌心里掂了掂，然后随意的挥动右手的拍子将球击打出去
第一球，下网了。球撞在网带白色的顶边上，弹了一下，滚回了我这边
第二球，出界了。球飞过了她的头顶，落在身后那棵树的树根旁边
【这不是‘打过’的水平吧，像是完全没打过一样】
她弯腰把球捡了起来，嘴角有点压不住地上翘
【差不多，不过话说在前面，这可是热身而已】
【切——欣林你真是嘴硬呢，那你现在热身完毕了？】
【……大概吧】
【那我可要认真打了】
说着，她把球抛给我，摆好姿势，她的重心比刚才低了不少的样子，膝盖弯得更深了，球拍握得更紧了
第三球，我尝试发了一个最简单的下旋球，球落在她的反手位上，弹起的高度刚好让她不太舒服，但她还是接了回来。之后球在台面上弹了一下，落在了我的正手位，角度十分刁钻。我侧过身，奋力一挥拍，球拍胶面和球碰撞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球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刚好擦过球网顶端，落在她台面的近网处，因为是个触网球，她没反应过来没接到
【好球啊，欣林】
【运气罢了，哈哈】
【不是运气，那个侧身的速度很快】
她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像是对某件事真正感兴趣时才会流露出来的专注
【再来】
毫无疑问，她的好胜心被激发了，而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我们打了大概七八局。她赢得更多，毕竟她的基本功比我扎实多了，反手推挡尤其的稳，每一板都稳稳落在台面中央偏深的位置，我既不好借力也不好变线，但我偶尔也能扳回一两局，我的正手能打出不错的弧圈，虽然威力不算很强，旋转也不够强烈，但动作还是很顺畅的——蹬地，转腰，收小臂。我的身体像是记得这些一样，球在空中画出的弧线，和她被逼退到远台时仓促回球的样子，都像是是身体记得的东西
直到最后一局，最后一球飞出了球桌
王小涵走到球台边，拿起她带来的水喝了一口。此时的她，额头和鼻尖都是汗，碎发湿了几缕贴在鬓角。她拧上瓶盖，看了我一眼
【你果然骗我】
【骗你什么了？】
【你说得自己像是个没打过的人一样，结果各种技巧样样都会，我甚至怀疑你输给我那么多都是在放水了！】
嘛，这也不能怪我的，我确实没怎么打过，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会有这样的肌肉记忆而已，看她这个不甘心的样子，恐怕接下来的体育课我都要来陪她打乒乓球了
……
很快，下课铃声响起，我和王小涵也收拾收拾器材准备回教室，在回去的路上……
【欣林，你记得昨天班主任说了什么了吗？】
昨天？我想了想，昨天班主任开了个班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了很多，关于期中考试的时间安排、考场纪律、复习重点，但其实我只记住了大概
【准备期中考了？】
【嗯，亏你记得了】
【这算什么话，这种事情我还是会听的，就算没听，阿翔也会告诉我的】
【是吗？不过……我想问问你……】
嗯？
【这次期中考，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我有点不理解她的意思
【就是要不要努力考好些什么的】
她侧过头看我，认真的看着我
【啊，叫我不要摆烂的意思吗？】
【对的对的，因为我觉得欣林你可以做到的不是吗？】
【这样啊，那我尽量试试吧】
【什么尽量？给我全力以赴，好不好】
【好好好】
【拉…拉勾】
嗯？
……
说着，她忽然伸出右手，小拇指翘了起来
【拉勾？什么意思？】
【笨蛋！当然是做约定的意思啊】
约定吗？我看着她悬在半空的小拇指，我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她的眼神告诉我不是，她是认真的，她似乎想让我答应她一件事，然后用一个最幼稚、最古老的方式来确认，好像只要勾了手指，约定就真的会生效一样
【好吧，那就……】
我伸出手，勾住了她的小拇指，我们的指节交叠在一起，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不规则的结
【约好了】
【嗯】
此时，远处的天边传来一声隐隐的闷雷，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蓝，没有乌云，完全没有变天的迹象
但是头顶开始出现细微的触感，是雨
【欣林，你怎么突然发呆？】
【哦哦，没什么，就是感觉要降温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