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姐，小姐姐，到我们了吗？……】
苏瑶学姐从烤肉店门口排队的人群缝隙里挤到了前台，报上了我们的排队号码，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我们跟着一个领队的服务员进入了餐厅。服务员领着我们穿过一排排烤炉和抽风管，最后在一张靠墙的六人桌旁停下，在留下一句“扫码点餐”后，这里便只剩下了我们
我们的座位安排是自然而然形成的。芷晴学姐坐在靠里面的位置，苏瑶学姐挨着她，王小涵也坐在那边，我和嘉惠坐在她们对面
【这个肉看起来好好吃】
【这个牛舌评分好高，哇！还有海鲜拼盘】
苏瑶学姐拿着手机看着菜单，一边翻一边发出各种感叹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芷晴学姐从她手里把手机抽走，自己翻了一遍菜单，然后重新递给苏瑶
【先点四人份的肉拼盘就够了，再要几份蔬菜和一份主食】
【可是——】
【不够再加】
苏瑶学姐鼓了鼓脸，但没敢反驳，只好老老实实的下了单
等待上菜的时间里，炭火先被端了上来。服务员把烧得通红的木炭夹进桌面的烤炉里，热浪从炉口扑面而来，没有什么比这个在冬天更暖人心了，可惜现在是大夏天
【感觉好热啊】
内心里的话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这里空调好像不太行，忍忍吧】
芷晴学姐用着宠溺的语气安慰着我，不过感觉宠溺的对象应该不是我便是了
【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吗，虽然很热，但是来这里吃烤肉的人还是很多，所以……】
【所以这是正确的选择对吗，学姐】
王小涵毫无感情地接上话
【没错！终于有人懂我了】
苏瑶学姐仿佛如遇知音兴奋至极，不过我感觉王小涵的话应该是唱反调吧
不一会儿，肉很快也上来了，摆满了一整个桌子，各种部位切得整整齐齐，肉的颜色也深浅不一——有的深红，有的偏粉，有的带着均匀的雪白油花，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苏瑶学姐首当其冲负责烤起了肉，只见她筷子翻飞，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来一样。她先用夹子夹起一片五花肉，放在烤炉最中间的位置，铁网上立刻发出一声清脆的滋啦，油脂碰到滚烫的铁丝，瞬间化开，在肉片表面炸出无数细密的金色小泡。苏瑶学姐用筷子轻轻压了压肉片，让它和铁网贴得更紧，然后迅速翻面，另一面已经有了焦褐色的烤痕
【第一片给芷晴】
她把烤好的五花肉夹起来，在空中晃了一下，沥掉多余的油，然后放进芷晴学姐的碗里。芷晴学姐没有说谢谢，只是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在肉片上蘸了一点酱料，配着生菜送进嘴里
【怎么样？】
【还行】
【还行？】
【怎么说呢，熟得刚好】
芷晴学姐的语气淡淡的
苏瑶学姐嘟起嘴巴转身去烤第二片
【第二片给小涵】
【谢谢学姐】
【那么——第三片？】
学姐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剩下的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给欣林，然后这片给小惠】
她把那片五花肉放到我碗里，然后紧接着又夹起一片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脆，中间的脂肪层半透明，能透出底下碗的颜色，我拿起筷子夹起来，蘸了一点椒盐，送进嘴里，油脂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那股炭火味和肉香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口腔
【嗯，好吃】
【那当然，学姐我烤的肉，哪有不好吃的】
说完这话，她又转过身去继续翻烤炉上的肉了。而此时坐在一旁的嘉惠，小心翼翼地用生菜包着那片肉，包得很慢，每一片生菜都摊得平平整整，肉放在正中间，再用筷子小心地折起来，像一个精致的小方块。她咬下去的时候，甚至于生菜的脆响我都能听见
【嘉惠，你这也太斯文了吧】
【你懂什么，这叫女孩子的修养体现】
嘉惠并没有说话，代替她回答的是王小涵
【是吗？怎么感觉这句话和你格格不入啊】
【哪里格格不入了？】
【嗯…哪都格格不入】
【你是不是在找茬啊，欣林】
【又开始了你们两个，别吵起来哦，好好吃饭】
一旁的芷晴学姐试图阻止一切发生，但是……
【不过，要我说…我感觉小惠比小涵更有女孩子的样子耶】
【学姐也……】
苏瑶学姐的一番话让王小涵整个人变得失魂落魄
嘉惠刚把一片肉放进嘴里，听到这句话差点被烫到，手忙脚乱地拿起杯子灌了一口水
【不过说真的…额…欣林，你刚才打保龄球的时候真的吓了我一跳，啊哈哈哈】
苏瑶学姐翻着烤盘上的肉，似乎也是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立马转移了话题
【怎么了？】
【你的姿势好标准耶，助跑、摆臂、出手——完全是练过的样子。你以前是不是打过？】
我想了想，握保龄球的手感其实很熟悉，但具体的记忆却一片模糊。我能感觉到手臂在某些角度有肌肉记忆，但那些记忆来自哪里、什么时候形成的，完全想不起来
【……不记得了，可能是以前玩过吧】
【不记得？这也能不记得的吗？】
【以前的事，很多都不太记得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以前的事不太记得了，这不是一句刻意轻描淡写的话。我…我是真的不太记得了，童年的大片空白，小学初中的那几年像是被剪辑过的胶片，好多画面断断续续的，连不成完整的线，只有一些碎片偶尔浮上来，像水面下翻转的亮片，一闪就没了
【那也挺好的】
苏瑶学姐忽然这么说
【不记得以前的事，就不会被过去困住嘛。每天都是新的开始，多好啊】
这么说确实挺有道理的，但是……
但是为什么现在的我依旧那么困惑，这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像是被不存在的过去困住了一样，找不到根源，也走不出去……
我低头吃着碗里的肉，大脑陷入虚无，碳火的热气烘在脸上，油花从肉片上滋出来，落在铁丝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声都是那样的清晰
嘉惠坐在一旁，她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从包里翻出画本，用铅笔在空白页上飞快地画了几笔——大概是烤炉上方的烟雾，或者是苏瑶学姐手忙脚乱的样子，又或是我？
【在画什么？】
王小涵第一个发现嘉惠在画画
嘉惠把画本转过来给她看了一眼
【哦——有点像，不过小瑶学姐没这么圆】
【喂，小涵，你说谁圆呢】
苏瑶学姐从烤盘前抬起头
【说烤盘上的肉】
【骗人，我听到了——】
【哪有啊，学姐，我可从来不骗人】
……
恍惚间，烤肉的香气和说笑声混在一起，填满了这张六人桌的每一个角落。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某种氛围——炭火的热度，朋友们围坐在一起时的那种懒洋洋的松弛，每个人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很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里经历过
【欣林】
【嗯？】
王小涵忽然用筷子指了指我碗里那片还没动的肉
【你不吃的话，给我】
【你自己碗里不是有吗】
【你的看起来比较好】
【都一样的】
【不一样】
我拗不过她，只好把那片肉夹到她碗里，她满意地收回去，用生菜包着吃了。动作很自然，好像我们之间本来就是这样的距离——她可以随便开口要，我可以随便给她，没有什么客套，也没有犹豫的地方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如果一定要形容，就像是你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看到一件熟悉的家具。你知道你没来过这里，但那个东西的形状、颜色、摆放的位置，都让你觉得你认识它
【但那个东西的摆放位置不对】
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
烤盘上的肉还在继续被翻动、分拣、送进各个方向的碗里。苏瑶学姐烤得越来越熟练，甚至开始尝试用筷子夹着肉片在铁网上画圈，油脂滴在炭上腾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白烟，被头顶的排风管吸上去之前，先在空气里打了个旋
【学姐你这是在烤肉还是在画画】
【这叫烹饪的艺术】
【但是肉快焦了】
【欸？！】
她低头一看，那片被她画圈的肉已经边缘发黑，赶紧夹起来扔进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从忐忑一下子变成惊喜
【焦了也好吃！】
【你只是饿了吧】
芷晴学姐宠溺地说着
【哪有，这叫美拉德反应——】
【那是烤焦了】
【小涵你今天好毒舌啊——】
不过苏瑶学姐的语气里没有半点不满，相反的她似乎比刚才更开心了。她又夹起一片新的五花肉放到烤炉上，这次老老实实地翻了两下就起了锅，放进嘉惠的碗里
【来，小惠，这片是完美版的】
嘉惠端着碗接过那片肉，点了点头
【好……好吃】
【你的表情正在告诉我你在撒谎】
苏瑶学姐凑过去盯着她的脸
【……真的好吃】
【那就是好吃！】
苏瑶学姐满意地直起身，继续翻肉
【肉快没了，要不要再加一份？】
芷晴学姐在旁边默默地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
【加！】
苏瑶学姐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你确定吃得完？】
【当然，我可是——等等，小涵你那是什么眼神】
【看饿死鬼的眼神】
【我哪有——】
烤炉上的火还在烧着，炭块被铁网隔在底下，偶尔翻动一下，露出底下更红更亮的部分。服务员过来换了一次炭，新炭加上去之后火力更旺了，铁网上又刷了一层油，预热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滋啦声。新一轮的肉又端上来了，这次还额外加了一份蔬菜拼盘——几片南瓜、几段玉米、一簇金针菇，还有几片香菇，被摆成一个扇形放在盘子边缘
【蔬菜也烤一下吧】
芷晴学姐把那几片南瓜放在烤炉角落的位置，那里温度低一点，不容易焦
苏瑶学姐这次没有抢着烤，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芷晴学姐慢条斯理地翻动着南瓜片和香菇。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吃东西留下的油光，手里还拿着筷子，但只是轻轻点在桌面上，一下，一下
【怎么了？】
芷晴学姐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烤肉还是人多才好吃】
苏瑶学姐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一个人吃的话，烤太麻烦了。烤一片吃一片，等下一片烤好的时候，上一片已经凉了】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但大家一起吃的话，烤的人只管烤，吃的人只管吃。烤的人看别人吃得开心，自己也开心】
【所以你负责烤】
芷晴学姐夹起那片南瓜，放在苏瑶学姐碗里
【欸？】
【你烤得最好吃】
芷晴学姐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苏瑶学姐，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苏瑶学姐愣了两秒，然后夹起南瓜咬了一口
【好甜】
【是南瓜甜】
【我说的不是南瓜】
苏瑶学姐说得很小声
……
……
烤肉吃了大约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桌子上只剩下一堆空盘子、几片没烤完的蔬菜，和每个人碗里多多少少残留的酱料痕迹。苏瑶学姐终于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饱了】
【你一个人吃了至少一半】
【烤的人当然要边烤边吃啊】
【你那是边吃边烤】
【差不多差不多】
芷晴学姐把最后一片烤好的香菇分到各人碗里，包括一直安静坐着的嘉惠。嘉惠接过香菇，像吃生菜包肉时一样，慢慢嚼。她吃东西的动作总是很慢，像是在尝什么稀有的东西，每一次都要确认一遍味道才肯咽下去
【接下来去哪】
王小涵靠着椅子说道
【商场里逛逛吧，刚吃太饱了，出去走一走】
芷晴学姐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苏瑶学姐把桌上最后一张纸巾抽出来擦了擦嘴，站起来的时候还扶着桌子，动作带着经历幸福之后的疲倦。嘉惠把画本重新收了起来，那本画册上还残留着烤肉的淡淡气味——炭火和油烟的混合，混着纸张特有的干燥。她低头闻了一下封面，皱了皱鼻子
走出烤肉店的时候，外面的商场走廊比里面凉快了不少。苏瑶学姐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大概是真的吃撑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烤肉店，门口还有人在排队，叫号的电子屏不停地翻滚着号码。炭火的气味从门缝里漏出来，飘在商场的走廊上，和旁边奶茶店飘出来的甜味混在一起
那种气味，以后大概会记得很久
商场五楼的走廊很长，两侧的店铺大多是餐厅饮品，所以我们下到四楼。四楼全是家居用品和文创杂货，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精致的小东西。苏瑶学姐在一家卖香薰的店门口停下来，鼻子凑近橱窗闻了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我们也紧紧跟在其身后
【欣林，你过来闻闻这个】
苏瑶学姐朝我招了招手，她手里举着一小瓶试香纸，浅黄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了晃
我走过去，低头闻了一下，是一种很淡的花香，说不上是什么花，有点像雨后栀子，又有点像晒干的茉莉
【怎么样？】
【还行，挺香的】
我站在香薰店的货架前，随意地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小瓶子。标签上的名字都很文艺——晨雾、海盐、白茶、鼠尾草什么的。嘉惠站在我旁边，拿起一瓶写着“雨后”的闻了闻，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闻了一遍
【喜欢这个？】
我问道
【有点……像你家里的味道】
【我家？】
我有些不可思议
【上次去的时候，客厅里就有这种味道，虽然很淡，但是应该没有记错】
我回想了一下家里的味道，洗衣液、灰尘、偶尔姐姐回来做饭时留下的油烟味。海盐味？可能是什么东西的香气残留，我自己从来没注意过
【你记性真好啊】
【也…也不是记性好，就是有印象吧】
【这样啊】
……
我们在香薰店里待了十几分钟，最后苏瑶学姐买了一瓶栀子花味的，芷晴学姐什么都没买，只是在柜台旁边翻了一会儿店里的留言簿。王小涵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进到里面来，只是靠着门框看着外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从香薰店出来之后，大家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王小涵走了进去，在便签纸的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一包带猫咪图案的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不买吗？】
我走到她身后说道
【不用，我家里还有】
【那你还看这么久】
【看看而已】
她转过身往店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撞了一下我的手臂，力道很轻，几乎是碰了一下就过去了
我拿起她看了许久的便签纸，感觉挺可爱的，是个值得购入的东西，便拿了两包去收银台
【怎么，欣林小弟你要送礼物吗？】
收银台前，苏瑶学姐突然在我耳边低语
【没有没有，只是感觉挺好看的，而且我的便签纸用完了，刚好买一点】
【欸，这样啊】
……
四楼走廊尽头是一家卖冰淇淋的店。苏瑶学姐的眼睛又亮了，但被芷晴学姐用一句“你刚才吃了那么多肉，现在又要吃冰淇淋”给按了回去。苏瑶学姐鼓着脸站在店门口，看着橱窗里五颜六色的冰淇淋样品，那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下次吧，等你消化完了】
芷晴学姐摸了摸苏瑶的头安慰道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
【欸！仿佛看不到那样的未来，呜呜呜】
之后我们又逛了剩下的几层楼，最后我们在一楼中庭的休息区坐下来。中庭有一片人造绿植区，几棵矮矮的盆栽树围成一圈，中间摆着长椅。苏瑶学姐一坐下就开始翻之前抓到的玩偶，把柴犬和熊猫摆在一起拍照，芷晴学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王小涵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拿出手机在看消息
嘉惠坐在我旁边，翻开画本继续画刚才没画完的烤肉店场景，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
【我可以看看吗？】
她手上的笔停了半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把画本往我这边偏了偏
画本里，画的是烤肉店的六人桌，苏瑶学姐站在烤盘前翻肉，表情夸张而投入；芷晴学姐坐在旁边，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托着脸；王小涵正用筷子指着什么，嘴巴张着，像是在说话；嘉惠画的自己——正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用生菜包肉，动作很认真，而我坐在她旁边，表情被画得很淡，像是在发呆。额，就是在发呆。画面角落里还画了一小簇从烤炉上升起的烟雾，用很轻的线条勾勒出来，像是随时会散掉
【我在你眼里就长这样？】
【嗯，差不多】
【表情也太呆了吧】
【因为你就是那样】
她很小声说，生怕我听到了
【我的脸没这么圆】
王小涵忽然从长椅另一端凑过来，看了一眼画本，然后指着画里的自己说道
【小涵你刚才吃太多了，脸确实圆了】
【苏瑶学姐你才吃太多——】
【我吃得多但我脸不圆啊～】
此情此景，嘉惠连忙把画本合上，护在胸前，像是怕被她们抢走，她还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这两个人好吵”。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下被嘉惠看到了，她也跟着笑了一下
商场的空调风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吹下来，我们坐在下面，被吹得让人有些犯困，中庭人造绿植区的长椅上，苏瑶学姐已经抱着柴犬玩偶歪在了芷晴学姐肩膀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刚才电玩城拍的照片，人却已经半梦半醒了
王小涵坐在长椅另一端，看完消息之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中庭另一侧那家甜品店的橱窗，玻璃后面摆着几排颜色鲜艳的蛋糕，灯光打在上面，看起来很甜的样子
嘉惠在我旁边继续画画，铅笔的声音沙沙的，
【接下来去哪儿？】
我自己问了一下自己，没有人回答，不过也是理所当然吧
苏瑶学姐的呼吸已经变得很轻，大概是真的睡着了。芷晴学姐抬头看了我一眼，用口型说“等会儿”
我靠在长椅的扶手上，头顶的灯光透过盆栽树的叶子，在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商场里放着一首很慢的英文歌，女声嗓音低沉，在电子音效和人群喧哗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大概过了十分钟，苏瑶学姐自己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左右看了看
【我们去江边吧】
【江边？】
【嗯，就在这附近，我刚才看到商场外面就是江边步道，走过去大概不用花多长时间】
苏瑶学姐指了指商场大门的方向
【反正都出来了，总不能一直坐着吧】
【可以的，正好消消食】
芷晴学姐想了想，点了点头
【江边的话，光线应该不错，可以拍些素材】
王小涵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褶皱，她说着看了我一眼，感觉得她在说“你之前不是写过放学后一起走的路吗，江边也可以当参考。”
嘉惠合上画本，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铅笔夹进了本子的皮筋里
随后，我们从商场侧门出去，外面的热浪一下子又扑了上来。下午四点多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但空气还是烫的，沥青路面反射着白光，走上去感觉鞋底软软的，不过江边的风比商场里要舒服得多，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有点潮
商场后面果然有一条沿江步道，铺着灰色的石板，一边是护栏，另一边是种得很密的绿化带，护栏外面就是江面，江水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苏瑶学姐依旧走在最前面，柴犬玩偶被她夹在腋下，步子轻快得好像已经忘了刚才在长椅上睡着的事。芷晴学姐跟在她旁边，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上的路线。王小涵走在我和嘉惠前面大概两步远的位置，马尾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嘉惠走在我旁边，兔子玩偶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江面上
【这边比商场里舒服多了】
嘉惠小声跟我说道
【嗯】
【江风很凉】
【是啊】
说着，她好像稍微放慢了脚步，和我并肩的幅度更整齐了一些。护栏边的路灯还没亮，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地交错着
【欣林】
【嗯？】
【你以前来过这边吗？】
我想了想，这条江边步道我以前应该走过，但具体的记忆很模糊。我能记得江水的味道，记得护栏的触感，记得傍晚的时候江面会变成什么颜色，但记不清是和谁一起来的，什么时候来的
这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在之前几乎没有，但现在却愈发的频繁
【可能来过，但是不记得了】
【这样啊】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走了一段路之后，苏瑶学姐在一处观景平台停下来，那里有一排石凳，正对着江面，视野很开阔，在这里向远处能看到跨江大桥的轮廓，桥上的灯还没有亮，灰白色的桥塔在夕阳里立着，像某种沉默的哨兵
【就这里吧，好舒服啊】
苏瑶学姐把柴犬往石凳上一放，自己坐到旁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芷晴学姐在她旁边坐下，，王小涵走到护栏边，靠着栏杆看江面，嘉惠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翻开画本，大概是想把眼前的景色画下来，我站在观景平台中间，一时不知道该坐哪里
【欣林小弟，过来这里坐】
苏瑶学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芷晴学姐在另一端，苏瑶学姐在中间，嘉惠在我斜对面，铅笔已经开始在纸面上移动了，王小涵还站在护栏边，背对着我们，头发被江风吹得轻轻飘起来
【小涵，你不坐吗？】
苏瑶学姐问道
【没事，我想站一会儿】
苏瑶学姐没有继续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江面拍了几张照，然后翻着相册看了一遍，像是在挑哪张适合发到群里
我靠在石凳的靠背上看着江面，夕阳已经很低了，贴着远处那些楼房的屋顶，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江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水汽和岸边绿化带的草木气息，远处有人在遛狗，狗的叫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听起来很不真实
【欣林】
嘉惠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嗯？】
【你看那边，桥上的灯亮了】
她用铅笔指了指跨江大桥的方向
我顺着她的笔尖看过去，大桥的轮廓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桥塔的顶端往两边延伸，像一串珠子正在被慢慢串起来。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但那些灯光已经足够醒目了
【有些壮观呢】
【是……是啊，想画下来】
【现在？】
【对，现在】
说着，她的铅笔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着，画出了桥塔的轮廓和灯光的轨迹。她画得很快，但一点都不潦草，每一条线都稳稳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
【小惠，你画得也太快了吧】
苏瑶学姐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了一声感叹
【因为光线在变，不快点画的话，一会儿颜色就不一样了】
【有道理，小涵，你站那边不累吗？过来坐吧】
苏瑶学姐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王小涵
王小涵终于从护栏边走回来，她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和嘉惠之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了起来，江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
【你冷吗？】
我问道
【不冷】
【那你怎么不说话】
【在听】
【在听？】
【江的声音，风的声音】
她顿了顿
【还有你们的声音】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常，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江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每个人身上的气息搅在一起。苏瑶学姐的果汁甜味，芷晴学姐的茶香，嘉惠画本上的铅笔屑味，王小涵身上某种很淡的皂香
渐渐的，天色暗下来了。大桥的灯全部亮起之后，江面上多了一条光的倒影，被水波拉得又长又碎，远处有夜跑的人经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响着，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芷晴学姐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再坐一会儿嘛】
苏瑶学姐把柴犬玩偶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它的头顶上，看着江面
【就一会儿】
芷晴学姐没有反驳
王小涵站起来，走到护栏边，这次没有靠着，只是站在那儿。她的背影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变成一道剪影，马尾的轮廓被远处大桥的灯光描出一道很淡的边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你不坐吗】
她看着渐渐走来的我说道
【站一会儿，坐久了屁股疼】
她点了点头，我们并排站在护栏前看着江面，那些灯光的倒影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被风推着往东边漂
【欣林】
【嗯】
【你家里的那个味道，嘉惠说是海盐味，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转过头看我
【不知道，我自己都闻不出来，不过她跟你说了这件事？】
【她记性很好】
啊，答非所问呢
【嘛，确实】
【我也记得一些东西】
【哦？】
【军训第二天晚上，你坐在台阶上，我坐在你旁边，你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但你能感觉到我在】
【欸？然后呢】
【然后你站起来走了，走之前，你在台阶旁边的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道横线】
【我好像记得你和我说过】
【对，但你还做了另一件事】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映着江面上的碎光
【你画完之后，用手掌擦掉了那个圈。擦完之后，你把手掌反过来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你就走了，但我一直记得你那个动作】
她顿了顿
【那个动作怎么了】
我不记得还有什么动作吧，但是小涵说有，我有些半信半疑了
【不知道，但我觉得，那个动作和你现在站在这儿的姿势，有点像】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靠在护栏上，手肘撑着栏杆，右手垂在身侧，这不就是很普通的站姿嘛，和她说的“那个动作”没有半点相似
【额，也不像啊】
【像，仿佛你在确认什么】
江风又吹过来了，这次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把她的刘海吹得有些乱。她抬手去拢，动作很慢，我看着她拢头发的手，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的手
【小涵】
【怎么了？】
【刚才你说我画那个圈的时候，是用手掌擦掉的】
【没错】
【哪只手？】
【右手吧】
她想了想
我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微弱的光线里看了看。手掌朝上摊开，掌纹被远处的灯光照得若隐若现，这和普通人的手掌也没什么区别
【你在看什么】
她歪着头问道
【不知道】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江面
忽然，身后传来苏瑶学姐的声音
【你们两个在那儿站半天了，不冷吗？】
嘉惠也合上了画本，大概是光线已经暗到画不了了，芷晴学姐也站起来收拾东西
【回去了】
芷晴学姐说道
我和王小涵转过身，苏瑶学姐抱着柴犬走在前面，芷晴学姐跟在她旁边，嘉惠走在最后，我和王小涵走在中间
从江边步道往商场方向走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路上，苏瑶学姐在讲什么笑话，芷晴学姐偶尔回应一句，嘉惠走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
【欣林】
王小涵在我旁边小声的说
【嗯】
【今天的事，你会忘吗】
我想了想，烤肉，电玩城，保龄球，香薰店，江边，还有那个关于圈和横线的记忆
【当然不会啊，我记忆老好了】
【表示质疑】
【我说的是真的】
她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没理会我，步子稍微快了一点，和前面的人拉近了距离
不一会儿，我们回到商场门口，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苏瑶学姐和芷晴学姐要坐地铁回去，嘉惠去公交车站，王小涵去往另一个方向的地铁转线
【今天真的很开心呀】
苏瑶学姐站在地铁入口的台阶上，逆着商场的灯光，柴犬玩偶被她抱在怀里，歪着头
【下次还要再来！】
【嗯】
芷晴学姐替所有人应了
王小涵站在扶梯旁边，朝我挥了挥手告别
嘉惠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朝我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商场门口，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消失在夜色里。苏瑶学姐的地铁方向，王小涵的扶梯方向，嘉惠的公交车站方向。三个不同的方向，三条不同的路
我插着口袋准备扫辆单车回家。一路上，江风好像跟着我走了一路，从江边一直吹到小区门口。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聊里苏瑶学姐发了一张今天在江边拍的照片——大桥的灯光，暗红色的天幕，护栏边两个并排站着的背影，配文是“今天圆满结束。”
下面跟着芷晴学姐的句号，嘉惠的小熊点头表情，以及没有回复的王小涵
我保存了那张照片，但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按了指纹锁，门开了，客厅里的黑暗从玄关涌出来，带着今天早上离开时那种熟悉的气味。我打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
家里一切都和今天早上出门时一样，但好像又多了一些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今天走了太多路，脚底板很酸，但脑子里很安静，放松身体想了想，感觉最近记忆总是乱乱的，尤其是在上了高中之后，准确来说是在遇到大家之后，我总说自己一直在困惑着什么，但是我又感觉我没什么东西值得困惑
要是说因为过去的话，我的过去应该没什么不好的地方。童年、小学、初中，按部就班的每一步，和大多数人一样，上学，放学，写作业，偶尔生病请假，偶尔被老师表扬，偶尔被老师批评，没有什么特别，没有值得写进回忆录的悲惨遭遇，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幸福时刻，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正常，明明……很正常，但是为什么会有一种违和感，仿佛那不是我的过去一般……这个念头忽然让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什么叫“不是我的过去”，过去就是我经历的，我经历的，就是我……
啊，算了，这种事情我又不是科学家，脑子不好，懒得去思考了……难道是网上说的认知偏差？记忆重构？大脑会把现在的感受投射到回忆里，改变对过去的印象，网上的人什么都能解释，随便搜一下大概能弹出几万条结果，不对不对，是因为现在没过去开心吗，感觉也不对。在认识大家之后，我一直挺开心的吧，应该……“应该”这个词让我思绪停了下来，“应该”什么是“应该”？为什么不直接说“我一直挺开心的”？
我皱了皱眉
算了算了，头开始疼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回忆了一下今天团建的事，回到课桌前，打开笔记本，准备开始加班，随后在文档里敲了几个字，然后删掉，又敲了几个，最后留了一行
【今天，我们去江边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