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紫发姐姐(上)

作者:晨星落海 更新时间:2026/5/23 21:40:59 字数:4342

托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阁楼的小房间里月光透过天窗洒下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块。他的身体很累,下午擦了二十张桌子、扫了地、帮艾尔德洗了三十个盘子,但大脑异常清醒。

孤儿糖果基金。

这五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打转。他用手臂盖住眼睛,嘴角忍不住上扬。老板娘设立了专门给孤儿买东西的基金,还让他当经手人。这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她信任他!一个十五岁的半身人孤儿,在一家大陆最传奇的酒馆里打工三个月,被老板娘亲自任命为”孤儿糖果基金第一经手人”!

这要是写进简历里——如果半身人也有简历的话——绝对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有个念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上周三下午,薇瑟拉在柜台后面说”我做事从不偷偷摸摸”的时候,语气太肯定了。肯定得不像是陈述,倒像是在——否认什么。

托托翻了个身。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一个连买胡萝卜都要记账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每个月拿出五十铜币做慈善?而且还设立专门基金、建立账目分类、让他当经手人?

这太系统化了。系统化得像是……在掩盖什么更大的系统化。

月光从天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着一个银白色的方块。托托盯着那个方块看了三秒钟。

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坐了起来。

“老板娘?这个时间出门吗?”

似乎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决定。

“跟踪老板……不太好吧……”

托托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从阁楼的窗户爬了出去。

半身人的身体小巧灵活,从窗户钻出去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他沿着屋顶的瓦片悄无声息地移动,像一只夜色中的猫。酒馆后面薇瑟拉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托托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三十步左右。足够近,不会跟丢;足够远,不会被发现。这是他三个月来在酒馆里端盘子练出来的本事:在拥挤的大厅里穿梭而不碰到任何客人。平衡感和空间感知力是他的天赋。

薇瑟拉走得很稳,不快不慢,步伐均匀得像是在丈量距离。她穿过两条小巷,绕过面包店的后门,从铁匠铺的侧面经过。她没有走主路,全程都在小巷和后街之间穿行。

托托一边跟踪一边在心里记路线。镇上的巷子他不算熟,但走了一会儿他就认出来了——这个方向是往东边去的。

东边有什么?

托托的脑子飞速转动。东边有——有杂货铺、有老磨坊、有——

孤儿院。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孤儿院?老板娘去孤儿院干什么?

他加快了一点步伐,拉近距离到二十步。薇瑟拉的身影在月光下时隐时现,深紫色的长发像是一缕流动的夜色。她肩上挎着一个布包,看起来沉甸甸的。

五分钟后,薇瑟拉停在了孤儿院的铁门前。

托托躲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他看到薇瑟拉左右看了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很显然,门轴被人事先润滑过了。

托托绕到孤儿院的侧面。那里有一堵矮墙,他轻而易举地翻了过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贴着墙壁移动,找到了一扇窗户。窗户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去一点点——

薇瑟拉站在屋子中间。

她的面前围着七个孩子。

那个场景让托托的心跳漏了一拍。

薇瑟拉半蹲着,和最小的那个孩子平视。她的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正在打开。布包里是糖果——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糖果,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一人两颗。”薇瑟拉的声音很轻,但托托从半开的窗户里能听得清清楚楚,“不许抢。”

最小的那个孩子大概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从薇瑟拉手心里拿了两颗红色的糖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谢谢紫发姐姐!”

紫发姐姐?

托托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薇瑟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微笑,至少不是正常人意义上的微笑。但对她来说,那个表情的变化已经足够明显了。她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像是坚冰在春天的阳光下微微融化。

“叫阿姨。”她说。

“姐姐!”小女孩固执地摇头,“你是姐姐!紫色的头发,漂亮的姐姐!”

薇瑟拉没有坚持。她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那个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了。她的手指穿过小女孩的发丝,轻轻停留了一秒钟。

“糖纸不要乱扔。”她说,“吃完之后把糖纸叠好,放进这个盒子里。”

她拿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桌子上。

“为什么要叠好?”一个男孩问,“反正都是垃圾。”

“糖纸可以换钱。”薇瑟拉说,“十个糖纸换一个铜币。”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吗?”“十个换一个铜币?”“那我攒一百个不就是十个铜币?”“我可以买面包了!”

七张小嘴七嘴八舌地叫起来,薇瑟拉举起一只手,所有声音立刻停了下来。

“但我有个条件。”她说,“你们叠的糖纸必须是干净的。粘着口水的、撕破的、脏的,都不算。”

“我们会的!”

“还有。”薇瑟拉的目光扫过七张稚嫩的脸,“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那个——”

她停了一下。

“那个谁来过这里?”最大的那个男孩问。

“一个矮个子。”薇瑟拉说,“大概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托托的身高。

窗外的托托差点从墙沿上摔下去。

“哦!那个哥哥!”小女孩说,“他给我带过一大包糖果!”

“对。”薇瑟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不许告诉他我来过这里。”

“为什么?”

“因为——”薇瑟拉想了想,“因为姐姐喜欢神秘。”

这个解释显然让孩子们很满意。他们纷纷点头,最小的那个小女孩甚至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不告诉矮哥哥!”

窗外的托托捂住了胸口。

矮……矮哥哥?

薇瑟拉从布包里拿出东西,一一分给孩子们。针线包给最大的女孩苏珊,她说过想学缝衣服。一小盒颜料给小杰克,他上次说想画画。两本故事书给双胞胎兄弟。最后,她从布包最底下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裙子,递给那个最小的女孩。

“这条裙子——”她把裙子展开。

淡紫色的布料,裙角缝着几个银色的小铃铛。小女孩接过去的瞬间,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会唱歌的裙子!”小女孩尖叫起来,“真的会唱歌!”

“不是唱歌。”薇瑟拉说,“是铃铛响。”

“就是唱歌!裙子在唱歌!”小女孩抱着裙子转了一圈,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扑上去抱住了薇瑟拉的脖子。

薇瑟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轻轻抬起手,在小女孩背上拍了两下。那个动作笨拙而温柔,像是一只大鸟在用翅膀护住雏鸟。

“好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去试试。”

小女孩抱着裙子跑进了里屋,其他孩子也兴奋地跟了上去。屋子中间只剩下薇瑟拉一个人。

她慢慢直起身,深紫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落。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托托看到了。

在她的额头上,在发际线的位置,有两道很淡很淡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弧度。托托认不出来那是什么——那看起来像是某种纹身,又像是某种伤疤。但当他仔细看的时候,那些纹路似乎在微微发光。

不是人类该有的东西。

薇瑟拉伸手理了理头发,那两道纹路被遮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子上。布包看起来不大,但从它落在桌面上发出的声音来判断,里面装的是——

钱。

不少的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东西——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她把纸条放在布包上面,用手掌按了按。

托托眯起眼睛,想看清楚纸条上写了什么。但距离太远,光线太暗,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脚下的瓦片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嘎吱声。

薇瑟拉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向窗户。托托在一瞬间缩回了头,但已经太晚了。

“谁?”

冰冷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像是冬夜的寒风。

托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贴着墙壁,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住了。过了漫长的五秒钟——也许是十秒钟——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朝着窗户来的。是朝着后门去的。

后门的吱呀声。脚步声来到院子里。

“出来。”薇瑟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不高,但字字清晰。

托托知道躲不过去了。他从矮墙后面慢慢站起来,两只手举在头顶,像个投降的士兵。

“老板……老板娘……”他的声音在颤抖,“晚上好?”

月光下,薇瑟拉的脸冷得像一块冰。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紫色,像是无星无月的夜空。

她看着托托,看了很久。

“你知道跟踪老板的下场吗?”她终于开口。

“扣……扣工资?”托托小心翼翼地猜测。

“扣你下周工资。”薇瑟拉说。

“啊?!”托托差点跳起来,“为什么?!”

“因为跟踪老板。”薇瑟拉说。

“可您之前没说不能跟踪啊!”

“现在我告诉你了。”薇瑟拉朝他走近了一步,托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下一个被扣工资的人,总是为之前不知道的规定买单。”

托托的脸垮了下来。一周的工资啊,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但他转念一想,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老板娘……”他的声音变得更小了,“您刚才……在干什么?”

薇瑟拉挑起一边眉毛:“你在说什么?”

“我看到了。”托托指了指孤儿院的窗户,“您在给孩子们分糖果。还有裙子。还有钱。”

薇瑟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托托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在打算盘时常做的小动作——左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轻轻敲击,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所以?”她说。

“所以……”托托挠了挠头,“您说您做事从不偷偷摸摸的。”

“我没有偷偷摸摸。”薇瑟拉说。

“可您大半夜的来——”

“我白天也来过。”薇瑟拉打断他,“上个月初七,下午两点。上上个月十三,上午十点。上上上个月——”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托托举起双手,“您来过很多次。但您从来没告诉过我。”

“你也没问。”薇瑟拉说。

托托语塞。他确实没问。他只是暗中观察、偷偷推理、自以为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结果人家根本就不是在”偷偷”做什么——人家只是不想声张而已。

“那个……”他换了一个话题,“紫发姐姐是怎么回事?”

薇瑟拉的眼神闪了一下。在月光下,那个表情变化被托托看得清清楚楚。

“孩子们给我起的外号。”她说。

“听起来很亲切。”托托小心翼翼地说,“和您平时的形象……不太一样。”

“我平时是什么形象?”

“铁面无私、精打细算、冷酷无情、一毛不拔——”

“托托。”

“在!”

“再废话扣你下下周工资。”

托托立刻闭上了嘴。

夜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薇瑟拉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她头也不回,“明天还要早起擦桌子。”

托托连忙跟了上去。他小跑几步追上薇瑟拉,和她并肩走在小巷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像是一对奇怪的母女。

“老板娘。”托托忍不住又问。

“嗯。”

“您额头上的那个……是什么?”

薇瑟拉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你看错了。”她说。

“我没有看错!”托托急了,“月光下有两个纹路,就在您的发际线那里,弯弯的,像是——”

“像是角。”薇瑟拉说。

托托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瞪大眼睛看着薇瑟拉的背影。薇瑟拉继续走了几步,然后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深紫色的长发上。她抬起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那两道纹路更清晰了。淡淡的、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的紫色纹路,从发际线两侧对称地弯曲着,像是——

像是某种角被去掉之后留下的痕迹。

“你看到了。”薇瑟拉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托托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想起了酒馆里的其他成员——席恩的银色盔甲、莉莉丝的紫色眼眸、雷欧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剑、玛姬那些画着奇怪符号的画纸、诺瓦的黑眼圈和永远摇摇晃晃的步伐、薇恩那种“我可以偷走你身上所有东西但你永远不会发现”的气质、还有艾尔德,那把会发光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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