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圣光溃散的那一刻，整片遗忘峡谷彻底安静下来。
数万光明联军伫立原地，铠甲森严，阵型未乱，可所有人身上那股悍不畏死的圣战之气，已然烟消云散。
风穿过林立的长枪与盾牌，没有了之前整齐划一的肃杀，只剩下茫然与凝滞。
大主教悬浮在半空，身躯微微颤抖，鎏金圣袍上的神圣纹路黯淡无光。方才被强行灌入脑海的千年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剖开了他坚守数百年的信仰外壳，露出底下腐烂虚伪的内核。
他想反驳，想怒吼妖言惑众，想动用圣庭的权威强行镇压混乱。
可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那些隐秘太过刺骨，那是刻在大陆本源之中的史实，是任凭人类千年篡改、也无法彻底抹除的世界记忆。
忘川的精神之力静静笼罩全场，没有继续施压屠戮，只是淡漠地注视着这支陷入迷茫的大军。
他的目的从来不是赶尽杀绝。
杀戮只能滋生新的仇恨，千年往复，永无宁日。他要做的，是拔掉扎根在所有人心中的偏见毒根，让虚假的光明秩序，从内部开始崩塌。
“军心彻底溃散，高阶指挥层出现信仰裂痕。”
任聪缓步从崖石上站起，指尖收起所有战术棋子，清冷的目光扫过下方战场，冷静复盘全局，“敌方战力保留完整，但战斗意志归零。现在开战，我方零伤亡可全歼联军，但……毫无意义。”
没有抵抗的屠杀，只是无谓的血流成河。
赢了战局，赢不了人心，更解不开延续千年的种族死结。
周心蹦跳着收起记事本，右眼的金色微光缓缓黯淡，恢复成清澈的黑色。她快速播报着最新情报，语气带着难得的郑重：“精灵长老与矮人战将正在快速稳住各自部族军心，他们没有被真相彻底击溃，只是处于观望状态。人族高层已经出现分裂，部分中层将领开始质疑圣庭教义！”
千年洗脑根深蒂固，底层士兵容易动摇，可活过岁月、窥见部分秘辛的高层，早已与这套虚假秩序深度绑定。他们知晓谎言，却依赖谎言维系权力与地位。
所以他们不会崩溃，只会戒备，只会清算，只会更快地想办法抹杀真相的传播者。
“他们要撤兵了。”惠慵懒的声音随风传来。
她收回外放的劲气，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衣袖，刚才纵横战场的凛冽锋芒尽数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懒散淡漠的模样。
远处，精灵族的长弓缓缓垂下，密林般的箭雨迟迟没有落下。高傲的精灵最信奉秩序与历史，当历史的真实性被推翻，他们的骄傲便失去了立足之地，再也无法理所当然地举起净化之刃。
矮人战将粗重的眉头死死皱起，握着重锤的手臂青筋紧绷，最终却只是狠狠一锤地面，压下了全军继续冲锋的指令。
唯有半空的大主教，在长久的失神之后，眼底的茫然彻底被极致的阴翳取代。
他不能接受真相。
圣庭不能崩塌，光明不能是虚假，他数百年的修行、杀戮、功绩、地位，绝不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既然真相会摧毁一切，那便抹杀真相。
“全员听令——撤离战场！”
大主教骤然嘶吼出声，声音沙哑而疯狂，“此乃深渊邪魔的终极魅惑咒，扭曲天道、颠倒黑白！所有错乱记忆，尽数为虚妄幻象！回归营地，封锁所有消息，违者，以叛教论处，诛杀全族！”
他不敢再战。
军心已碎，强行开战只会全线崩盘，甚至引发联军倒戈。此刻唯一的办法，就是撤退、封锁、洗脑、清洗。
用强权捂住世人的眼睛，用禁令封存今日的一切。
只要没人相信真相，谎言就永远是真理。
“撤回百里之外，构筑防线，封锁遗忘峡谷所有出入口！”
随着一道道急促的军令下达，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光明联军，开始井然有序地缓缓后撤。
银光流动的圣甲大军、森然的精灵箭阵、厚重的矮人重装步兵，一步步褪去杀伐之势，带着满心的疑惑与不安，退出了这片绝境之地。
他们依旧敌视魔族，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理所当然的正义凛然。
仇恨还在，但正义的名义，已然裂开一道无法修补的缝隙。
看着联军渐行渐远的背影，峡谷之内，久久压抑的魔气终于缓缓复苏、升腾。
幽蓝色的微光从残破的岩壁缝隙中涌出，温柔地拂过大地，修补着被圣光灼烧的疮痍。
峡谷下方，残存的魔族战士纷纷放下手中残破的兵器，紧绷了数日数夜的身躯轰然松弛，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酸涩席卷全身。
他们望着崖顶那六道身影，眼中充满了敬畏与希冀。
是这六人，在必死的绝境之中，硬生生为深渊延续了生机。
“暂时安全了。”奈奈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拂去指尖细碎的治愈孢子，温柔的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