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浊浪一波接着一波,顺着圣光织成的虚空脉络,不断渗透进公正之城。
到围城第四日,外界的传闻已经被不断夸大、扭曲,变得面目全非。
外面流传着各种各样绘声绘色的故事:说城内魔族以流民血肉祭祀深渊,说归降的圣骑士被种下魔种沦为傀儡,说这座安稳边城,不过是邪魔伪装出来的陷阱,只待聚拢万千流离百姓,一举吞噬生灵精气。
谣言越传越荒诞,越传越惊悚。
那些原本只是迟疑动摇的年轻流民,如今心神更加纷乱。
正午时分,阳光被高空圣火烘得燥热难耐。城南聚居区,几名年轻人围坐在老槐树下,脸色焦灼,低声争执不休。
“外面所有人都在说,我们留在城里,早晚会被魔物当成祭品。”
“圣庭布告传遍四方,连周边小镇都在组建民团,准备等圣火破城之后,一同清剿异类。”
“我们与世隔绝,听不到真话,万一真的落入圈套,到时候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恐惧一旦被流言不断放大,便会盖过亲眼所见的安稳。
有少年攥紧拳头,眼神左右飘忽:“要不……我们趁着防线还没彻底封死,偷偷逃出城去,主动向附近圣庭分堂自首?哪怕被责罚,也好过最后葬身火海。”
一句话,引得身边几人纷纷沉默动摇。
连日天压围城,日夜被天下人视作叛逆,再加上铺天盖地的恐怖传言,一腔坚守慢慢被孤独与惶恐蚕食。
流言无刀,却能一点点剖开人心的防线。
消息很快传到城头。
周心的全域视野看得一清二楚,立刻开口汇报:“城南已经出现小规模逃亡念头,几名年轻流民私下相约,想要翻越外墙,投奔圣庭属地。”
“善渡的舆论攻心,终于催生出了实际动摇。”
阿能靠着城垛,神色平静,没有立刻提议派兵镇压:“堵得住人,堵不住心。强行扣押只会加深猜忌,反倒坐实外界‘邪魔拘禁凡人’的谣言,正中对方下怀。”
任聪微微颔首,目光望向下方街巷,语气冷静沉稳:“不开杀戒,不设关卡,不强行拦阻。”
“想要离开的人,来去自由。”
“奈奈,你带人把城内实情一一铺开,不必辩解正邪,只把眼前的烟火日子摆在所有人眼前。”
“愿意留下的,一同守城;执意要走的,发放干粮路费,平安送出城外。”
“人心勉强不得。”
“能被几句流言轻易拐走的本心,就算强行留住人,也留不住守城的道。”
忘川轻轻补充:“我只松开这一片区域的心神屏障,不再屏蔽外界传言。”
“让他们把所有流言听完,把所有恐惧体会透彻。”
“是走是留,全凭自己亲眼分辨,自行抉择。”
几人迅速敲定对策。
不多时,奈奈带着几名族人,提着水囊与干粮,走到槐树下躁动的人群中间。
她没有开口驳斥外界的谣言,没有争辩魔族善恶,只是伸手指向整条街巷。
道路平整干净,孩童在院落里安稳玩耍,老人坐在门口缝补衣衫,灶房升起袅袅炊烟,药圃里草木繁茂,工坊里铁器叮当不绝。
“你们可以好好看一看。”奈奈的声音温柔从容,“一连四日围城,战火还未降临,城内老弱衣食无忧,伤病有人医治,孩童不受惊扰。”
“若是当真以活人献祭,何以维持这般安稳日常?若是邪魔陷阱,又何必耗费心力供养万千流民?”
少年们一怔,躁动的情绪稍稍平复。
眼前的日子真切可触,外界的传闻虚无缥缈。
可长久积累的不安依旧萦绕心头,依旧有人犹豫不决。
“可外面所有人都在传谣言,我们孤立无援,真的能扛住圣火天罚吗?”
奈奈微微一笑,把包裹好的干粮与水袋放在众人面前:“我不劝任何人留下。”
“想要出城自首的,我们打开侧门小路,派人护送你们平安抵达人族村镇,绝不阻拦。”
“只是你们要想清楚。”
“回到圣光属地,你们还要继续承受流离苛捐,还要随时面临清查甄别。今日你们为了躲避谣言离开安稳家园,来日再遇乱世动荡,又能去往何处?”
一番话,直击要害。
少年们面面相觑,一时哑口无言。
他们最初投奔这座边城,本就是因为在圣庭管辖的城邦里受尽盘剥、无处容身。
如今只因几句捕风捉影的流言,就要放弃来之不易的安身之所,重新回到被压榨流离的日子里。
一时的恐惧,掩盖了长久的苦楚。
人群迟迟拿不定主意。
消息传开,整座城池的气氛都跟着紧绷了几分。
流言引发的动摇,不再只是心底的杂念,已经演变成实实在在的去留抉择。
三千圣魔混编守军见状,依旧严守岗位,没有半句呵斥。
圣骑士们最能理解这份纠结。昔日他们深陷圣庭教义与本心良知的拉扯,也是这般进退两难。
“人都有害怕的时候。”一名骑士低声感慨,“嘴上的大义再好,也抵不过心头对死亡的畏惧。”
魔族同袍淡淡回应:“留者共守家园,去者各自安好,不必强求。”
边城自建立之初,定下的规矩便是自愿相守,绝不裹挟人心。
半个时辰之后,侧门小道缓缓开启。
最终只有三名少年下定决心,接过干粮,在族人护送下走出城外,奔赴人族城邦。
其余躁动的年轻人,站在城门边望着远去的背影,反复对比眼前安稳的家园与未知的前路,终究收回了脚步,默默转身回归街巷。
短短一场小小的风波,来得快,散得也快。
流言掀起的浪头,终究被满城踏实的烟火一点点抚平。
人一旦亲眼握住安稳生活,便不会轻易被远方的谣言裹挟。
风波平息,城南聚居区反而变得比之前更加稳固。
经历一次去留抉择,剩下的所有人都彻底分清了虚幻传闻与真实生活。
外界千万人唾骂又如何?
脚下有土地,家中有温饱,身边有安稳,便是最好的归宿。
流言再凶,也吹不散人间烟火。
城头之上,众人看着城内重归井然的景象,神色安然。
“走了三个人,稳住了几百颗心。”任聪缓缓开口,“这一场小小的动摇,反倒是一件好事。”
“经过一次抉择,众生的心念彻底落地,再也不会轻易被外界舆论左右。”
忘川轻轻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幽光愈发沉静:“人心淬炼完成。”
“善渡的舆论攻势,到此为止,再也掀不起大浪。”
阿能拍了拍栏杆,笑意悠然:“五长老精心编织的漫天流言,最后只逼走了三个年轻人。这笔买卖,他亏得一塌糊涂。”
周心盯着高空圣庭阵营,及时传来情报:“圣庭那边察觉到城内波动快速平息,善渡已经暂时收回了大范围传音禁制。”
“舆论攻心收效甚微,他们暂时放弃了这条路子。”
奈奈轻轻舒了一口气:“人心安定,城内生机便能持续稳固。接下来几日,只要守住秩序,静待决战来临即可。”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投向高空阵列里孤寂的白衣身影。
这四日围城的人心起伏,云禾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见流言四起,看见人心躁动,看见有人恐惧逃离,也看见更多人守住家园、守住本心。
她亲眼看见,这座被全大陆抹黑的“邪城”,始终守着最朴素的人道安稳。
没有嗜血屠戮,没有阴谋诡计,只有包容流离、养育老弱、善待万族。
圣庭用尽手段,编织漫天谎言,可谎言终究抵不过一城烟火。
一层又一层的圣光枷锁死死锁住她的神魂,可锁不住她亲眼所见的事实。
她越来越清楚,大主教口中的邪魔祸乱,从头到尾都是刻意捏造的罪名。
心底的裂痕,又悄然拓宽了一大截。
她依旧面无表情,周身圣光规整无瑕,可攥紧袖中的指尖,已经冰凉一片。
身不由己,眼见真相,却还要举起圣火审判无辜之人。
这份煎熬,日复一日,一刻不曾停歇。
惠捕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心口微微发沉。
漫长围城,对城内众人是淬炼道心;对云禾,却是日复一日的神魂凌迟。
再这样持续下去,不等决战开启,她自己便会被正反拉扯逼至神魂崩溃。
“再僵持下去,她会撑不住。”惠低声开口。
忘川轻轻摇头:“现在不能主动打破对峙。”
“必须等到六老把所有攻心手段尽数用尽,所有阴诡计谋一一落空,旧序的底牌彻底暴露,我们再正式开启对决。”
“布局还没走到终局,此刻贸然开战,节奏就彻底乱了。”
任聪接过话头,有条不紊梳理后续局势:“舆论攻心失败,接下来对方会切换手段。”
“清玄的神魂渡化已经试过,善渡的舆论也落了空。下一轮,大概率是寂尘出手,动用封禁术,一点点封锁边城对外的灵气补给,慢慢耗尽我们的资源储备。”
“他们依旧不会强攻,会继续打消耗战,一点点掐断我们的生机。”
众人齐齐颔首,有条不紊调整城防与物资调配,做好长期相持的准备。
城外长空,六大长老低声议事。
五长老善渡面色阴沉,显然对舆论攻心神效甚微十分不甘。
“满城众生,竟能抵御漫天流言,实在出乎意料。”
大长老玄宸神色依旧淡漠:“舆论不成,便断其生机。”
“寂尘,启动地脉封禁,隔绝边城与外界天地灵气流转。”
“断药草生长,断器械锻造,断水源灵息。”
“没有灵气滋养,不出三日,城内物资便会慢慢枯竭,不用圣火焚烧,他们自己便会陷入困局。”
六长老寂尘缓缓闭目,指尖捏起一道道古老晦涩的封禁印诀。
淡灰色的寂灭之力悄然沉入大地,顺着地脉脉络,一点点包裹整座公正之城。
新一轮的无声绞杀,悄然铺开。
城内,草木长势骤然放缓,空气中流动的自然灵力一点点稀薄。
药圃里的灵植渐渐失去光泽,工坊炉火的灵力供给慢慢减弱。
新的围困难题,如期而至。
圣火依旧高悬长空,对峙依旧遥遥无期。
流言落幕,封禁登场。
围城第四日,人心已定,生机渐锁。
漫长博弈,才刚刚走到中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