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中,一颗冰封的卫星静静悬浮。
公元2076年。
在人类星际移民的纪元开启之时,木卫二成为了人类文明脱离地球母星后的唯一外星寄宿据点。
在此之前,人类穷尽深空探测手段,遍览太阳系近地星体,最终将目光锁定在这颗被永恒寒冰包裹的星球。
厚厚的冰封地壳之下,潜藏着太阳系内最庞大的液态海洋,以及海量可供人类开采的矿物资源和利用地地热能源。
当时,地球资源接近枯竭,人类正式启动欧罗巴移民计划。
2076年,第一批星际开拓者穿越数亿公里的虚空,踏足这片冰封净土。
此后的整整五十年里,星际航船络绎不绝,源源不断的移民、物资、基建设备从地球奔赴欧罗巴。
在人类登陆欧罗巴前的最初数十年里,科学界始终笃定一个结论:这是一颗没有生命的死星。
整颗星体被数十公里厚的坚冰死死封存,隔绝了所有来自太阳的阳光与温暖。
冰层之下的浩瀚液态海洋,常年处于绝对幽暗与极寒之中,没有日照、没有光合作用,不具备任何已知生命的诞生条件。
为开采矿物和利用深海地底的地热能源,人类殖民总部投放了首批探测潜艇,深入从未踏足的深海腹地,完成地质勘探与能源测绘。
潜艇的探照灯破开海水,镜头记录下了最初的深海景象。
光束照射之处,是一望无际的幽蓝。
随着下潜深度不断攀升,漆黑,彻底包裹了探测舱。
死寂,是这片深海唯一的主旋律。
水流几乎静止,空无一物,没有气泡,没有洋流异动,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痕迹。
人类数十年的探测猜想,似乎再一次得到了印证——欧罗巴的深海,是一片彻底荒芜的死亡之海。
直到那一点细碎的微光,突兀地出现在漆黑的视野尽头。
在绝对死寂的黑暗里,这缕光亮格外刺眼。
潜艇立刻调整航向,缓缓向光点靠近,那点微光仿佛感应到什么一样,迅速下沉。
探测潜艇立刻在获得许可后对其进行追逐。
几分钟后,震撼人心的一幕,颠覆了人们的认知。
点点微光从深海各处次第亮起、蔓延,星星点点,成片成海。
幽暗的深渊不再荒芜,无数荧光生灵、发光植被,在深海下肆意舒展。
潜艇的实时画面传回冰表殖民基地的主控屏幕,所有人屏息凝望,随即,寂静被轰然打破。
观测室内,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久久回荡。
显示屏之上,一幅完整且繁盛的深海生态画卷,徐徐展开。
错落丛生的奇异海洋植物随暗流浮动,形态各异的外星鱼类穿梭游走,成群结队的发光生物铺满深海旷野。
这一切,都在人类从未窥见的幽暗深渊里,生机盎然,生生不息。
几位科研人员伫立在屏幕前,热泪纵横。
人类终于在孤寂的太阳系中,找到了同类以外的生命痕迹。我们从来不是唯一的生灵。
后续的地质与生态分析,揭开了这颗星球生命存续的终极秘密。
隔绝日光的万米深海之下,遍布着剧烈的地壳地热喷涌口。源源不断的地心热能、矿物质养分,替代了阳光,成为了生命起源与繁衍的核心能量。
在人类从未察觉的冰层之下,这片深海,独立演化了数亿年。
脱离恒星光合体系的束缚,依托独有的地热生态循环,欧罗巴悄然孕育出一套完全独立、完整且成熟的外星生态系统。
但这份极致的震撼与惊喜,很快被残酷的危机吞噬。
那艘首次发现外星生命的探测潜艇,再也没有返回冰面基地。
所有通讯信号、探测数据,在深海深处骤然归零。
事后溯源探查的零星数据拼凑出真相:它遭遇了未知深海掠食者的突袭。
繁盛的生态,意味着完整的食物链。
欧罗巴的深海,是生机,亦是深渊。
在之后的两百余年里,隔绝地球、扎根冰星的欧罗巴人类文明,开启了一场疯狂且决绝的深海开拓与基建浪潮。
人类一边探索、一边制衡、一边生存。
而支撑起这两百余年深海开拓史、守护着欧罗巴人类聚落的核心载体,便是潜艇。
两百年来,人类迭代出完整的深海潜艇体系,品类完备、分工明确:民用勘探潜艇深耕能源开采、物资运输;军用深海舰艇镇守疆域、抵御深渊掠食者。
侦查型潜艇隐匿黑暗、探查未知海域,预警深海危机;攻击型潜艇火力武装完备,制衡顶级掠食生物;运输型潜艇承载人员物资,维系地底基地运转;特种型潜艇突破极限,执行高危勘探、应急救援、特殊基建任务。
万千潜艇穿梭于冰海深渊,成为了人类扎根欧罗巴的羽翼与铠甲。
这里是欧罗巴,人类文明最后的外星孤岛。
这里是潜艇的摇篮,是人类征服深渊的阵地。
欢迎各位同学,来到欧罗巴潜艇运维大学·深海潜艇研究基地。
现在或是将来。
你们将接过百年薪火,守护这片孤独星海之上,人类最后的家园。
“好的,纪录片播放完毕,请各位同学前往研发区。”
白发少女跟随人群一起远去。
一份邮件发往了欧罗巴资源开发大学学生公寓的某个邮箱。
两小时后,白发少女像往常一样推开公寓铁门,门后便是卧室。左侧的床紧紧贴着墙壁,床头堪堪避开门框。
靠近厕所的一边,立着一个小巧的床头柜。右侧墙面则挤着窄书桌和衣柜,书桌前的椅子稍一拉开就抵着床沿,坐下时必须侧身才能勉强挤进去。
她把单肩包挂在玄关的支架上,走过床与桌椅之间的缝隙时伸了个懒腰,指尖轻易地就碰到了天花板。
她褪去衣物,露出白皙的肌肤与纤细的身形后,赤身走进了浴室,片刻后,氤氲的白雾便从门缝里漫了出来。
天花板上那盏小小的LED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整个狭小的房间笼罩。床头那扇高强度玻璃外,几尾趋光的小鱼被灯光吸引,在长方形的玻璃附近游弋几圈,又很快被别处的光亮引走了。
浴毕,她将吹干的长发松松挽起,从包里取出先前在售货机买的加热茶饮,搁在床头柜的扁平加热器上。
按下“热茶”键不过一分钟,指示灯便应声亮起。她直接拿起饮料罐——特殊的易拉罐材质隔绝了大部分热量,掌心只触到一丝微温,罐内的茶却已恰好泡开。
她在椅上坐定,拧亮书桌上的台灯,指尖勾开拉环,热气腾起,她先是微微嘟唇吹散些许,再将罐口贴向泛红的上唇,温热的茶水缓缓滑入喉间。
随着双眉舒展、肩背放松,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透露出些许惬意。
“呼~”
一声轻叹,如释重负。
白发少女放下茶罐,将书桌上的拉环丢进桌下的垃圾桶,金属与碎瓷碰撞,发出一声轻细的脆响。
“要是被小朵朵发现我把她买的瓷杯摔了,要被念叨好一阵子呢…”
她轻微的皱起眉,一脸苦恼地喃喃自语道:“还是赶紧找机会再买个一模一样的吧,不然准要被她盘个半死。”
她从书桌抽屉里摸出手机和笔记本电脑。
今天她和同学们去了本科母校“欧罗巴潜艇运维大学”的潜艇研究基地——那里正研发一款新型潜艇,出于保密规定,非工作人员严禁携带电子设备入内。
早上出发前,她把论文发给了导师,那位工作狂怕是早就把修改意见发过来了,她心里笃定地想。
真希望这次能顺利通过,为了这篇论文,她跟着运输队去欧罗巴海脊跑了三趟采集数据,研究体系和方法改了又改,再改下去就要改研究方向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笔记本电脑。
邮箱页面弹出几个红点,一共三封新邮件。其中一封标着“重要”的邮件格外扎眼,这种标识的邮件向来事关重大,只有政府机构、学校高层或是大型运输公司才有权限发送。
稍作停顿后,她点开了那封邮件:
致伊洛娜·奥泽良斯卡娅女士子女的慰问信。
伊洛娜·奥泽良斯卡娅同志的子女奥蕾莉亚.克拉克:
你好!
伊洛娜·奥泽良斯卡娅同志因潜艇发生意外不幸离世,遗体连同潜艇一起消失在“渊洋”区域,对此我们深感悲痛与惋惜,谨向你致以最沉痛的哀悼和最诚挚的慰问。
伊洛娜·奥泽良斯卡娅同志作为军用货物运输潜艇的工作人员,始终坚守岗位职责,以高度的责任感和敬业精神完成每一次运输任务,在平凡的岗位上践行着使命担当,为保障军用物资运输畅通默默奉献,拯救了许多生命,她的勤恳与忠诚值得我们永远铭记。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请务必节哀顺变,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我们将全力协助你处理好伊洛娜·奥泽良斯卡娅同志的后事,并依据相关政策为你提供必要的支持和补偿。
伊洛娜·奥泽良斯卡娅同志永垂不朽!
木卫二速运武装有限公司
2198年07月21日
她的目光钉在屏幕顶端那封邮件上,指尖冰凉地悬在鼠标上,反复拖动进度条,又一次次刷新页面,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刺眼的文字消失。
“怎么可能……”
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叹息,她下意识攥紧了鼠标。
上周一早上收到的快递还摆在书架上——是妈妈从“渊洋”居民区寄来的特产,裹着牛皮纸,里面还夹了张字迹潦草的信纸。
妈妈在信里抱怨那边潜艇总闹太空疱疹,忙的要死,末了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当时还笑妈妈老土,明明能发邮件,却偏要写信。
鼠标无意识点到下一封,是导师发来的喜讯:“论文通过初评,只要终审没问题就能发表,还让她好好歇几天。”
第三份邮件则是内衣广告,大多都是带胸垫的…
“这些商家怎么会有我的邮箱号码,而且这些内衣为什么都带…太不尊重人了吧。”
视线飘到台灯旁的四人合影,照片里的妈妈淡淡地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恶作剧吗?哈哈…”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喉咙却发紧得发不出声。
她又点开了那封邮件,看了许久。
“要是恶作剧就好了…”
退出内容界面,光标在“意外”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她盯着屏幕,一遍又一遍地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键盘缝隙里,洇湿了按键上的字母,也漫过了她死死咬着、不肯松口的嘴唇。
“明明爸爸已经...可恶...朵朵...”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眼泪无声地流,一滴接一滴,像藏在心底的河,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堤岸。
奥蕾莉亚缓缓的拿下了相框,呆滞的目光落在了相片上。
尽管合照的地方是充满油渍和机床的潜艇修理厂,钢铁的锈迹布满了整个背景。
也没有蓝天白云,青草碧水...
但家人微笑着的脸。
让这张照片充满暖意...
“要是恶作剧就好了……”
她对着空荡的房间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