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斯狼狈地扯下头盔上缠绕的残碎触手，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灼烧般的剧痛顺着气管一路蔓延。
“咳咳...谢了，朵朵，咳咳...你真勇敢，滋——”
朵朵没有应声。
确认舱内彻底安全后，布鲁克将女儿拥入怀中，失而复得的喜悦冲击着他的心灵，那素来严肃的脸流下几滴热泪：“孩子……让你受苦了，爸爸对不起你，真的……”
之前情势危急，他根本无暇顾及朵朵的情绪。
面对父亲迟来的拥抱与歉意，朵朵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泛起血色，视线瞬间模糊。“爸……爸爸！”她哽咽出声，小小的手掌隔着厚重的潜水服死死攥住布鲁克，压抑已久的恐惧与委屈在此刻彻底宣泄，泪水止不住地滚落。
杰斯在一旁无奈地看着相拥的父女，默默抄起身旁的步枪警戒四周，低声叹道：“咳咳咳...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啊。”
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一动不动的人形生物上 。乌黑的长发在水中缓缓飘荡，像一缕无声的墨。
“话说回来，这姑娘是谁？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布鲁克一边操作舱壁上的触控屏，一边回道：“好像叫李梅，是最近才登船的实习医生。”
杰斯顿时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我去，深藏不露啊！我还以为全船女性的名字只有我记得住。”
布鲁克斜了他一眼：“她是船上唯一一个黑发黑眼的女孩，还向我请教过几次工作方面的问题，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杰斯惋惜地咂嘴：“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
“毕竟是死去的同事，放尊重些。对了，你身上的子弹还有多少。”布鲁克没好气地打断，刚才的缠斗让不少子弹和手雷都落入了水中，他只能重新检查自己身上剩余的武器弹药，同时，寻找地上掉落的子弹。
杰斯拍了拍头盔，金属与手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这可是我对一个女性最高赞赏，已经很尊重了。弹药的话，还有...我看看啊。”
在清点完弹药后，杰斯从腰间取出了一把匕首递给朵朵。
“朵朵，试试这个。”
“嗯...”朵朵小心翼翼的接过匕首,试着挥舞，动作笨拙又滑稽，甚至还差点把匕首扔到杰斯了脸上。
杰斯观望了一会无奈摇头：“果然不行吗？布鲁克，你之前不是在欧罗巴海脊居民区教过她一些基础技巧吗？”
布鲁克望着女儿吃力的模样，轻声道：“隔着这套潜水服，对她来说负担太重了，轻装状态下应该会好很多。”
“毕竟才六岁，也难怪。而且带着武器反而会拖慢行进速度。”布鲁克轻轻摇头，“算了吧。”
“叮——”
朵朵手中的匕首再次滑落。它顺着着水流，轻轻的落在了金属管道上，轻微的声响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
经历过几轮战斗后，三人终于到达了货舱门口。
“要用上c4吗？”杰斯做出了一个掏包的动作。
“不一定炸的开，等等。”旁边连接门锁的军用笔记本电脑引起了布鲁克的注意，电脑旁边还漂浮着一具工程师的尸体。
电脑还发着光，上面显示着解码完毕。
杰斯端详了一下尸体头盔内的脸:“全军覆没后才开完锁吗？哈鲁特这家伙点真被。”
几人打开舱门进入减压舱，一边的门关闭，在抽完水后，另一边的门缓缓打开。
没有了水的附庸，朵朵有些难以承受潜水服的重量，差点摔倒在地。
货仓内，昏暗的灯光忽明忽暗，抽水机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
朵朵坐在一旁安静休息。一路过来，她经历了数场恐怖的战斗，虽不再像最初那般吓呆，可心底的恐惧依旧难以平服。
杰斯拍落身上的外星生物残骸：“没想到这里的设备还在运转，居然没被水淹没。”
“这里的防御等级是全船最高的，只有舰长有权限打开，事故发生时正好处于完全封闭状态。”
布鲁克将朵朵安置在角落的安全位置。
杰斯轻叹一声：“也就是说，这里明明有最安全的庇护所，却因为封闭，其他人……”
当时如果有人强行闯入，就画皮那个感染速度，整个货舱大概率都会失守。也正因如此，这台大家伙才完好无损。”
两人面前，一台深渊机甲静静伫立。两条粗壮的机械足支撑着方正的躯体，足端覆着坦克式履带，驾驶舱位于机体上方，前窗透出两支泛着冷光的机械臂。土黄色的装甲布满管线与铆钉，后背搭载着一台大功率水下推进器，透着一股沉凝的力量感。
杰斯苦笑着望向机甲：“这算……因祸得福吗？”
“不知道。”
“嗯...别人的祸，成了我们的福。”
“算是吧。”
在确认货舱内氧气含量安全后，几人脱下潜水服在货箱上坐了下来。
布鲁克将能量棒和淡水递给了朵朵和杰斯:“总之先吃点东西吧。”
杰斯接过能量棒:“诶，确实有点饿了呢。”
朵朵抿了一口淡水，又像只小仓鼠一样，小口小口的吃着能量棒。
布鲁克则是一口水一口粮的吃着。
杰斯望着两人沉默的样子，忽然灵光一闪。
“朵朵，你这吃的太慢了，看你叔我的。”杰斯撕开包装纸一口就吞掉了半根能量棒，然后就差点把自己噎死了:“额——呜呜呜——呼——差点，差点死了。”
布鲁克一脸无奈的望着杰斯滑稽夸张的样子:“你在干什么?”
“噗—哈哈——”
“嗯?”女儿银铃般的笑声引起了布鲁克的注意。
朵朵指着杰斯:“哈哈哈——爸爸你看，杰斯叔叔的样子，好搞笑哦，哈哈哈。”
杰斯正耷拉着脸，一副快死了的表情，忽然又支棱起来，拿起水狂灌，同时瞄一眼开心的朵朵:“诶，噎死我也，万幸有水喝，咕噜咕噜——”
“够不够，杰斯叔叔，我这里还有水哦。”朵朵笑着将手中剩下的大半瓶淡水递给了杰斯。
杰斯摸了摸朵朵的头:“够够够，还是朵朵心疼咱啊，要不要考虑做叔叔的女儿啊。”
“不要。”
杰斯哭着脸:“那是在是太可惜了，叔叔好伤心呜呜呜——”
“额，那个，这个，这个真不行啊，我已经有爸爸了，所以...”朵朵手忙脚乱的想要安慰杰斯，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布鲁克。
看着两人打趣的模样，尤其是女儿的精神状态得到了缓解，布鲁克安心的笑了出来:“好了，杰斯，你接下来三个月的酒钱我都包了!”
“真的吗?谢谢布鲁克大人!你比卡特队长还豪爽哦!”杰斯双手举起:“布鲁克万岁!”
朵朵也有样学样双手举起:“爸爸豪爽!爸爸豪爽!”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
——
杰斯用手电照向了这台老旧的工业型机甲。
“这老伙计，真的还能动吗？”杰斯抬手敲了敲机甲外壳，传出一阵沉闷腐朽的声响。
突然，地面剧烈震颤，杰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朵朵因坐着才稳住身形。
“靠！外面那东西又发疯了！”
布鲁克扶稳身体，皱眉道：“刚才战斗时就一直不安分，鬼知道它受了什么刺激。”
杰斯撇着嘴骂道：“搁以前，我一轨道炮直接轰穿它！“
“没办法，目前没这个条件。”
布鲁克钻进深渊机甲尝试启动，可控制台毫无反应:“我只学过最基础的机械维修……”
杰斯试着扳动机甲前肢：“没用，这东西真要是坏了，必须专业机修工才能修，而且要耗不少时间。”
“诶真麻烦。”
“...”
“喂，布鲁克。”
“怎么了?”
杰斯低下头:“你说，医护室和食堂那边，还有活人吗？”
“几乎不可能，除非你会飞。”
“嗯...”
“你真会飞?”
“不会，哎!”
“通讯器那边，已经很久没反应了，几个小时前还有联系，但现在...没可能。”
“嗯，那咱们的运气比他们好，可以买彩票了，哈哈。”
“...”
杰斯一脸落寞:“我得替他们赢点钱啊，啊，保佑我啊让我多赢点就当是...哈哈，卡特队长可是之前说要请我吃饭的，这赢的钱就当是请我吃饭啦，哈哈哈...”
“嗯...希望会有奇迹发生吧。”
“嗯。”
“找到问题了。”
“嗯？这么快？”
布鲁克从机甲内部取出一枚雷素电池：“应该是没电了，我们得去下潜舱的充电桩取一块新的。”
杰斯接过电池在手中掂了掂：“好家伙，高级货~要不是情况紧急我就顺走了。”
布鲁克爬下机甲：“去2号下潜舱，原路返回就能到。”
“我去吧，前面的怪物都清干净了，顺路。”杰斯说完便转身向外走。
“等等！换氧气瓶。”
“哦！差点忘了，哈哈。”
每个舱室都备有应急氧气瓶，以防不测。
“朵朵的潜水装置也一起换。”
——
光束划破黑暗，沿途只剩下外星生物与船员的残骸在水中静静漂浮，总体还没什么意外情况。只是，船体时不时传来的剧烈晃动，提醒着危险并未远去。
“杰斯，你那边情况如何？”通讯器里传出布鲁克的声音。
“一切正常，放心。”杰斯推开一具挡在面前的漂浮尸体，继续向前。
“记得带些普通电池，我们的通讯器快没电了。”
“收到。”
杰斯望向舷窗外无边的黑暗，忽然开口：“布鲁克，你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什么意思？”
“这可是无风险航道，深度还不到三千米，怎么会冒出来那种深渊巨兽？”
“...”
“而且，这里的预报部门一点反应都没有，之前明明只要有巨兽的消息都会疯狂发布通告的。”
通讯器那头的布鲁克沉默片刻：“正常来说，巨兽移动会有大量征兆，以现在的科技水平，几乎不可能出现误判。”
杰斯推开舱门：“没错，那东西就像被强行吸引上来的，快到压根没法预测!”
“当时雷达显示，它确实是凭空出现的，速度快得反常。”
杰斯低头看向脚边一具泥偶迅猛龙的尸体：“其他外星生物也一样，异常亢奋，比以往遇到的都要凶猛，完全失去了本能，只知道疯狂攻击。”
“有没有可能，附近有一只……滋——观察者——滋——”
“绝对有，而且恐怕不止有这个问题”杰斯拔出插在外星生物身上的短刀，发现刀刃已经彻底报废。
通讯器里只剩下电流杂音。
“我怀疑跟我们运送的货物有关。这次运输的货物明明只有矿物和食物，运费却高得离谱，奖金也多了一倍，我还偷听到船长和甲方谈话，提到了什么……外星遗物。”
“……”
“你也知道，那东西邪门得很，好几艘潜艇都因为它出了事。”
“……”
“该死，我刚想起来，不知道那遗物还在不在货舱里。你和朵朵千万小心！喂？听到没有？怎么不回话？”
“……”
“是没电了吗？靠！得拿完电池立刻回去！”
抵达下潜舱时，杰斯发现通往船外的舱门大开着，好在舱内没有外星生物的踪迹。
“速战速决。”他心里默念。
一张狰狞扭曲的脸突然贴了上来，死死瞪着他。
杰斯心头一惊，瞬间举枪对准，可眼前的“人”一动不动——那只是一具溺死的尸体，一具真的尸体。
他收起枪，低声道：“兄弟，没来得及穿上潜水服吗？”
这张脸有些眼熟，可他想不起名字。
“抱歉，我对男人的名字一向不敏感。”杰斯扯下尸体脖颈上的狗牌，上面刻着名字：崔靓。
“又是这样式的名字，可你的头发是绿色的，不是黑色啊。”杰斯勉强笑了笑:“放心，我会把它寄给你家人的，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他轻轻合上尸体圆睁的双眼，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尸体缓缓沉入水中，表情好像变得安详了不少。
随后，杰斯将充电桩上的电池全部装进收纳袋，准备返程。
“布鲁克，我拿到雷素电池了！”
无人应答。
“忘了，通讯器没电了。算了，赶紧回去。”
突然，一股狂暴的冲击力狠狠撞来，杰斯被重重地砸在舱壁上，装电池的袋子也从手中脱落，向着船外飘去。
窗外，巨型触手正疯狂驱赶着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锤头鲨，这一切都在一片黑暗中进行着。
“糟了！必须抓住！”
杰斯扔下步枪，拼命向前游去。就在指尖即将碰到袋子的瞬间，又一阵剧烈晃动将那具绿发尸体撞了过来，狠狠推开了他。绿色的发丝糊住他的眼睛，步枪的吊带也被一旁锋利的管道斜面瞬间割断。
“你搞什么！？就这么报恩的吗！”
杰斯一把推开尸体，不知不觉间，已经游到了船外。
“呼……呼……抓到了！”他攥紧电池袋，心中的狂喜瞬间被一股源自灵魂的恐惧冻结:“……嗯？”
黑暗深处，一只巨眼悬停着。
竖瞳巨大、无边、深不见底，像一口通往虚空的深井。
杰斯站在它面前，如同站在万丈深渊底端，渺小得不堪一击。
那颗大小堪比成年非洲象的眼球嵌在扭曲的躯体上，红色的囊体中央裂开一道竖直的巨瞳，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连同人的理智一起吸走。
杰斯猛地转头，心脏狂跳：“观察者……不能看！我得回去！我必须——”
可当他转身的刹那，另一只一模一样的巨瞳，正静静地盯着他。
“两只……怎么会……”
他的眼睛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锁住，眼皮被狠狠撑开，根本无法闭上。
它不咆哮，不嘶吼,
“呼...呼...”
只是安静地、扭曲地靠近,
“呼呼…哈呼.呼哈呼...”
用那双永远不会闭合的眼睛，
“....”
将恐惧，一寸一寸的钉进杰斯的骨髓深处。
“啊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