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的消息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来的。
沈修远看到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
他昨晚熬到快两点才睡,手机调了静音。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时间,然后就看到那条微信——置顶聊天框里,天心的头像旁边,安安静静躺着四个字:
「我们结束吧。」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感叹号,甚至没有句号。就那么轻飘飘的四个字,像扔进湖里的一粒石子,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人就沉下去了。
沈修远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下。
“做梦呢。”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下床,光脚踩着地板走向卫生间。洗漱、换衣服、倒水,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他甚至给自己烤了两片面包,抹上花生酱,站在厨房里慢慢吃完。
吃完之后他拿起手机,给天心发了一条消息:
「早上想吃什么?我顺路买。」
消息发出去,前面没有出现那个红色感叹号——她没拉黑他。
沈修远看着“已发送”三个字,莫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等。
五分钟,没有回复。
十分钟,没有回复。
半小时,没有回复。
沈修远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他重新打开那条“我们结束吧”,往上翻之前的聊天记录。
昨天的对话停在一张照片上——天心发了一只路边看到的狸花猫,配文「像你,憨」。他回了一个「?」。她再没说话。
前天的记录多一些,大多是天心在说,他在回嗯、哦、好。最长的一句是他发的:“晚上有会,不回去吃了。”
再往前翻,翻到上周,月心发过一个语音,他当时在忙没听,只回了个“知道了”。到现在也没点开。
沈修远把那段语音翻出来,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播放。
天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沈修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呀?你都不理我。”
背景音是咖啡店的嘈杂声。
他那天在干什么?
沈修远想不起来了。他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第三遍。
手机突然震了。
他几乎是立刻接起来,那边却是助理的声音:“沈总,十点的会议——”
“推迟。”
“但是客户那边——”
“我说推迟。”
沈修远挂断电话,站起身,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没有再去天心的公寓——他上个月刚帮月心搬的新住处,钥匙他也有。他只是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转,从城东到城西,从高架到巷弄,经过他们一起吃过饭的餐厅、逛过的超市、吵过架的街角。
天心不喜欢这座城市。她说这里太大了,大到一个人消失,就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沈修远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觉得,月心说得很对。
下午两点,他依然没有找到天心。
电话打了三十几个,从无人接听到关机。他去了月心的公寓,门锁没换,里面空荡荡的——不是被搬空了,而是天心本身的东西就少。衣柜里还有几件衣服,洗漱台上还有她的牙刷,冰箱里还有她昨天买的草莓牛奶。
她只是走了,不是消失了。
这反而更让沈修远发疯。因为这意味着她是有计划的,不是冲动,不是赌气。她想过、决定过、执行了。
他蹲在天心的床边,额头抵着床沿,慢慢蹲下来。
床单上还有她惯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雨后青草。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沈修远几乎是弹起来的,掏手机的动作又快又急,差点摔出去。
不是天心。
是陈依依。
「你他妈到底对天心做了什么?她给我发消息说对不起,然后就不回我了。」
沈修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出一行字,删掉,又打出一行,又删掉。
最终他只回了一句:
「你知道她在哪吗?」
陈依依秒回:「我要是知道还会问你?」
然后又是一条:「你最好祈祷她没事,沈修远。」
沈修远把手机扣在地上,闭了闭眼。
他想起来了。
昨天天心给他打过三个电话,他都没接到。第一次是在开会,他按掉了。第二次是在和客户吃饭,他按掉了。第三次是在开车,他看到来电,想等到了车库再回,然后忘了。
他把通话记录翻出来。
三个未接来电,时间分别是:17:23、18:01、19:47。
最后一个电话之后不到五个小时,天心发出了那条“我们结束吧”。
沈修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天心喜欢的那个角度——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和对面楼顶的鸽子笼。天心说过,她每天早上会在这里站一会儿,看鸽子飞起来又落回去。
“你他妈真是个混蛋。”沈修远对自己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晚上十一点,沈修远坐在自己家客厅的黑暗里。
他把天心所有的社交账号翻了一遍。微博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张咖啡拉花的照片,配文「」。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另一款社交软件上次在线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之后再无动静。
她像是把关于自己的一切都抹掉了。
手机突然亮了。
不是电话,不是消息,是备忘录的提醒。
沈修远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设过这个时间的备忘录。
点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日期是一个月前:
“天心说如果有一天她不见了,不要去她老家找她。她不会回去的。”
沈修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记过这个。
是天心在某个闲聊的夜晚跟他说的吗?还是他自己无意间记下来的?
不重要了。
沈修远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他不知道去哪,但他得去找。这座城市找不到,就去下一座。下一座找不到,就去下下一座。
天心说过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倔。
现在,这大概是他唯一的优点了。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沈修远的车停在城市边缘的一个加油站。
他加满油,买了一罐黑咖啡,站在车边仰头看天。
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见几颗星星。
天心以前总想去看星星。她说她这辈子还没见过真正的银河。沈修远每次都答应“下次带你去”,但“下次”永远没有来。
下一次。
沈修远把空咖啡罐捏扁,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
车灯照亮前方的夜路,路牌上写着“G60 沪昆高速”。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他知道,他不会停下来。
因为天心是他老婆。
老婆跑了,那就找回来。
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