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沈修远来时要短。
来的时候是漫无目的地找,是绝望和希望交织的拉锯,是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盲目前行。
回的时候,副驾驶上坐着天心。
导航显示全程六百七十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七小时四十分钟。
沈修远发动引擎的时候,天心正缩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她系得很慢,拉安全带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哭过之后的那种生理性的颤抖。
沈修远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她腿上。
天心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又看了看沈修远。
沈修远目视前方,挂挡,松刹车,车子平稳地驶上那条没有路灯的沿海公路。
“你不冷?”天心问。
“不冷。”
“你穿的是短袖。”
“皮厚。”
天心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沈修远的外套拿起来披在了身上。外套很大,带着沈修远身上那种清冽的、像是洗衣液又像是某种木质香水的气味,裹住了她整个人。
她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幸好车内很暗,沈修远看不见。
二
开出沿海公路,上了高速,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高速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旁边车道驶过,发出沉闷的轰鸣。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像电影胶片一格一格地转。
天心侧过脸,看着沈修远的侧脸。
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皱着的眉心。他看起来很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积攒了很久的疲惫。
眼下的青黑在路灯下显得更明显了。嘴唇干得起皮,嘴角有一道小小的裂口,可能是开车太久缺水造成的。
天心想说点什么,比如“你靠边休息一下”,或者“换我开一段”。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她知道沈修远不会听。
沈修远这个人,只要决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停下来。
就像他决定来找她,就开了一天一夜。
就像他决定带她回去,就不会中途休息。
“天心。”沈修远忽然开口。
“嗯?”
“你睡会儿。”
“我不困。”
“你眼睛都肿了,怎么看路的?”
天心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沈修远的意思是“你眼睛肿了所以你需要睡觉”。
这个人的关心永远拐着弯。不是“你看起来很累,睡一会儿吧”,而是“你眼睛都肿了,怎么看路的”。好像他在意的不是她的疲劳,而是她的眼睛会妨碍她看路——虽然她根本不需要看路。
天心有点想笑,但她忍住了。
“那你呢?”她问。
“我开车的,不能睡。”
“我是说你困不困。”
“不困。”
“你开了一天一夜了。”
“嗯。”
“你是个铁人吗?”
沈修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天心差点没被口水呛死的话:
“差不多。铁做的,不会坏。”
天心瞪着他看了三秒钟。
这个人,开了一天一夜的车,从一座城市追到另一座城市,在码头上蹲到腿麻,说了一堆“我爱你”,现在又面不改色地说自己是铁人。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
还是他明明知道,但就是不改?
天心深呼吸了两次,把“你有病吧”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困了就告诉我。”
“嗯。”
“我认真的。你要是敢疲劳驾驶把我俩都交代在高速上,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沈修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不会的,”他说,“你还没跟我回家。”
天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高速上的路灯已经没有了,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路面。两侧是一片漆黑的田野,偶尔有一两盏孤零零的灯火从远处闪过,像萤火虫一样转瞬即逝。
天心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像她过去几个月的状态。
她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看不到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身后有一盏灯,但那盏灯太远了,远到她觉得那点光已经照不到她了。
但现在,她坐在那盏灯的旁边。
沈修远就是那盏灯。
不是因为他多温暖,多明亮,多会照亮别人。恰恰相反,沈修远这盏灯,经常忽明忽暗,动不动就灭掉,让人以为他已经不亮了。
但他一直在。
他只是光不够大,不够亮,不够让所有人都看到。
可他一直在为某个人亮着。
天心闭上眼睛,把沈修远的外套裹紧了一点。
她想,也许她可以再信他一次。
也许。
三
凌晨三点四十分。
沈修远的车开到了一个高速服务区。他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天心睡着了。
她歪着头靠在车窗上,沈修远的外套滑到了肩膀下面。她的呼吸很轻很浅,睫毛在路灯的余光里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沈修远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伸手,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天心没有醒。
沈修远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他本来只想眯五分钟。
但身体的疲劳是诚实的。九个小时的驾驶加上前面几乎没睡的夜晚,让他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沉入了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他才睡了不到二十分钟,天心就醒了。
天心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沈修远靠在驾驶座上,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很沉。
她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沈修远睡着的样子。
沈修远这个人,在她面前永远是“上线”的状态——清醒的、警觉的、滴水不漏的。他很少在她面前露出疲惫,更不会在她面前睡着。
但这次他睡着了。
天心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看起来好小。
不是年龄上的小,是那种卸下了所有防备、所有伪装、所有坚硬外壳之后露出来的、真实的、脆弱的、像一只蜷缩着的刺猬露出了柔软的肚皮的样子。
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即使在梦里也没有完全舒展。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比刚才更明显了,下唇有一小块起了皮。
天心伸出手,想帮他拉一下滑下去的外套。
手伸到一半,她的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
她赶紧把手机调成静音,但还是迟了——沈修远的眉头动了一下。
天心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沈修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然后他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个从深度睡眠中被某种本能强行拽醒的反应。他的瞳孔在瞬间聚焦,手已经握上了方向盘,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
“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刚睡醒的混沌和警觉。
天心被他吓了一跳:“没……没什么。我手机震了一下。”
沈修远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松开了方向盘,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吓死我了。”他说。
天心很少听到沈修远说“吓死我了”这种话。在她的印象里,沈修远这个人就像一座山,什么也吓不到他,什么也动摇不了他。
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山。
那是一座活火山。表面平静,下面一直在滚烫地翻涌。
“你才睡多久,”天心说,“二十分钟不到。”
“够了。”
“你还要开多久?”
“五个多小时。”
“你开不了。”
“可以。”
“沈修远。”天心的声音认真起来,“你开不了。你刚才闭上眼睛就睡着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开着开着又睡着了,是什么后果?”
沈修远没说话。
“我来开。”天心说。
沈修远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像是在听一个笑话。
“你有驾照?”
“有。”
“驾龄?”
“三年。”
“上过高速?”
“上过。”
沈修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行。”
“为什么?”
“你眼睛肿的。”
天心差点被气笑了:“我眼睛肿的跟我开车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用眼睛踩油门。”
“你看不清路况。”
“我看得清!”
“你连我都看不清,”沈修远说,“你怎么看清路?”
天心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沈修远的意思——他是在说她哭了那么久,眼睛红肿,会影响视线。
这个人的关心,永远披着“挑刺”的外衣。
“沈修远,”天心深吸一口气,“你让我开一段。你睡一会儿。你在服务区睡觉,总比在高速上睡着强。”
沈修远看着她,眼神里有犹豫。
天心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不是不相信她的驾驶技术,是不想把“开车”这件事交给她。沈修远这个人,习惯了自己掌控一切。方向盘在他手里,他才能安心。
但天心也看到了他眼里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睡二十分钟就能消除的。它是一个人连续几天没合眼、连续几个月被压力碾压、连续几年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之后,身体发出的最后通牒。
“沈修远,”天心的声音放轻了,“你不是铁做的。你会坏的。”
沈修远怔了一下。
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差不多,铁做的,不会坏。”
天心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还给了他。
“让我开,”天心说,“你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沉默。
窗外有风的声音,远处的服务区便利店还亮着灯,偶尔有车开进来,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终,沈修远解开了安全带。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绕过车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天心从副驾驶下来,两个人交换了位置。
天心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和后视镜。沈修远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然后看着她。
“开慢点。”他说。
“嗯。”
“不要疲劳驾驶。”
“我又不累。”
“我说的是你不要疲劳驾驶,不是说我。”沈修远说,“你在开的车,你累了就是我的命。”
天心顿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知道了。”
她发动引擎,挂挡,松刹车。
车子缓缓驶出服务区,重新汇入高速公路。
沈修远闭上眼睛。
天心以为他会很快睡着,但过了好一会儿,她感觉到沈修远的目光。
她侧了一下脸,发现沈修远正侧着头看着她。
“你怎么不睡?”
“在看。”
“看什么?”
“看你开车。”
“我开车有什么好看的?”
沈修远想了想,说:“好看。”
天心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赶紧转回头,盯着前方的路,耳根发烫。
沈修远看着她的侧脸,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四
凌晨四点五十分。
天色还是一片漆黑,但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隐隐透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高速上的车比之前多了一些,主要是大货车,偶尔有一两辆小车嗖地超过去。
天心开得很稳。
她没有开很快,保持在限速以下,跟在大货车后面,保持安全距离。沈修远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舒展了一些。
天心每隔几分钟就看他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可能是怕他突然醒了,可能是怕他睡得不舒服,也可能只是想确认他真的在这里,真的在她旁边,真的不是在梦里。
她想起沈修远在码头上说的那句话——
“哪有你重要。”
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但回去的路上冷静下来之后,她又开始怀疑了。
不是怀疑沈修远的真心。沈修远这个人不会说假话,他说“我爱你”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声音是认真的,连握着她的手的力度都是认真的。
她怀疑的是自己。
她值得吗?
沈修远为了妹妹什么都愿意做,那是血缘,是责任,是十几年相依为命的羁绊。而她呢?她和沈修远在一起才两年多,她没有陪他度过最难的时候,没有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她凭什么跟他妹妹比?
她凭什么让沈修远说出“哪有你重要”?
天心咬了咬嘴唇,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专心看路。
前方是一座大桥。
桥很长,桥面上有路灯,把路面照得通亮。桥下的河面在夜色中泛着黑色的光,像一条巨大的蛇蜿蜒向远方。
天心踩了一脚油门,准备超前面那辆开得很慢的大货车。
她打了左转向灯,看了一眼左后视镜,确认后面没有车,然后开始变道。
就在她变道到一半的时候——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她左侧的盲区里冲了出来。
那辆车开得极快,速度快到天心甚至来不及反应。它从天心车的左侧呼啸而过,几乎是擦着她的后视镜过去的。
天心被吓得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
车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小心!”
沈修远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沙哑而急促。
他醒了。
天心的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轮胎在桥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她拼命稳住方向,把车拉回了车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那辆车——”天心的声音在发抖,“它从哪冒出来的?”
沈修远没有回答。他坐直了身体,眼睛盯着前方那辆黑色的轿车。
那辆车超过去之后并没有减速,反而继续加速,在车流中左冲右突,像一条疯了的鱼。
然后天心看到了。
那辆黑色轿车的车尾灯是坏了的,只有一边亮。而后面的那一盏灯,在亮了几下之后,也灭了。
——不对。
天心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灯灭了。
那是有人在那辆车后面。
有人在那辆车的后备箱里。
“沈修远,”天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那辆车的后备箱……好像在动。”
沈修远也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盖在微微地一开一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他看到了那辆车的车牌被故意遮挡了。
他看到了那辆车副驾驶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加速。
“跟上去。”沈修远说。
天心愣了一下:“什么?”
“跟上去。”
“你疯了?”
“那辆车有问题。”
“我知道有问题,但我们——”
“天心。”沈修远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如果那是你,如果有人把你关在后备箱里,我希望有人能跟上来。”
天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没有再犹豫,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五
黑色轿车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省道。
沈修远的车在后面紧追不舍,两辆车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省道的路况比高速差得多,路面坑坑洼洼,两侧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
天心的手心全是汗,但她没有松油门。
沈修远在旁边拿着手机报了警。他的声音很冷静,报了车牌、车型、行驶方向、最后出现的位置。挂了电话之后,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别跟太近,”他说,“让他觉得我们只是顺路。”
天心点了点头,稍微放慢了速度,拉开了距离。
黑色轿车拐进了一条更小的路。
那条路通向一个正在建设中的工业园区,两侧是空旷的工地和堆满建材的空地。没有路灯,没有摄像头,没有任何人。
“这条路不对,”沈修远说,“他在往没人的地方开。”
天心的心沉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踩刹车,想掉头,想离开这条越来越暗、越来越偏僻的路。
但她没有。
因为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还在动。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用力,像是里面的人在拼命地敲打。
“天心,”沈修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停下来。”
“什么?”
“停下来。不要再跟了。”
“为什么?”
“因为他要把我们引到没人的地方,”沈修远说,“他要处理的不是后备箱里的人,是我们。”
天心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了——黑色轿车不是“逃”,是“钓”。他在钓鱼。他把他们引到这条没有人的路上,是因为在这条路上,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天心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看着那片越来越黑的夜,看着两侧空荡荡的工地和堆成小山的建材。
她应该掉头。
她应该报警等警察来。
她应该——
后备箱又动了一下。
这次比之前更用力,后备箱盖甚至被顶开了一条缝,一条手臂从那条缝里伸了出来,在黑暗中无力地挥动了一下。
那是一只很小的手。
像是一个孩子的手。
天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沈修远,”她的声音在抖,但她的脚踩在油门上没有松,“我做不到。”
沈修远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那就继续开。”
天心咬着牙,踩下油门。
六
前方出现了一个弯道。
黑色轿车的车速很快,进入弯道的时候几乎没有减速。它的车尾甩了一下,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
它失控了。
车速太快,弯道太急,路面太滑。黑色轿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冲出了路面,撞上了路边的土堆。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夜空。
天心猛地踩下刹车,车胎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痕迹,最终在距离那辆黑色轿车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惨状。
黑色轿车的车头撞上了土堆,引擎盖翘了起来,水箱在冒白烟。驾驶座的门被撞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踉踉跄跄地爬出来,捂着胳膊,看样子伤得不轻。
但他没有逃。
他转过身,朝沈修远的车走过来。
天心看到他在走近,看到他的手伸向腰间,看到沈修远解开了安全带——
“沈修远?”
“待在车里。”沈修远的声音又冷又硬。
“你要干什么?”
“他过来了。”
“所以你要下去?”
“对。”
“他可能有刀!”
“我知道。”
沈修远推开车门,下了车。
天心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发抖。她看到沈修远站在车头前面,面对着那个正在走近的人。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人越走越近。
天心看到他的手从腰间抽出了什么——在车灯的照射下,那东西闪了一下光。
是一把刀。
“沈修远!”天心的声音尖锐得变了形。
沈修远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海风吹歪了的、但没有倒下的树。
那个人冲过来了。
沈修远侧了一下身,躲过了第一刀。他伸手抓住那个人的手腕,想把刀夺下来。但那个人比他壮得多,力气大得惊人,手臂一甩,沈修远就被甩了出去。
沈修远撞在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天心在车里尖叫了一声。
那个人又冲上来了,刀尖在车灯光束中闪着冷光。
沈修远来不及站起来,他只能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躲开了第二刀。刀尖划过他的手臂,沈修远的衬衫袖子立刻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涌了出来。
天心看到血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的某根弦彻底断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车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沈修远在流血,沈修远在被人攻击,沈修远可能会死——
“别碰他!”
天心的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人砸了过去。
石头没有砸中,但它让那个人分了一下神。
沈修远抓住那一瞬间的机会,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拳打在那个人的脸上。那个人踉跄了两步,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沈修远没有给他捡刀的机会。他扑上去,把人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他的脖子。
“别动。”沈修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个人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最终不动了。
沈修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臂还在流血,血滴在身下那个人的衣服上,在白衬衫上晕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天心站在三步之外,浑身都在发抖。她的眼泪在脸上肆意地流,嘴唇在抖,手在抖,膝盖在抖,整个人像一片在暴风雨中即将散架的叶子。
但她没有跑。
她站在那里,看着沈修远,看着他流血的手臂,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的手,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但依然坚毅的表情。
沈修远抬起头,看着她。
“天心。”他叫她。
天心想回答,但她的嘴唇在抖,发不出声音。
“我没事,”沈修远说,“皮外伤。”
天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个人,手臂被人划了一刀,血流了半条袖子,他还在说“皮外伤”。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不会坏。
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坏?
警察到了。
他们把那个人铐了起来,打开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里面蜷缩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手脚被胶带绑着,嘴巴被封住了。他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看到警察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天心站在路边,看着那个男孩被警察抱出来的画面,忽然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放声大哭。
不是害怕。
是庆幸。
庆幸她没有掉头,庆幸她跟了上来,庆幸沈修远在那里,庆幸那个人被制服了,庆幸那个男孩还活着。
庆幸他们都还活着。
一双沾了血的手伸过来,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上。
沈修远蹲在她面前,手臂上的伤口被简单包扎了一下,血把纱布染成了暗红色。
“天心,”他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疼痛,但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在眼底翻涌的东西,“你刚才冲过来了。”
天心抽噎着,说不出话。
“你对我说‘别碰他’。”沈修远说。
天心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那个人有刀吗?”
天心又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可能会死吗?”
天心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她没有想过死。
她那时候什么都没想。她只看到沈修远在流血,她的身体自己就动了。不是勇敢,不是英雄主义,是一种比理性更原始、比思考更本能的反应——
她不能失去他。
就像他不能失去她一样。
沈修远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赴汤蹈火啊,天心。”
天心怔怔地看着他。
赴汤蹈火。
这个词沈修远用过——在很久以前,在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在天心问他“你愿意为我做到什么程度”的时候。
沈修远当时说:“赴汤蹈火。”
天心以为那只是一句情话。
一句好听的、不用兑现的、跟“我爱你”一样轻飘飘的情话。
但现在她知道了。
沈修远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真的会。
而这个凌晨,在一条没有灯的、偏僻的、通向未知的路上,她也证明了——她也会。
天心扑进沈修远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沈修远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轻轻地说:
“没事了。”
“你还在流血。”天心的声音从她的衣服里传出来。
“不流了。”
“你骗人。”
“嗯,我骗人。”
天心哭得更厉害了。
但这次不是害怕,不是庆幸,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滚烫的情绪。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跟沈修远之间,再也没有“你的问题”“我的问题”了。
因为他们在彼此最脆弱的时候,选择了为对方赴汤蹈火。
七
天快亮了。
东方的地平线上,一线金色的光正在慢慢地、坚定地推开夜色。
沈修远坐在路边,手臂上的伤口在等救护车。天心坐在他旁边,头靠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眼睛又红又肿,看起来比之前更丑了。
但沈修远没有嫌弃她。
“天心。”
“嗯。”
“你还跑吗?”
天心沉默了很久。
远处,警察在处理现场,那个被救出来的男孩被裹在毯子里,手里拿着一瓶警察给的水。他的妈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天心看着那个男孩,忽然笑了。
“不跑了。”她说。
沈修远偏过头看她。
天心抬起头,跟他对视。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肿的,丑的,但里面有一种光,是沈修远从来没有见过的。
那是一个终于找到了答案的人才会有的光。
“沈修远,”天心说,“以后你的事,我都要参与。你妹妹的事,你工作的事,你受伤的事,你睡不着的事——所有的事,我都要知道。”
“好。”
“你不许再推开我。”
“好。”
“你要是再推开我一次——”
“不会了。”
天心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笑了。
“你保证?”
沈修远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小指朝她勾了勾。
天心愣了一下。
沈修远这个人,居然要跟她拉钩?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眼泪还没干就笑了,又哭又笑,丑得没眼看。
但她还是伸出小指,勾住了他的。
在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里,在一条坑坑洼洼的省道边,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追逐的现场,两个满身灰尘、浑身狼狈的人,像两个孩子一样拉钩。
“说话算话。”沈修远说。
“说话算话。”天心说。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路,照亮了那片空旷的工地,照亮了那辆撞毁的黑色轿车,照亮了沈修远手臂上被血浸透的绷带,也照亮了天心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她看着沈修远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忽然想——
也许这就是“赴汤蹈火”真正的意思。
不是轰轰烈烈地去死。
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你没有犹豫地冲过去。
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你没有松开我的手。
是我们都愿意为对方赴汤蹈火,然后一起好好地活着。
活着回来。
然后继续吵架,继续和好,继续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当彼此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