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之泣,饿了。”
在周围浑浊的黑暗散开的瞬间,夏砺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鬼魅般的低语。
“我嘞个去,谁他妈饿了?这TMD究竟把老子整哪了?”从一片混乱的脑子里冒出的这句话,就是夏砺的回应。
当然,会这样回应,并不是因为夏砺是个粗鲁或者缺乏教养的人——他好歹是个高级知识分子,神经医学博士……候选人。虽然还不算是货真价实的博士,但多少也念了二十年出头的书,大半辈子都摆着一幅斯文面孔。现在会这样在心里嘀咕,也是因为刚才受到的冲击太过严重的缘故。
没错,物理上的冲击。
准确地说,是在从实验楼的十一层落下后所受到的冲击。
随着脑海中的黑色浓雾继续消散,夏砺回忆起了自己大起大落、波澜万丈的过去:小时候的他意外被导演相中,一度成为了小有名气的童星,但蠢蛋父母却把试图利用某个纯属诈骗的“名牌大学表演系特招班”走捷径,结果不但储蓄统统打了水漂,连学籍都没法拿到。
在那之后,他凭着拼命自学,总算货真价实地考进了大学,然后在某黑心实验室弄到了一个神经医学的直博机会,研究课题是灵长类的抑郁症疗法。然而,天知道因为什么缘故,无论夏砺怎么折腾,他负责的实验猴子愣是一只都没有抑郁、更没法拿来做实验。而在一顿操作猛如虎之后,实验室里总算诞生了一只患有抑郁症的个体……
……那就是死活毕不了业的他自己。
当然,夏砺是个很坚强的人。即便在这种惨淡的现实面前,他仍然坚持每周花两块钱买一张彩票、让自己对未来保持希望。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挥舞着那张中了一等奖的彩票,在实验楼的楼顶边缘狂喜乱舞,结果一脚踩中了一团不知哪个缺德货乱丢的香蕉皮……
还真是惨淡的人生啊……
“毋庸置疑,我肯定确定以及注定是已经挂了,”在结束回忆后,夏砺得出了结论。对于从那种高度、以那样的姿势坠落的结果,他是一点也不抱侥幸心理的,“不过,既然我还有意识,那说不定还有希望?比如马上就要开始传说中的转生什么的?”
没有人回答他。虽然周围的黑暗已经散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的光幕。在白光之中,有一些似乎是数字和字母的符号忽隐忽现,但他完全看不清楚。
此时此刻的夏砺没有形体,只是一团诡异的、如同雾气般的“幽灵”。当然,也没有什么水蓝色头发的睿智女神跑出来,大喇喇地问他要不要在三个选项之中任选其一。
于是,趁着这难得的寂静,夏砺开始继续自言自语。
“如果能够转生的话,我想要成为拥有永不衰老美貌的美少女!而且是那种强大而受人崇拜、地位高贵的美少女!如果是公主什么的最好了!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受命运的摆布,要靠自己的知识、力量和高贵气魄决定自己的未来、扼住命运的咽喉!”
或许是受到了他这番中二气氛满满的宣言的刺激,周围的白色光幕闪烁了一下。接着,就像熄灯后的影院一样再度恢复了黑暗。又过了一小会儿,随着感官开始恢复,夏砺意识到,自己已经再度变成了一个人,而非一个“幽灵”。
而且,现在的他,啊不对,她,确实变成了刚才心心念念的美少女。
之所以夏砺会在第一时间知道这点,并不是因为胸口那两团额外的“配重”带来的压迫感,更是因为,在她身边两侧,是两排极为巨大的镜子。
在这些高达四米有余,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的镜子中,夏砺看到了自己:一名身高超过两米,英气逼人的银发美少女。如果以女性向小说里的说法形容的话,大概就是所谓的“王子风格”吧?
不过,这两米的身高其实有一点水分,因为现在的她正穿着一套表面布满百合与鸢尾图案装饰的银黑色盔甲。从盔甲内部伺服机械运动的振动,以及背后传来的轻微引擎嗡鸣判断,这还是一套技术水平颇高的机械外骨骼式动力甲,至少把她的身体垫高了三十厘米。
除了这套盔甲之外,她身上的装束,还有背后的华丽白金双色披风,以及一支看上去像是十九世纪骑兵卡宾枪、但装饰着白玉与红宝石的短身管能量武器。在身体右侧,她还在镶满金饰的腰带上佩着一把剑。
当目光落在那把剑上时,夏砺突然打了个寒颤。
不对,直觉告诉她,这把剑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只要盯着那把收在冰蓝色剑鞘之中,剑柄、护手和剑鞘上都布满了散发着寒光的符文的长剑,夏砺就会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很不舒服。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丧尸片开头,看到人群中突然出现一个衣衫褴褛、脚步轻浮、姿势扭曲的身影一样。
“幽影之泣,饿了……”
就在夏砺看着镜中的长剑时,鬼魅般的低语再一次传入了她的脑海。这一次,她明白了,这声音是从剑里传来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在听到低语的瞬间,夏砺试图丢掉腰间的佩剑,但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能控制这具身体!在强行试了几次之后,她也只是稍微动了动眼球和手指。不过,她的眼前,倒是出现了一段特殊的文字。
应急避险行动进度:31%。
因为“理外之力”持续侵蚀对象,构成严重公共安全隐患,应管理员指令,正以来自“深渊”的库存意识强行置换对象意识。安全验证已通过,置换进行中。
请注意:一旦置换完成,库存意识将完全控制对象躯体。请在此时立即采取断然措施,以阻止公共安全隐患继续发展。优先度:最高!
“这……什么跟什么啊?”看得一头雾水的夏砺在心里默默吐槽道。不过,他隐约可以猜到,所谓的“公共安全隐患”,大概和她腰间的那把佩剑十分甚至九分有关!
但问题是,虽然明知道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无法控制身体的夏砺,只能继续沿着两侧布满镜子,地板上铺着金红色织锦地毯的长廊,继续朝前走去。
在长廊的尽头,是一处巨大的白色平台。当目光越过平台边缘的栏杆时,夏砺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大地,玉带般的河流,起伏不定的绿色山丘,以及漂浮在大地上空的云层——这地方的高度显然离地面有数千米、甚至上万米之高!
“是夏莉皇储!”
“皇储殿下凯旋归来了!”
“我们胜利了!联邦帝国的军队胜利了!”
“万岁!战无不胜的英白拉多!”
在广场状平台的周围,挤满了穿着华贵服饰的人群。所有人在看到夏砺时,都纷纷开始欢呼。无数花瓣从空中洒落,掉在了夏砺,以及她的随从们的身上,也唤醒了一些并不属于原本的“夏砺”的记忆。
没错,这具身体的名字是“夏莉”,身份则是位于伊利西亚行星上的最强国家,伊利西亚联邦帝国的皇储。现在是公元11035年,“夏砺”的时代结束九千年之后。
在这九十个世纪中,人类经历了宇宙扩张、衰败、分裂和孤立,而伊利西亚行星,则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之一。在数十个世纪之前,这颗气候温和的类地行星曾经是半个银河中最大的金融与娱乐中心,无数功成名就者带着数量无法想象的财富来到这个世界享乐。
但如今时移世易,过去的一切已经变为黄粱一梦。现在,行星上的大多数地区受到了被称为“理外之力”的诡异力量侵蚀,陷入了衰退和蛮荒之中,只有十六座远离地表的巨型高塔状都市还保留着大部分文明,并构成了帝国的核心领土。
从夏莉、也就是现在的自己的记忆来看,在不久之前,极北大陆“珀利亚”上的高塔都市“霜符城”爆发了一场灾害。“理外之力”入侵了城市的信息服务系统,并发生病毒式扩散,将数以千计的公民变成了精神错乱的行尸走肉。而夏莉则奉命率领帝国第二军团的快速反应部队前往那里,处理这一紧急情况。
虽然之后遭遇了一系列艰难险阻,不过,夏莉最后还是成功了。依照帝国总参谋部发来的指示,她杀穿了成群的行尸走肉,设法进入了那座城市的核心区域,拔出了据说可以用于净化渗透进电子系统中的“理外之力”的、被封印的古老武器。
其名为……幽影之泣。
“诶……不对吧。这剧情我好像有亿点点熟悉啊……”夏莉嘀咕道。与此同时,她眼前的“应急避险行动进度”变成了49%。
进展确实很快,但还是不够——至少,现在的夏莉仍然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在穿过回响着人群的欢呼、飘散着花瓣雨的巨大广场后,夏莉在一阵悠长的钟声中踏入了一座华丽的大殿。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里是联邦帝国的皇帝接见访客的地方。
在一座侍从环绕的青玉高台之上,御座被隐藏在一幅巨大的、缀满流苏与璎珞的金色御帘之后,一个娇小的身影就端坐在那上面。
夏莉和身后的侍卫武士们一同抽出佩剑,以剑尖抵着地面,在丹陛之下单膝跪地。当抽出“幽影之泣”时,她看到了一段仿佛能把一切光芒都吞没殆尽的黑色剑刃。
“幽影之泣,饿了饿了饿了饿了饿了……”
当然,这低语只有夏莉一人能够听到,在御座之上,那个娇小的身影在看到夏莉之后,发出了快乐的咯咯笑声。
“啊,咱最最可爱的女儿,欢迎回家!咱听说你最近在霜符城取得了令人惊叹的胜利!告诉你仁慈的母亲大人,你想要什么作为礼物?”
“感谢您,我仁慈的母亲,”夏莉的嘴自行动了起来。与此同时,“应急避险行动进度”才刚到66%——因此,夏莉甚至无法控制自己该说什么,“我确实谦卑地祈求您赐予我一件礼物。”
“哦,你要咱赐予你什么?”
“您的生命,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