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依然伸出已经被黑雾侵蚀得皮包骨的双手,猛地抓住苏小棠的肩膀,指甲几乎快要插进皮肉里。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保不住第一的位置……”
“我好害怕,如果考不进最高学府的话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还是跳楼好了……”
“我压力好大,我喘不过气……”
苏小棠盯着温依然的脸。
那一张脸本该是清秀的、阳光的,透着少年人的朝气,像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但此刻已被黑色的眼泪爬满,狰狞而扭曲。
苏小棠没想到,也不是没想到,只是她有些出于本能地忽略了,有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是不敢向下望的。
他们害怕坠落。
这大概也是她身为老师的失职吧。
苏小棠忍着肩膀传来的剧痛,轻轻把温依然拥入了怀中。
“依然,成绩不是你的全部。”
“你知道吗,就算你进了最高学府,可能面对的也是延毕、读研、找工作的压力。”
“老师高考的时候,几分之差和自己理想的大学失之交臂,后来大四的时候又在读研和找工作之间痛苦抉择。”
温依然颤抖的身体慢慢地平复下来,她空洞的双眼里流露出一丝迷茫,长长的睫毛微微扑闪着。
“老师……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不会不甘心吗?”
苏小棠笑了起来。
“当然会,但踏进校园的那一刻,就不会了。当你面对一个崭新的生活,与其痛苦过去,还不如好好地面对未来。”
“因为每一个未来,都会有人在的。”
温依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摊开手里的成绩单,她还是第一名的成绩,但这个成绩离最高学府依然有着差距。
苏小棠接过那张成绩单,在温依然惊讶的目光中慢慢撕成了两半。
“其实老师以前的成绩不算好,每次成绩单排名发下来,只要对折一下,那条折痕就是老师。”
“有一次我把成绩单撕掉了,连带着自己的名字也撕成了两半。”
“但那只意味着一件事。”
苏小棠擦了擦温依然脸上的眼泪,那黑色冰凉的液体在触碰到苏小棠的一瞬间就汽化消失,化为黑色的雾气。
王翠花和叽哇唧紧张地看着苏小棠,唯恐她被这强烈的负面情绪侵蚀。
但苏小棠没有管那些雾气,只是踮着脚,摸了摸温依然的头。
“那意味着告别,告别自己的过去。”
“你的未来在于如何走好属于你的路,但其中的每一步,都是未知的。”
“太执着于精准走好每一步,等你抬头的时候,可能就发现已经偏离了方向。”
温依然黑色的眼泪沾湿了苏小棠的战衣,黑雾缭绕在身边,但苏小棠周身亮起淡淡的白色光芒,正一点点消磨着黑雾。
那是【治愈术(初级)】的光。
在那片光芒里,温依然眼神忽然变得清澈了些,她眼神飘向前方,有些木讷地喃喃道:
“妈妈……?”
“妈妈在这里。”苏小棠微笑着闭上眼,把温依然拥进了自己怀里。
【没想到伪音精通这个技能还能有这样的用法。】
【竟然能模拟出温依然妈妈的声音,不愧是小棠……】
王翠花目瞪口呆。
她看着叽哇唧。
【你有一个好宿主啊……拉菲。】
【莉莉安,你也是。】
只是现在苏小棠无心在意她俩的对话,她只是抱着温依然,用温依然母亲的声线,温柔地抚慰着她疲倦的身体。
“高处不胜寒,依然,你这么聪明,早该知道的。”
“但不能有人逼你总是待在高处。你需要休息,需要回到地上。”
“Vollverdienst, doch dichterisch, wohnt der Mensch auf dieser Erde.”
“这句德语,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温依然半坐在地上,把脑袋埋进苏小棠的怀里,听见她的声音,她茫然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人们虽说忙碌不堪,充满劳绩。却总要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苏小棠摸了摸温依然的脑袋。
“睡一觉好吗?”
“希望今晚的你,可以得享美梦。”
一滴透明的眼泪从温依然的眼角滑落。
她就这样化为一缕白烟,消失在了苏小棠的怀里。
苏小棠还依然保持着怀抱着什么东西的姿势,过了很久,才叹出一口黑色的气息。
【你还好吗,小棠?】
“嗯,我还好。”苏小棠说。
“只是……”她眼里染上一层霜,“这世界有那么多人,我该怎么让他们都不再悲伤呢?”
【那不全是你的责任啊。你想一个一个地净化,可有那么多人,谁会在乎其中一个?】
“我在乎,温依然在乎,下一个人也会在乎。”
苏小棠说着,踏上楼梯。
那里有着一团黑色的雾气,从雾气中,不断有尖锐破碎的哭声、尖细刺耳的笑声传出。
苏小棠眯起眼睛。
黑雾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跪伏在地上,用手护着头。
她眼神冷了下去,忍不住开口骂道:
“妈的……喜欢校园霸凌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