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记得自己在露营。
帐篷是跟登山社借的,橘红色,说是在雪地里显眼。
他把帐篷搭在营地最边上,离其他人的都远。
也不是谁排挤他,他自己选的。离远了就不用想话题,别人笑的时候也不用跟着笑。
他这人就这样,话少,倒也不是孤僻,就是觉得社交累。
极光出来的时候,天边先是一抹淡绿。
旁边有人欢呼,有人跑回去拿相机。
苏墨仰头看了一会儿,确实挺好看,但也就那样。
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钻回帐篷,裹进睡袋,把手机闹钟调到五点半。
然后他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冷醒的。
那种冷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温度低那种冷,是空气本身不对,每一口吸进去都像含着碎玻璃。
苏墨睁开眼,帐篷没了。睡袋还在,但身子底下不是防潮垫,是冰。
他低头看。冰层深蓝色,往下看不到底,像水面冻住的那一刻。
他坐起来,脑子还是懵的。
四周全是冰川。
冰脊一道一道的,远处有冰崖,再远一点能看见冰裂隙,黑黢黢的不知道多深。
天上没有颜色,不是白也不是灰,像被人调淡了。极光还在,但不是之前那种飘带的样子了,它在转,慢慢旋成一个漏斗的形状,中心是黑的。
苏墨看见他的帐篷了。卡在不远处的冰缝里,橘红色一团,被风吹得直抖。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又麻又僵。他用手撑着冰面,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就不动了。
他那只手不对。
不是冻白了。是透明的。
冰层下面的纹理透过来,蓝的,弯曲的,从他掌心穿过去。
他把手翻过来看,掌纹还在,但掌心里能看见冰。他把另一只手举起来,好好的,暂时。
风声很大。但他听着不太对——那风有节奏。呜——停——呜——停。像什么东西在换气。
然后他看见远处冰脊线上有人影。
三个。不是在走,是滑过去的,脚底下像是没有摩擦力。
苏墨张嘴想喊,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最后挤出来的声音自己听着都陌生。
“喂——”
风把声音打散了。
那三个影子停了。
不是停下来,是同时停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们回过头来。
苏墨心里一紧——不是因为他们反应快,是回头的姿势不对,脖子直接转了九十度,肩膀没动。
他们靠近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不是跑,像是被什么拽过来的。
苏墨终于看清了:人形的轮廓,但皮肤不像皮肤,像冰面那种光,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脸上没有鼻子没有嘴,就两道细缝,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
那道缝是闭着的。
但他们肯定在看他。苏墨能感觉到,不是眼神,是一种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耳朵里嗡嗡的。
其中一个抬起胳膊。它的手指比人多一节,指尖不是指甲,是一截软骨,在空气里轻轻颤。
苏墨耳膜突然胀得疼。
他听不到声音,但脑子里有东西在震。
不是说话,更像骨头被敲到的时候那种低沉的嗡。他捂住耳朵,没用,那个震动不在耳朵里。
然后他“听到”了。或者说不是听到,是被塞进来的。一个词,硬生生摁进他脑子里,像一块冰直接贴在神经上。
“回音。”
他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因为那个感觉太怪了,这个词是冷的。
那东西放下胳膊,转身滑走了。另外两个跟在后面,动作整齐,像退潮一样安静。
苏墨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气。
他大口喘,冰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
左手还在变淡,整个手掌已经透明了,冰面从他掌心下面透出来,蓝幽幽的,像他手里捧着一汪水。
他把左手藏进睡袋里,右手在外面捂着。
睡袋里也不暖和了。
但他能感觉到左手还在,还有温度,握拳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疼。是真的疼。
不是做梦。
帐篷在冰缝里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橘红色的,在整片蓝白色里特别扎眼。苏墨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那是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东西。
极光还在头顶转。中间那个黑洞,像什么人的瞳孔。
苏墨把脸埋进睡袋。
睡袋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他昨晚在营地洗过澡,头发上应该还有洗发水的味儿。
他把睡袋攥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