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想法，都不是随便来的。”舒望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进深水，在每个人胸口砸出闷响，“那为什么，自己却不想着为这个目的努力呢？”
她扫视着众人的表情，有人低下头，有人避开目光，有人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哎。”舒望把作训帽摘下来，捏在手里，指节不自觉地用力，把那顶原本棱角分明的帽子揉成一团皱巴巴的布，“这里面也有我的问题，是我没教好你们。”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叹出来。那双一向锋利如刀的眼睛忽然软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凿开了一道裂缝，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悲伤。
“坐，都坐吧。”她摆摆手，自己也先盘腿坐到了地上。
众人默然围坐下来。
“十年前，我也跟你们一样，在这块地方，这个训练场，参加同一个培训。”舒望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空荡荡的跑道尽头，仿佛那里站着某个早已不在的人，“我的教官，当时就站在我现在这个位置，给我们讲自己的那些光荣的事迹。”
“什么培训第一啊，实习期独自解决V级异象啊……”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算是笑，但是能感觉得到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情还算轻松，“当然，这个肯定是吹牛的。我估计她是听错了，把IV级听成了V级。毕竟她那个人……其实挺呆的。”
话音落下，她忽然停住了。
“提前跟你们透露吧。”舒望的声音沉下去，“三个月后，培训的最后，会让你们独自去解决一只III级异象。那些异象都是经过处理的，按理说不会出大问题………………但‘按理说’三个字，有时候是最要命的。”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团作训帽。
“比如我。”
空气忽然变得紧了。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等着舒望下一句话。
“就是因为我……我的教官，为了救我，牺牲了。”
舒望猛地背过身去。她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回去。没有人看得到她的脸，只有攥着帽子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训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铁丝网的声音。
林莱安胸口一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当然知道魔法少女是危险的职业。知道归知道，可当有人站在你面前，用这种压碎了的声音说出“牺牲”两个字的时候，那种重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周围没有人说话。
舒望终于转回身来。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眼泪落下来。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像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十年前的那天，一切本来都按计划进行。”她指了指众人身后的那片山，“就是那座山。我们去清除提前投放的III级异象。那些异象虽然种类不少，但对教官和后来的安全员来说，不算大麻烦。”
“但意外，总是在你最放松的时候来的。”
“考试中途，好几只异象同时发生变异。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不是发生变异，是V级异象‘藏于血肉中’。”
她说到这里，无意识地把手里的帽子攥得更紧，几乎要把它捏成一个实心的球。
“‘藏于血肉中’，教材里写得很清楚：擅长伪装成其他异象，一旦发现必须立即清除。收容研究都要走最严格的程序。可那天，不知道是谁，让它混在了那一批III级异象里。”
“一只V级异象，按规定要出动一个中队才能应对。而那天——同时出现了四只。”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呐……”不知谁低声叹了一声。
林莱安咽了口唾沫。他没有亲眼见过V级异象，但他亲眼见过过IV级异象。
那只“寻归猎鹰”在IV级里都不算最危险的，却也差点要了他的命，还是四名经验丰富的魔法少女联手才勉强清除成功。
而四只V级异象…………还是以狡诈著称的“藏于血肉中”。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怕自己再想，就会忍不住想要逃离这里。
舒望说完，沉默了很久，有些人已经开始不安地挪动着身体，下意识地贴近了附近的人。
“我们那一届，有大概两百来号人。”舒望终于又重新开口，但是声音却远得像从天边传来一般，在这个炎热的天气下只让人觉得寒冷，“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一百人。”
一股压抑的气息开始蔓延在众人的头顶，所有人的心都被舒望的平淡的语气死死揪住，说不出一句话。
“我的那个教官，她叫涔溪。”舒望抬起头，望着天上开始变得阴沉的云，“我永远不会忘记，她把我从‘藏于血肉中’的嘴里面拉出来的时候，被另一只给拦腰咬断身体的那个画面…………”说到这里，舒望又停顿了一下，如果她一直说下去的话，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的。
“她到最后，只给我留下一句话。”
“‘活下去，带上我的那一份。’………………”
风吹得紧了，吹得旗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后来附近的市大队赶来，再加上省厅的魔法少女赶到，才总算解决了这次危机，将四只‘藏于血肉中’全部灭尽。但是那一天的场景，没有哪一天，不在我的梦中出现……”舒望把手中被揉捏成团的作训帽慢慢展开，一点点抚平，使其尽量恢复到原先的模样，“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当时再强一点，只要再强一点，是不是至少，她可以不用为我而死？”
她把帽子重新戴好，帽檐几乎要压低到嘴唇的位置，不让其他人能够看到她的表情。
“我今天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让你们同情我，也不是为了吓唬你们。这些都是，我确确实实经历过的，让我后悔一生的事情。”舒望的声音从帽檐下传出来，显得有点沉闷，但是其中的坚定不言而喻，“我是要你们都记住——”
她重新抬起头来，又是原先那一副无比坚定，眼神锐利得几乎可以割断物体的神情。她的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你们现在每一次的偷懒，每一次觉得‘差不多就好了’，每一次在训练的时候给自己留下余地…………将来都可能成为自己身上的一道伤口，或者变成他人的墓碑。”
这句话说得很轻巧，但是却比所有听起来深刻的道理都让林莱安感到自己的内心被敲打着，发出沉闷的回响。
“今天上午的训练就到此为止。”舒望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回去都好好想想，那些害怕的，退缩的，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的，就来找我吧，趁早离开，对自己，对别人，都是解脱。现在，解散！”
众人都沉默地站起身，三三两两地散去，没有人愿意说话，就连一向搞不清场合的秦和鸣这时都罕见地沉默了，只是低着头往宿舍走。
林莱安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舒望。
她还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一个人看着那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