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作者:凌羿 更新时间:2026/5/19 21:19:37 字数:14661

序曲

【诞灵历 970年7月7日-早上8点】

「这就得从七十年前说起……」

讲台上,英莉尔老师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诵读一份官方档案。她的手里捏著一支粉笔,身后的黑板上写著几个工整的大字——「红月事件」。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瘫在座位上。有的在认真记笔记,有的在偷偷传纸条,有的光明正大地撑著下巴打瞌睡。而其中最显眼的,是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一个白发少年。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一头白发在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的午后阳光中泛著浅银色的光泽。呼吸平稳而悠长,嘴角挂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课本翻都没翻开,被他拿来当成了临时枕头。

「……Zzz……」

后座的同学用脚踢了踢他的椅脚。没反应。又踢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凌希!!你又在课堂上睡觉了是吧!!」

英莉尔的怒吼声像一道惊雷劈过教室,前排的几个学生被震得肩膀一缩。但那个叫凌希的白发少年却依然稳稳地趴在桌上,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嘟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完了……」后座的同学绝望地捂住脸。

见他依旧躺在桌上呼呼大睡,气上头的英莉尔直接将手中的粉笔一抛。那粉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了两排课桌、一个书包、以及一个正伸懒腰的同学的头顶,精准地命中了凌希的后脑勺。

啪!

「好疼……!哪个——」

被突如其来的粉笔击中脑门的凌希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课桌上。他的白发因为刚睡醒而乱糟糟地翘著,浅灰色的瞳孔里还带著一层没散乾净的睡意,嘴角的口水印从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他怒气冲冲地扫视了一圈教室,然后对上了英莉尔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原来是美艳动人的英莉尔老师叫醒我这个在课堂睡觉的坏学生呢~」

他的语气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暴怒到谄媚的极限转换,声线甜得发腻。教室里有人憋笑憋到肩膀发抖。

「滚去外面罚站!」

「好的呢~」

凌希熟练地行礼、转身、走出教室。这一套动作流畅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每天都会重复一遍——事实上,他确实每天都会重复一遍。从高一开学到现在,他在走廊罚站的时长加起来可能比某些选修课的总课时还多。

英莉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堂。

「七十年前的夜晚,由一支公会——或者按当时神使官方的定性,一支『叛乱势力』——在新月大楼与神使执行部发生了大规模武力冲突。这场冲突的起因至今仍有争议,神使官方对外的说法是『清剿勾结异族的叛徒组织』,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教科书上不会告诉你们的是,这场冲突也暴露了神使内部某些结构性的问题。那一夜整栋新月大楼的墙壁都被染上了暗红色,因此被后世称为『红月事件』。」

「红月事件……好土的名字~」

走廊里传来凌希懒洋洋的吐槽声。

「凌希!!」

感受到老师的视线透过墙壁钉在自己身上,凌希自觉地闭上了嘴。

英莉尔压下额角跳动的青筋,继续讲课:「红月事件的冲突双方,一边是当时的神使之庭执行部,另一边是——按照课本的说法——『梦』公会。课本上说他们是为了劫走被扣押的成员而闯入新月大楼,这在技术上不算全错。但真正让后世历史学者困惑的是——」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双方实力差距并不大。一支中小型公会,在神使执行部的主场新月大楼中,与拥有地利、人数优势、提前布防的执行部战斗人员打得难解难分。这本身就不合理。」

她没有说出那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梦陵真的只是一个「中小型公会」,为什么神使需要出动那么多高阶灵契者去镇压?如果他们真的「勾结异族」,为什么异族没有出现在那天的战场上?但这些问题不适合在课堂上问,至少不适合在她还需要保住这份工作的情况下问。

而在走廊里,凌希靠著墙壁,双臂交叉在胸前,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外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著。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吊儿郎当,漫不经心,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但在那片浅灰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底部翻涌上来。

七十年前的夜晚。他不在这条走廊上。他在那栋白色的巨塔里。一拳一拳地,一层一层地,从一楼打到三十三楼。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柏饵肩头的冰刃碎片,善弥跪下时鼻血滴在僧袍上的猩红,八宝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武方砸碎最后一根武器时颤抖的肩膀。最后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三十三楼。路西法站在展麟旁边,用最平静的语气对他说:「如果你的成员们真的都死了,那就是你害的。」

而现在,这个历史老师在课堂上教学生们说,那是一场「叛乱组织被清剿的正义行动」。

课本上把梦陵写成了「梦」。不是因为笔误,是因为神使不敢让那个「陵」字出现在任何书面记录中。

英莉尔刚才在课堂上说「教科书上不会告诉你们」,她说的时候语气很正常,但凌希听出来了——她知道。也许不是全部,也许只是比官方版本多知道那么一点点,但她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给那些愿意仔细听的学生留下一些课本之外的线索。

「——会长——」

模糊的求助声再一次在凌希的脑海中响起。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那些倒在他面前的身影,那些他以为死了、至今下落不明的人。神使之庭不但没有为那一夜的滥杀道歉,反而用教科书和官方公告一层一层地往上刷白漆,把整栋大楼的血迹刷成了乾净的白色,然后告诉下一代人——这叫正义。

神使。神的使者。多好听的名字。不过是一群为了保护自己的权力、为了掩盖自己被渗透的事实、就把一个公会推出去当牺牲品的——

「你小子,还不服气是吧!」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英莉尔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怒视著他。她感觉到了——那股从凌希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虽然极其微弱,微弱到普通灵契者根本无法察觉,但她是这所学院里感知最敏锐的班主任。那一丝杀意外露,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以为那是因为被罚站而不服气的叛逆情绪。她不知道他在想的是新月大楼。她不知道他当时就在那里。

「英老师,这是怎么了。」

一个温和的、厚实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泪魂穿著校长制服,步伐从容地走过来。他的伪装完美无瑕——六旬老伯的面容,花白的胡子,微微佝偻但不失威严的身姿。伪装下的瞳孔是浑浊的灰褐色,任何一个不认识他真面目的人看到这副模样,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育家。

「校长您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小子,成天都好吃懒做完全没有上进心,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考试交白卷——我也是恨铁不成钢啊!」

英莉尔苦诉的时候,凌希很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

「哎!你小子!」

「哈哈哈哈,年轻人嘛,总归有些叛逆心的。」泪魂笑呵呵地打圆场,那演技精湛到连凌希都差点被他骗过去,「这样,凌希你跟我去一趟办公室,好好写一篇反省书给你班主任,这事就这么算了。」

「啊?反省书?!狗都不——」

此言一出,校长原本慈祥的眉目突然变得好似怒目金刚一般,一股极淡的、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的寒意从他的方向扩散开来。

「——不是……我的意思是,狗不写我写……」

凌希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老老实实地跟在泪魂身后。

进了校长室,门关上的那一刻,结界自动启用。一道极淡的魔力屏障沿著门框蔓延开来,将校长室与外界彻底隔绝。这层结界隔音也隔魔,任何外界探测都无法穿透,是泪魂花了数年时间亲自布置的——毕竟他要防的,不是普通的小偷小摸,而是神使情报部可能的监视。

然后那个八旬老伯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是换回了自己。泪魂将皮鞋蹬掉,一只脚踩在办公桌上,整个人跃上桌沿翘起二郎腿,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白大褂的下摆被他撩开,露出里面的便装。他斜眼看著凌希,眼中那层伪装用的浑浊灰褐瞬间被某种从深处翻涌上来的光芒吞没——湛蓝色的火焰从瞳孔中心燃起,无声地覆盖了整个眼眶。那火焰不蔓延、不燃烧,只是静静地在眼白的位置燃烧著,将他的整双眼睛变成了蓝白交织的可怖颜色。

「但凡人看见你这副样子,都得怀疑你是怎么当上校长的。」凌希翻了个白眼,「也得亏你戒了——」

话才刚说完,一张沙发的半截就已经擦著他的耳边飞过去,重重撞在校长室的墙壁上。结界及时吸收掉了所有的撞击声和冲击波,墙上连一道裂痕都没有留下,但凌希能感受到那一瞬间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压——如果那沙发真的砸在他身上,大概要在床上躺好几个月。

「——烟?」泪魂叼著棒棒糖,语气从刚才的慈祥老伯变成了一个地痞流氓。他一脚踩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凌希,身周的温度悄无声息地下降了好几度。

「哈……?是谁说好会乖乖上课不闹事的呢?」

凌希的反应速度比他当年打穿新月大楼时丝毫不慢——他瞬间双膝一软,以标准的土下座姿势跪倒在地,额头抵住冰冷的地板。

「对不起我错了。」

也在那一瞬间,泪魂的伪装彻底卸下。那头花白的短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变长、转化成纯粹的雪白色,在空气中无风自动。脸上的皱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一张光滑、年轻、雌雄难辨的少年面容从衰老的伪装之下浮现出来。交错的鲨齿在嘴角微微外露。

「要不是看在老爷子的份上,我才不想收留你这个定时炸弹。」泪魂拔出嘴里含著的棒棒糖,指著凌希说道。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老年人的浑浊沙哑,而是他本人真正的声线,低沉粗砺,像粗糙的岩石从结冰的悬崖上滚落。

凌希还保持著标准的土下座姿势。额头抵著冰冷的地板,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那双在办公桌边缘悠闲晃荡的脚。说来好笑——冰系EX级灵契者,被称为「最恶兵器」的男人,在没穿鞋的时候脚趾头也会冷得微微蜷起来。

「起来吧,这副样子给谁看。」泪魂的声音恢复了慵懒,带著点糖块在齿间滚动的含混,「当初的『守陵人』,可是被老爷子赞口不绝的混小子。」

凌希直起身,仍然跪在地板上。他撇过脸,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笑出来:「他要是还能这样称赞我,那我——我们也不会落得这么一个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校长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率先打破这沉默的,是泪魂的叹气。那声叹息从他嘴里漏出来的时候轻得像灰尘落地,但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垂了下去,露出了一个伪装之下极少出现的、疲惫的弧度。「唉,他总爱这样,到死都将他人摆在第一位。」

「不。」凌希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再是刚才那副认错时的怂样,也不再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懒散语气。他跪在地上,拳头放在膝盖上攥紧,浅灰色的瞳孔中翻涌著某种压抑了七十年的东西。「当初是我的错。我不该有勇无谋地直闯那混蛋设下的局。如果那时候——」

如果那时候他能冷静一点,如果那时候他能看穿路西法的陷阱,如果那时候他听展麟的话留在公会——这些「如果」他想了七十年,每一个都像生锈的钉子一样钉在他心脏上。每次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站起来活动两下,那些钉子就会重新开始摩擦生疼。

校长室里,棒棒糖在齿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那双晃动的皮鞋停了下来。

然后鞋尖抵住了凌希低垂的脸颊。

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轻柔,却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跟当年在新月大楼,展麟那轻轻一推,推他离开三十三楼的力道,一模一样。

「挺直身板。凌希。」

凌希依言直起身,仍跪在地板上。他抬起头,对上了泪魂的视线——那双眼睛此刻被湛蓝色的火焰彻底覆盖了眼白,蓝得深沉,蓝得安静,像是在冰层最深处沉睡了千年的湖水终于见到了光。那是泪魂在情绪剧烈波动或力量流转时才会显现的特征,他平时藏得很好,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才会露出来。

「老爷子从没怪过你。」泪魂的声音很低,长发的发梢在他肩头无风自动。他拉起白大褂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蓝白相间的雪花标识,线条简洁而锋利,像一枚被刻进皮肤里就再也洗不掉的印章,「我们也没有。会长。」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凌希胸口最柔软的位置。他的肩膀震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这是他在耀光学院练了三十多年的招牌表情,对老师用、对同学用、对任何试图窥探他内心的人用,无往不利。

但这次,他失败了。

嘴角的弧度还没成形就垮了下去。他索性低下头,让过长的白发遮住浅白的眼睛,用手撇开泪魂抵在脸颊上的鞋尖。「那又怎么样?七十年过去了。」

「『梦陵』。」泪魂忽然说出了这个名字。他就这样把那个被神使列为禁忌的词语赤裸裸地扔在空气中,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试探,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寓意梦的最终归宿,也是梦的开始。这是我们真正的名字,从来都不是什么『梦』。课本上之所以只写一个字,是因为他们怕——怕那个『陵』,怕那个代表著最护短的会长、代表著梦陵羽翼的字。」

「……够了。」

「这是老爷子给你取的名字,凌希——不,『陵羿』。」

听到这个名字,凌希的身体明显地滞了一下。他跪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从侧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咬肌在这一瞬间紧紧地绷起,像是在吞咽一口吞不下的苦酒。

「陵羿早就死在七十年前那场事故里了。」他说,语气生硬得像在念一句背了太久以至于没有任何感情的悼词。

泪魂没有被他的语气逼退。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那根沾著口水、亮晶晶的糖棍指著凌希的鼻子,动作轻佻到了极点,说出来的话却沉得像灌满了铅:「怎么?统领著整个『梦陵』公会,后来还因为在新月大楼大量屠杀神使、血染整栋大楼的『守陵人』——陵羿会长大人——怕了?」

凌希嗤笑一声,抬起头,反击的刀刃精准地捅了回去:「身为『最恶兵器』的你不也是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学校里,瞒著身份当起了教育者吗?」

泪魂没有说话。

这句话不在他的计算之内。或者说,在他的计算之内,但他没有准备好防御。他可以挡下任何SSS级灵契者的全力一击,可以在冰骷的火力覆盖下保持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理智,可以在血月事件之后的漫长岁月中用伪装和戏谑一层一层把自己裹成一个任何人都无法穿透的茧。

但凌希知道他的软肋。因为他也是梦陵的人。因为他也知道,泪魂在成为「最恶兵器」之前的愿望,本就是当一个教育者。他花了三十五年建起这座学院,不只是为了藏一个人——也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放弃过那个最初的愿望。只是那个愿望实现得太晚,晚到他的手上已经沾了太多血,晚到他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站在讲台上。所以他才伪装成一个慈祥的八旬老伯,而不是以「泪魂」的真容来当这个校长——因为「最恶兵器」不配当教育者。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校长室里的空气再次骤降。不是夸饰——冰骷在泪魂情绪波动的时候总会不听话地外泄一丝力量,而那一丝力量就足够让整个校长室的窗户爬上一层薄薄的冰花。窗外,操场上学生们的喧哗声和校门口偶尔传来的车笛声,和这间校长室里的死寂形成了某种荒谬的对比——一墙之隔,一边是无忧无虑的校园日常,一边是两个七十年前就该死去的亡灵在互相揭对方的旧伤疤。

泪魂率先收起了冰骷。窗户上的冰花无声无息地消融。

「得了,再聊下去也不会有个结果。」他把一本像半本字典一样厚的纸本甩到凌希面前,沉重的书页砸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封面上赫然写著大大的三个字——「检讨书」。「拿去应付小英吧。她也是个好老师。能在教科书的夹缝里告诉学生『这件事有争议』,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勇敢了。」

凌希望著那本厚得不像话的检讨书,一时不知道该先吐槽「你早就帮我写好了还让我跪这么久」还是该吐槽「这是要我抄到什么时候」。最终他只是拿起那本随意甩几下都会起风的「字典」,转身走向门口。

「谢了。老泪。」

泪魂叼著已经只剩一根棍子的棒棒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呵……老泪吗?以前你可是会直接叫我一声『老六』的啊。臭小子。」

凌希的脚步顿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但手指没有立刻转动。那个称呼——老六——他已经七十年没有用过了。不是忘了,是不敢用。因为叫出那个称呼的代价,是连带想起太多他不愿想起的东西。武方每次叫他老六时的嗓门,善弥低声念「老六施主」时的合十,琦琦喊「六哥」时灿烂的金色长卷发在阳光下晃动的弧度。这些记忆被锁在一个盒子里,而「老六」是那把钥匙。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门打开,用背影对身后那个叼著棒棒糖的人说了一句——

「得寸进尺。老东西。」

门关上了。校长室里,泪魂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慈祥老伯的笑,也不是地痞流氓的嗤笑。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在冰层深处藏了七十年的、一点点化开的暖意。

「还差一顿饭。」他自言自语,然后把棒棒糖塞回嘴里。

凌希拿著那本如字典般厚重的检讨书一步一步走回教室。走廊两侧的教室大多已经空了,下午的课结束之后,学生们要嘛回了宿舍,要嘛去了训练场,长长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旁人若不仔细看,还以为他抱著的是一叠班级试卷,或是某个老师托他搬运的教学资料。谁也不会猜到那是校长亲手写的检讨书——更不会猜到那上面的字迹,和当年新月大楼战场报告上签署「冰骷」二字时的笔迹,是同一个人的。

就在这时,脑海中出现了一道轻巧的少女声音。

『他没提起我。』

凌希的脚步没有停。他早就习惯了——在人前保持沉默,在人后和她「自言自语」。七十年的朝夕相处,让他已经可以在表面上和别人正常交谈的同时,在意识深处和她进行另一场完全不同的对话。

「他只是觉得不需要打扰到妳。」他用气声回答,音量低到只够让胸腔震动。

那道声音轻轻地笑了一下。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叹息。泪魂不是忘了她——梦陵的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都知道他们从实验所里走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却也一直都在。泪魂不提她,不是因为不重视,恰恰相反,是因为太重视了,重视到不愿意把她当成一个可以用言语去称呼的对象。她不是「展麟牺牲了」、「善弥倒下了」、「陵一变了」那样可以被人拿出来讨论的话题。她是属于陵一一个人的。她永远是。

「希!老班又让你搬试卷了?」

迎面走来的是程明。这个瘦高的男生和他一样是高一三班的学生,S级灵契者,「控水」。灵契卷是一枚戴在手腕上的蓝色手环,此刻正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著微光。他是班上为数不多认为凌希是凭实力进这所学院的人。不是因为凌希展示过任何灵契——正相反,凌希从未使用过任何能力。程明的逻辑很简单:如果凌希真的一无是处,校长不可能亲自出面保他。而校长的眼光,程明信得过。

「这是我的检讨书。」凌希苦笑著拍了拍那本砖头一样厚的纸本。

「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写检讨书?还写了那么多?!」程明瞪大了眼睛,伸手掂了掂那本检讨书的重量,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肃然起敬——他是真的信了这是凌希自己写的。凌希没有纠正他。

「喂,『无能者』!」

走廊另一头传来了另一个声音。那声音洪亮、粗鲁、带著青春期男生特有的好斗和表现欲,音量故意拔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来人是赵子杰,S级灵契者,能力是「控岩」。他的灵契卷是双臂上的褐色发光纹身,此刻正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泛著暗沉的光泽。他在三年一班里以看不惯凌希著称,从开学第一天起就给凌希取了个极具歧视性的绰号——「无能者」。原因是凌希在入学测试中没有展示任何灵契,魔力波动也低得可怜,低到几乎跟凡者无异。在赵子杰的认知里,这样的人能进耀光学院,要不是走后门,要不就是校长脑子进水了。

「赵子杰,注意你的用词!」程明向前一步护在凌希面前,手上已经开始凝聚魔力——细密的水珠从他腕上的蓝色手环中渗出,在掌心中聚成一个微微发光的球体。这不是攻击的预备,这是警告。

「怎么,我说错了吗?他一个魔力残缺的废物还能进到这所耀光学院?」赵子杰嗤笑一声,双手抱胸歪著头,视线绕过程明,直直钉在凌希身上,「还是说——啊,我忘了,你没父没母,是个靠肮脏手段走后门的小杂种啊!哈哈哈!」

凌希没有反应。

这句话他听了七十多年。从实验所到新月大楼,从梦陵的废墟到耀光学院的走廊,类似的侮辱换过无数个版本,但没有哪个版本值得他动一动眉毛。

但「没父没母」这四个字,每一次听到,他的心跳都会停一拍。很短,短到任何仪器都检测不到。不是因为他说得对——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说错了。凌希有过父亲。那个父亲在新月大楼的三十三楼上,用尽最后一丝魔力推了他一把。推的不是他的身体,是他最后的犹豫。

这些,赵子杰永远不会知道。凌希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他伸手拉住程明的肩膀,力道不大,但精准地按在了程明魔力输出最集中的那个穴位上。程明手上的水球不安地晃了一下,然后被凌希不著痕迹地压了回去。这个动作极其自然,看上去就像朋友之间搭个肩膀,但在那一瞬间,程明感觉到自己灵脉中奔腾的魔力被一股更温和也更强大的力量轻轻揽住了——就像被人从背后拉住了衣领,不是阻止,是提醒。

他愣了一下。凌希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暴露过任何能力。是错觉吗?

「不过是优越感被人击溃了,觉得自己和平民毫无区别,就跑来吠两句的路边野狗罢了。」凌希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单,甚至还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你会去咬回它一口吗?」

「你——!」赵子杰的脸瞬间涨红。他的拳头攥紧了,双臂上的褐色纹身剧烈地明灭著,走廊的地面在他的脚下轻微震动——那是「控岩」在回应他的愤怒,他脚下的大理石地砖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够了,都给我坐回位置上!」

英莉尔的声音像一把铡刀,将即将爆炸的冲突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斩断。她站在教室门口,双手叉腰,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下午的课还没结束,这群小兔崽子就开始在走廊上搞事了。

赵子杰咬了咬牙,收起灵契,转身回了教室。经过凌希身边的时候,他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丢下了一句话:「捡回了一条狗命。」

「要不是老班来了,我高低给那狗东西弄死。」程明回到座位上,压低声音对凌希说。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气话,但他的表情是认真的。S级「控水」的能力可以在适合的环境下让一个人的血液逆流——理论上可以,实践上他也做得出来。对程明来说,欺负他可以,欺负他的兄弟,不行。

「嘛嘛~我们还是学生,别动不动就说什么弄死,多骇人。」凌希摆摆手,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

「也得亏你咽得下那口气。」

「毕竟没实力嘛~」凌希耸肩摊手。他的语气轻飘飘的,程明听不出来这句话是自嘲还是事实陈述。因为在耀光学院的入学档案上,凌希确实是「未检测到有效灵契波动」——灵契者的判断标准很简单:有灵契,就有魔力波动;有魔力波动,就多少能被检测出来。而凌希的魔力波动常年维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低到刚好压在检测仪器的灵敏度边界线之下。他不是没有魔力,但他的魔力永远被压制在一个随时处于负值边缘的微妙平衡点上。

「又是平凡的一天呐~」凌希伸了个懒腰。

那道只有他听得见的少女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了起来,语气里带著一丝吐槽的弧度:『你管这叫平凡的一天?』

凌希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那笑意里混进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苦涩,不是自嘲,而是某种只有在那个人面前才允许自己流露的、疲倦的柔软。

「绫音,妳这话就过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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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之后,凌希没有和任何人一起走。他独自一人绕过了训练场,穿过了那片没什么人会来的后山树林,走在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上。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剩下的余晖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介于橙色和紫色之间的暧昧颜色。风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小径的尽头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石碑。十一个。从00到10。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没有墓志铭。每一块石碑上都只有一个极浅的数字轮廓,像是怕被风雨完全磨掉,又像是怕刻得太深会被不该看到的人发现。这里是耀光学院的后山,地图上没有标注,校史中没有记录。除了泪魂和凌希之外,没有任何活人知道这片山坡的真正意义。

它们不全是墓碑。

十一块碑里,只有一块是真正的墓碑。剩下的,是纪念碑——为那些血月事件之后下落不明、生死未知的同伴而立。不是衣冠冢,因为没有人被确认死亡。这是一种守候:无论你们在哪里,这里都有一个属于你们的位置。只要还有人记得,只要还有人每年带着这些东西来这里,他们就没有真正消失。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绰号是「守陵人」——他守的不是陵墓,是记忆。

凌希从揹包里拿出一个旧布包,在【00】碑前停了下来。

【00】。

这块碑和其他所有的都不一样。它上面有字。不是印刷体,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一笔一划划出来的,笔迹笨拙而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下这些字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了指尖——

「展麟。梦陵的会长。我们的老爷子。」

凌希在这块碑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布包放在地上,解开系口的绳结,从里面拿出第一样东西。

一封信。

不是当年展麟收到的那封举报信——那封信早就在新月大楼的三十三楼上被血浸透了。这是他写给老爷子的信。每一年都写,每一年都带来。他把信放在碑前,压上一块小石头,防止被风吹走。

「老头子。」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我今年也来了。信里写了这一年的情况——老六在上面那栋楼里当校长,装八旬老伯装得可像了。你当年让他当教育者,他现在当了。虽然晚了七十年。你别嫌弃。」

他顿了顿。

「他还说你欠他一顿饭。」

风吹过,压信的石头纹丝不动。信纸在石头下面轻轻翻动了一下边角,像是在回应什么。

「我没当会长了。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裂了一下。很快。很轻。但他体内的绫音听到了。她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下一块碑。

【01】。

这块碑和其他碑都不一样。它没有放在碑前的祭品,没有刻著名字的石面,只有一片浓密的、连绵不绝的白罂粟。那些花从石碑的基座下蔓延出来,缠绕著碑身一直攀到数字「01」的边缘,像是有人用最柔软的笔触在石头上画了一道温柔的框。花瓣薄如蝉翼,在暮色中泛著幽微的银白色光泽,没有风的时候也在轻轻颤动——那是绫音种的。是她用灵的力量在陵一体内织出来的,从她的思念里长出来的。每一朵白罂粟,都是一句「不是你的错」。

他在逃避。他在自责。他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压在那栋三十三层的白塔下七十年不肯出来。但她不催他,不逼他,只是每一年都在这里种下新的白罂粟,用最柔软的白色告诉他——你还活著,你可以被原谅。

白罂粟在暮色中轻轻摇曳。那些花从来不需要他浇水,不需要他打理,就像绫音从来不需要他回报任何东西。

「到了。」绫音的声音从他意识深处浮上来,很轻。

「嗯。」凌希在碑前站了片刻。他没有从布包里拿出任何东西——不需要。白罂粟本身就是祭品,本身就是对话,本身就是她每一年都在重复的那句「我在这里」。

然后他走到碑旁那棵樱花树下。树干粗壮,树冠如盖,满树的樱花开得不合时宜——盛夏七月,早过了樱花的花期,但这棵树每年都在这个时候开,开得安静而固执,像是专程在等这一天。花瓣是极淡的粉白色,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边缘被余晖染上一层薄薄的金。

凌希一拳砸在树干上。

樱花簌簌而下。花瓣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块被白罂粟缠绕的石碑上。他没有哭,没有吼,只是用拳头抵著粗粝的树皮,让那些花瓣替他流泪。

「我怎么可能放得下啊——」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像一块被反复撕裂又反复缝合的旧布。每年都来,每年都说同样的话,每年都在同一棵树上砸出同一个位置的凹痕——树干上那处凹陷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是七十年的拳头留下的印记。

然后一双手臂从身后轻轻地环住了他。

绫音的身影从他的影子中浮现出来,像是从一层水幕中走出来一样自然。她的黑发被后山的微风轻轻拂起,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暮色和凌希的背影。他们的长相极其相似——如果他们不是从两个不同的地方被拐进同一座实验所,也许真的会被人当成双胞胎兄妹。她的灵体在接触到樱花花瓣的瞬间,花瓣穿过了她半透明的轮廓,落在他的肩上。

「你还是没放下。」

凌希的肩膀在她怀中僵了一瞬,然后松下来。樱花落了两人一身。

「你做得很好。」绫音说,语气和当年一模一样——温柔,笃定,像是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证据的真理。她把他的身体转过来,和他平视。他们的身高差不多,她很容易就可以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但她没有这样做。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浅灰色的,不是当年的金瞳。他隐藏了这么多年的伪装,把头发以魔力染白,把眼睛漂成灰银色,把锁骨上的「01」用假皮肤贴片盖住。但他还是他。她永远认得出来。

「你做得很好。」

凌希没挣扎。七十年的时间长到足以让人学会不挣扎,却又短到无法忘记任何一件事。他任由绫音抱著他,没动。七十年前在实验所的墙角,她也会在他受伤的时候这样安静地待在他旁边。那时候他们还活著——两个人都还活著。

「我没哭。」他说。

「嗯。」

「你没哭。」

绫音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和当年一模一样。她说「你没哭」的时候,语气也一模一样。

「……烦死了。」凌希从她怀里挣出来,背过身去,用手背在脸上迅速蹭了一下。几片樱花瓣从他的发间被抖落。绫音没戳破他,她太了解他了——这是他允许自己难过的极限。再多的话都是多余。

她只是走到【01】的墓碑前,蹲下身,伸出手——不是去碰任何实物,而是将手掌悬在那片白罂粟的上方。花瓣在她的灵体感应下轻轻颤动,像是认出了种下它们的人。这些花是她种的,每一年都在长,每一年都在说同一句话——那句她从来不直接对他说的话。

「01——看著自己的墓,感觉真怪。」她说。

凌希走到她身后,低头看著那块被白罂粟覆盖的碑。花瓣在暮色中泛著银白色的微光,密密匝匝地缠绕著「01」这个数字,像是要将它拥入怀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无风的水面:「是我们的墓。01这个双数编号本就是我们共用的。因为——」

「——因为陵一和绫音,都是01啊。」她接上了他的话。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们几乎同时开口,说出了同样的两个字。

「矫情。」

樱花树在暮色中轻轻摇了摇枝桠,又落了几片花瓣。白罂粟在石碑上安静地缠绕著,那些柔软的白色花瓣拂过粗糙的石面,像是有人在用最轻最轻的力道,替某个不肯原谅自己的人擦去眼角的泪。

黄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个人站在同一块墓碑前,影子重合在一起,像是从未分离过。

「走吧,还有好几块呢。」凌希站起来。

【02】。

他蹲下身,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型机车模型。金属外壳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泽,每一个零件都做得极为精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找来的——不是随便在玩具店买的,是定制的,缩小比例精准,连排气管的角度都和记忆中那辆一模一样。

「柏饵。」他把机车模型放在碑前,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车头朝向远方,「我今天又被罚站了。你要是还在,大概会直接骑着你那辆破机车把我从走廊拖回教室吧。或者先骂一顿再拖——对,你肯定是先骂一顿。」

他的手指在机车模型的后座上轻轻敲了一下。当年他在任务中受伤、走不动路的时候,柏饵就是用那辆机车载他回去的。她开得飞快,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在前面骂他「没用的东西下次再受伤就别想搭车」,但车速始终稳得没让他颠过一次伤口。

「这东西我找了很久。比例是对的,颜色也是对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骑慢点。别超速。」

【03】。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串佛珠。珠子是深色的檀木,手感温润,被磨得光滑细腻。每一颗珠子上的纹路都不一样,但串在一起之后,那些纹路在暮色中连成了一条隐隐约约的金线。他不太懂佛珠的规格——善弥当年跟他讲过无数次,什么材质、什么颗数、什么念法,他一次都没记住。但这串是他按照记忆中善弥手腕上那串的样子,一颗一颗挑的。

「善弥。」他把佛珠放在碑前,珠子落定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后山上格外清晰,「这串珠子我挑了很久。不知道对不对——你当年教我的那些,我全忘了。你别念叨我。」

他的手指在佛珠上停留了一瞬。

「你当年殿后的时候,金钟罩没有碎。是你自己收的盾。我们都看到了。」

【04】。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只有拇指大小,里面装著透明的液体,在暮色中泛著极淡的绿色——薄荷精油。瓶口用软木塞封著,木塞的边缘有些磨损,是每年都拿出来、每年都放回去的痕迹。

「巳舟。」他把小瓶子放在碑前。动作很轻,轻到瓶底落在石头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巳舟本人走路时一样,永远悄无声息,永远在你以为他不在的时候出现在你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个谜——来的时候是谜,走的时候也是谜。我连你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果是活着的话——」

他沉默了几秒。蛇族对气味敏感,巳舟当年总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点一盏薄荷精油,说可以清神醒脑。凌希不知道这是蛇族的习性还是他个人的喜好——巳舟从来不解释自己的任何习惯,就像他从来不解释自己的任何过去。但凌希记住了那个味道。每年都带一瓶来,放在他的碑前。如果巳舟还活着,如果他某天真的回来,他希望他能在空气中闻到这熟悉的味道。

「——活着就好。不用回来。活着就好。」

【05】。

他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就是佣兵间最流行的那种——外壳被摔出好几个凹痕,瓶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咬痕,是当年武方用牙咬开瓶盖时留下的。

「武方。」他把酒壶放在碑前,用指节敲了一下壶身,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这壶酒是你当年藏在公会后院那棵槐树底下的。你说等打完仗再喝——后来我们就去打了那场仗。你没有回来拿。」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平稳到像是在转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指在酒壶上停了很久,指腹摸过那道牙印——武方咬开瓶盖的时候总是咬得太用力,每次都会在瓶口留下一个凹痕,每次都会被柏饵骂「你属狗的吗」。那个矮子的嗓门大到整个公会都能听见,而他被骂之后的反应永远是同一个:咧嘴一笑,然后把酒壶递出去,说「喝一口就不气了」。

「我替你保管了七十年。」凌希站起来,「现在物归原主。省著点喝——这是你最后一壶了。」

【06】。

他把手伸进布包里,拿出来的不是酒,不是食物,不是任何可以被称之为「祭品」的东西。

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包装纸在暮色中反射著廉价的、亮晶晶的塑料光泽。

「你没死。你就在上面那栋楼里装老伯。」他把棒棒糖放在碑前,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往桌上丢一块零钱,「检讨书写得太厚了。下次写薄点。省得我还要抄那么多字——手酸。」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看著那块碑上的数字,又补了一句。

「你那根刚才吃完了。这根是新的。」

【07】。

他拿出一个小小的花盆。盆里种著一株兰花,花茎纤细,花瓣是极淡的白色,边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粉。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很好养——不需要太多阳光,不需要太多水,只要有一点土壤和一点耐心就能活。就像琦琦本人,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安静地生长,安静地开花。

「琦琦。」他把花盆放在碑前,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不会被风吹倒,「这是我自己种的。没你种的好看——你种的兰花永远比所有人的都香。我不太会养,差点养死了三次。老泪帮了我一把,他说他当年在公会里看你养花看了那么多年,多少学了点。」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要是还在,这盆花应该会开得更好。」

他蹲在那里,手指碰了碰花瓣。那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在晚风中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八宝的事——」

他停了很久。

「——算了。你见到他替我跟他说,我还欠他零食。」

【08】。

他拿出一个小布袋。布袋口被拉得紧紧的,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食——糖果、饼干、肉干、果脯。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每一样都是甜的。八宝喜欢甜的。

「八宝。」他把布袋放在碑前,没有解开袋口。「你一直说我是好人,说我是第一个给你零食的人。我现在也随身带著——万一你突然出现,我可以马上拿出来。」

他站起来。手指在离开布袋的时候,指尖在袋口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当年他们之间分面包时的暗号——两下,意思是「给你留了一半」。

「你要是真的还在什么地方——不用回来。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笑意里掺杂著某种明知自己在说傻话却还是忍不住要说的温柔。八宝当年就是梦陵里年纪最小的,所有人都把他当弟弟。七十多年过去了,如果他还在,早就不是少年了。但在凌希心里,他永远是那个贪吃的、憨厚的、为了琦琦可以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的胖墩少年。

【09】。

他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的红茶叶,叶片完整而干燥,散发著淡淡的果香和花香混合的气息。这是他托人从精灵族的领地辗转买来的——半精灵出身的玖月,对茶叶的挑剔程度和她的毒舌一样出名。当年在梦陵,她每次喝茶都会皱眉说「这什么破茶叶」,然后把一整壶都喝完。从来不浪费。

「玖月。」他把铁盒放在碑前,盖子打开著,让香气散出来,「上等的。不是什么破茶叶——你别皱眉。」

他直起身,看著那块碑,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多骂我几句。这里能骂我的人都越来越少了。」

【10】。

他走到最后一块碑前面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这块碑和其他所有碑之间的距离是一样的——但每一年,他走到这里的时候都会觉得这块碑格外的安静。就像矢本人一样——永远站在最边缘的位置,永远是最沉默的那一个。

他从布包里拿出最后一本漫画书。封面崭新,是最新一卷——他每年都会买最新一卷带来,放在矢的碑前。因为他记得矢在任务报告里写过「瞬移的切入角度非常帅气」,被整个公会笑了三天。矢没有辩解,只是第二天又交了一份报告,用词更正式了,但报告的页脚处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但还是觉得瞬移的切入角度非常帅气」。

「二次元忍者。」他把漫画书放在碑前,封面朝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书角防止被风吹走,「这是最新一卷。你追的那部还没完结——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那堆漫画我替你收著呢。三十八本,一本都没少。你要是哪天突然从哪个影子角落里冒出来,记得补上这几年的份。」

他直起身,看著那块碑,等了几秒。风把漫画书的封面吹得轻轻掀起来又落下。没有人回答他。

「你不出来。我就继续叫了。矢。」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空了的布包折好放回揹包里。然后在所有石碑前站定,扫视了一圈。从00到10,每一块碑前都放著不同的东西——信、机车模型、佛珠、薄荷油、酒壶、棒棒糖、兰花、零食、红茶、漫画书。十块碑,十种物品。只有01号碑不需要任何东西——白罂粟就是最好的祭品,是每一年都在生长的、活著的思念。

每年都换新的,每年都来。七十年的岁月长到足以让很多东西褪色,但这些东西的颜色没有褪——机车模型的金属还是亮著的,佛珠的木纹还是清晰的,薄荷油的瓶子在暮色中折射著微弱的绿光,棒棒糖的包装纸还是廉价的亮晶晶的粉色。白罂粟年年盛开,樱花年年飘落。

「我挺好的。」他说,语气像是在跟所有石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英莉尔是个好老师。程明那小子讲义气。赵子杰是个混账,但本质不坏——至少比当年的某些人强。」

风穿过那排整整齐齐的石碑,发出极细微的、像是有人在叹息一样的呜咽声。兰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了一下,漫画书的封面又掀起来了一点,酒壶被风吹得微微滚动了几寸,碰到机车模型的后轮,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白罂粟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著,几朵樱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石碑和花瓣之间。像是有十一个人同时用自己的方式说了「知道了」。

后山的风吹过那排整整齐齐的石碑,吹过从00到10的每一个数字。信纸在石头下轻轻翻动著边角,兰花的香气和薄荷的清凉混在风中,铁盒里的红茶叶被吹起了几片碎屑,漫画书的封面在石头的重压下依然倔强地微微上翘。白罂粟的银白色花瓣在暮色中泛著最后一缕微光,樱花树静静地立在01号碑旁边,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抚摸那块被花朵缠绕的石碑。那些被风雨侵蚀得模糊的数字轮廓,在最后一缕暮色中,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一个的名字——没有被刻上去,却也从未被抹去。

「回家吧。」

(序曲·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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