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许久。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特殊奖励，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墙上传来的号令声。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那张脸，那双眼。
弗萝洛从来不会布置陷阱，她只会挥舞那把比她自己还长的巨剑，冲在最前面，一边骂着“笨蛋”一边把人砍翻。她如果出现在战场上，一定是在最前面冲杀的那个人。
不，不对。那个人不是弗萝洛。只是长得像弗萝洛。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现在，我们处于某个过去的时空片段，又或者是某个怨灵的回忆。莱诺琳是真实存在过的，克拉拉也是真实存在过的，那场战争也是。我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我反复地想着同一个问题，反复地否定自己给出的答案，直到真夜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皱起来的眉头，开口了。
“你在想什么？”
“想对策。”我说，“我想好了。”
我双手按在她肩膀上。“真夜，我先去城墙，射杀那个布置陷阱的人。然后我去破除陷阱，最后协助莱诺琳打赢这场仗。你是我的动力源泉，一定要在城内保护好自己。”
真夜伸手打开了我的双手，动作不重，但很干脆。她抬起头看着我，语气比平时冷了一截。“难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弱女子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学校，我是弓道部的部长。”她打断了我，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射死那个布置陷阱的人，交给我。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可是……真夜，你不知道对方是谁，你如何……”
“江宁然，你最好不要小瞧我。”
她说完就转过身，朝城墙的方向跑去。深蓝色校服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两下，很快就被城墙根下的阴影吞没了。我想喊她，嘴张开又合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转头。那个身穿银色破旧铠甲的女人又跑过来了，枪尖上沾着血，脸上的表情和前面几轮一模一样。
“喂！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她瞪着我，“魔族大军就要打进来了！愣着干什么？莱诺琳大人要亲自出城迎战了！”
一套铠甲丢到我脚边。她看了我腰间的黑刀和血月一眼，皱了皱眉，转身跑了。
我低头看着那套铠甲，没有捡，直接打开了系统面板。上一轮用过的技能，冷却时间都归零了。
在这个特殊空间里，死亡等于刷新技能冷却时间？
我启动「剑心通明」。身体变轻了，风在耳边呼啸，地面在脚下飞速后退。我冲过城门，冲过灰黄色的平原，冲过那些还没来得及列阵的魔族巡逻兵，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绕到了他们身后。
血月出鞘。
“血月。”
“好的，我亲爱的主人……”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是血液的味道……这种感觉……太棒了！我还要！”
剑柄上的尖刺刺穿我的手掌，血顺着剑身流下去，暗红色的纹路蔓延到剑尖，然后黑紫色的火焰烧起来了。
我闭上左眼，右眼「破妄」扫过战场。红点又开始密集地出现在视野里。新的陷阱正在从边缘往中心蔓延，速度很快，每分钟都有好几个新的红点亮起来。
我冲过去，一刀踩碎脚下的第一个陷阱，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血月每挥一次就削掉一片陷阱的边缘，黑紫色的火焰在地上烧出一道道焦痕。红点减少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一些， 但那个身影还在移动。
她又在布置了。
我抬起头，在「破妄」的视野里锁定了她。灰色斗篷，娇小的身体，在战场边缘快速穿梭。这一次我距离她不算远，大概只有两三百米。
我朝她冲过去。魔族士兵开始往我这边聚拢，有几个已经举起了武器。我握紧血月，黑紫色的火焰裹住剑身，蓝白色的电弧在火焰上跳动。
“一式 · 垂云落月。”
单刀从下往上，很慢。慢到对面那个魔族士兵以为我要收刀，放松了防御。然后我翻腕，刀光笔直往下斩。他的盾牌从中间裂开，铠甲从中间裂开，人从中间裂开。火焰烧穿了断口，电弧在残骸上噼啪跳了两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我踩着他们的尸体往那个身影的方向追，距离越来越近。但就在我和她之间只剩下不到一百米的时候，耳边传来了破空的声音。
一根箭矢从我头顶飞过去，带着破空的尖啸，精准地钉在那个身影的额头上。她整个人往后仰，斗篷翻起来，红色的头发在空气中散开。然后她倒了下去，像一只被射中的鸟。
我愣了一下，朝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能用「破妄」清晰的看到城墙上的真夜，她此刻正得意的笑着，没想到她也会有如此笑容。
我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跑。还有时间，我必须在魔族大军冲锋之前把所有陷阱都清除干净。红点在视野里不断闪烁，我踩着每一个红点的位置，一剑一剑地削，一剑一剑地踩。 黑紫色的火焰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焦痕。
最后几秒。我砍碎了最后一个陷阱之后，面板上「剑心通明」的图标暗了下去。双腿一软，我差点跪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号角声响了。
低沉的，从人类军队的方向传过来。然后是震天的喊杀声，整个战场像被点燃了一样。
我抬起头，看到莱诺琳的银白色铠甲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她骑在马上，金色的长枪举过头顶，枪尖指向前方。她的队伍像一把尖刀，刺进了魔族大军的正面。我站在战场边缘，趴在刚刚被我用火焰烧过的碎石堆后面，把呼吸压到最低，看着前方的厮杀。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血。魔族士兵的黑色铠甲和人类士兵的灰色铠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人的脑袋飞起来，有人的手臂被砍断，有人被长矛钉在地上，还在挣扎。一个人类士兵被三个魔族围住，他砍翻了第一个，被第二个捅穿了肚子，第三个砍掉了他的头。他的尸体还没倒地，第二个就被旁边冲上来的同伴砍倒了。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踩上去滑腻腻的。灰黄色的土被染成了暗红色，像铺了一层湿的泥。
一个年轻的人类士兵跪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根箭，手里还握着剑，低着头不动了。他的旁边是一个魔族士兵的头颅，眼睛还睁着。两个人面对面，一个没了脑袋，一个被射穿了心脏，离得那么近。
我盯着那个年轻士兵的脸，他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六七岁，下巴上还没长胡子。他大概连今天的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我攥紧了血月的剑柄，指甲掐进掌心里。我想冲出去，想砍翻那些魔族士兵，想把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的尸体拖回来。但我的腿没有动。我的脑子很清楚，现在冲出去没有用，只会提前暴露位置。我需要等待那个时机，莱诺琳和克拉拉交战的时机。
我趴在那里，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倒下，看着血在地上汇成小溪，看着那些还没断气的士兵在泥地里打滚。我的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血，但我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更久，战场中心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莱诺琳的金色长枪和克拉拉的大刀撞在了一起，火花四溅。
时机到了。
我猛地从碎石堆后面弹出去，血月在手中转了一圈，黑紫色的火焰重新烧起来。“血月！”
剑柄上的尖刺再次刺穿我的手掌，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我冲到克拉拉的侧面，她正在和莱诺琳缠斗，大刀横斩，莱诺琳后仰，刀锋擦着鼻尖扫过去。就是现在。
“一式·垂云落月。”
单刀从下往上，慢得像在推磨。克拉拉看到了我，想收刀回防，但来不及了。刀光翻腕，笔直往下斩。黑紫色的火焰和蓝白色的电弧同时劈在她的左腰上，铠甲从中间裂开，皮肉翻卷，血喷出来。她整个人被这一刀劈得往旁边歪了两步，单膝跪地，大刀拄在地上才没有倒下。
莱诺琳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她从马上跃起，金色长枪在空中转了一圈，一枪刺穿了克拉拉的左心脏。枪尖从后背透出来，带着血。她拔枪，半空中拧腰，借着重力又是一枪，刺穿了右心脏。
克拉拉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还在动，五指张开，结了一个手印。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满是疑惑。
莱诺琳的长枪第三次刺下来，枪尖钉进她的头颅，把她的头钉在了地面上。
“大恩不言谢，”莱诺琳没有回头，她把枪从克拉拉的头颅里拔出来，翻身上马，“先解决掉剩下的魔族！”
话音还没落，天就黑了。
一层巨大的紫色光幕从头顶铺开，像一个倒扣过来的碗，把整个人类军队和整座城都罩在了里面。
又是这个。我盯着那层光幕，心里凉了半截。
莱诺琳抬起头，看了那光幕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长枪举过头顶，用力一掷。金色长枪像一道光箭，撞在光幕的正中央。一声脆响，像玻璃裂开一样，光幕从撞击点开始碎，裂纹往四面八方蔓延，然后整个碎裂成无数紫色的碎片，消失在半空中。
魔族的阵型开始乱了。后面那些士兵在往后退，前面的被人类军队追着砍。我以为这场仗要赢了，当我看到了那些身影。一个又一个，巨大的，从地平线的边缘走出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巨响。每一个都比城墙还高，身影像山一样压过来。
“喂！那个士兵！”莱诺琳的声音从马背上传过来，“带着剩下的人撤回城里！我来挡住这些！”
我没有再犹豫，转身往城门的方向跑，并不断的呼喊着周围的人类士兵撤退。
身后传来轰隆的巨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巨人举起手臂，像投石车一样往城墙上砸石头。带着火焰的巨石像流星一样划破天空，落在地面上，炸开一片又一片的火海。
等我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脚下踩着青草。很软，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周围的空气是干净的，没有烟尘和血腥味，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头顶的天是蓝色的，远处的地平线是弧形的，没有城墙，没有战场，什么都没有。
真夜就站在我旁边，她看到我后，微微松了一口气。
前方几米远的地方，空气开始扭曲。一个人影逐渐凝聚成形，从模糊到清晰，轮廓一点一点变得实在。
我握紧了血月的剑柄，血月的宝石闪了一下，没有出鞘。我盯着那个人影，它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楚，最后完全凝实，站在我们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