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转头看过去，草叶在动，幅度很小，像是有什么很小的东西正在往这边钻。我盯着那丛草看了几秒，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勾了一下，像是一件事想了很久想不起来的那种感觉。
我忘了什么？我皱着眉想了几秒，没想出来。
草丛又动了一下，一只很小很小的手，皮肤雪白。
接着是脑袋，一对雪白的耳朵从草叶里弹出来，竖得笔直。
然后是脸，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头发也是雪白的，从头顶一直垂到肩膀。
她整个人从草丛里钻出来的时候，我才看清楚她的全貌，大概只有巴掌那么高，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
她看到我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猛地亮了。
“主……主人！呜呜呜……”
她朝我跑过来。腿很短，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草绊倒。她一路冲到我的脚边，两条小胳膊抱住我的裤脚，把脸埋进我的裤腿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不要抛弃暮雪……暮雪一定会乖乖的……”
我低头看着她，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东西刚才自称什么？暮雪？江暮雪？
“……江暮雪？”我尝试性的询问道。
她抬起头，脸上挂满了眼泪和鼻涕，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哭起来。“是……是我……”
我蹲下来，伸手把她从地面上捞起来。她整个人坐在我的掌心里，轻得像没有重量，两只小手攥着我的大拇指，哭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我……”她抽噎了两下，语无伦次的，“我……对不起……主人……我……”
“别哭，慢慢说，不着急。”
我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光滑的，软软的，她的身体在指尖下微微颤抖，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她身上未着片缕，我立刻撕下来衣服上的一块布料，披在她的身上。 她吸了两下鼻子，哭声小了一些，将布料紧紧的裹在自己的身上。
“我闻到了很香甜的味道……就偷偷去找……在一棵紫色的树上面，看到一个心形的果子……我忍不住就吃了……然后我就昏过去了……等我醒过来，就变成这样了……然后我回来找主人……怎么也找不到……主人……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贪吃了……”说到最后她又开始哭了起来。
紫色的树？心形的果子？我皱着眉头，心里反复琢磨这几个词。能让一只半大的雪月狐直接化形成人？这小家伙的运气这么好？
我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白耳朵、白头发、白尾巴，洁白光滑的皮肤，金色的眼睛又大又亮。除去太小这个缺点，确实是个很可爱的狐族小姑娘。
我对她用了「鉴定术」。
“目标：江暮雪；种族：雪月狐；状态：因误食神品果实，化形成人。因自身为幼年，只能化形为巴掌大小。潜力得到极大提升，血脉得到提纯。”
我把鉴定结果看了两遍，嘴张成了O型。神品果实？这东西是真让她捡到宝了。
“主人……你不要我了吗？”江暮雪看我一直不说话，又带着哭腔问了一句。
“要。”我回过神来，用指肚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头顶，“不过你既然已经化形成人了，就不能再叫我主人了。”
她歪了歪头，耳朵跟着歪向一边。
“从今天开始，叫我哥哥。叫她们姐姐。”我转头看了一眼真夜和赫洛莉，“另外，之前不是我们不要你了，是出了意外。”
趁她安静下来，我把之前的事简单讲了一遍……从突然被光柱传送走，到地下城里和真夜走散，又碰见赫洛莉，之后进入幻境里轮回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才回到这片树林。
江暮雪趴在我掌心里，耳朵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贴下去，听到紧张的地方整个人缩成一团。
“所以不是我们不要你，是根本回不来。”我最后补了一句。
她的哭声终于停了。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没那么委屈了。“主……啊不对，哥哥……暮雪也一定会变强的！暮雪也想保护哥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两条小胳膊攥紧了拳头，尾巴在身后竖得笔直。认真得有点可爱，我笑着将她放到了我的头顶。
我刚想夸她两句，就感觉到两道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脸上。真夜和赫洛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两个人站得离我很近，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头顶。
“江宁然，我可否……”真夜伸出手，朝我头顶的方向探过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头顶就传来一声小小的、带着威胁的“哈……”的声音。
真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了失望，然后又变成了一丝不太明显的酸。 她慢慢把手收了回去，指尖蹭了一下自己的衣角，什么都没说。
赫洛莉就没那么好打发了。“让我摸摸怎么了！我可是你姐姐！”
“不要！”江暮雪的声音决绝。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直在森林里穿行。江暮雪不肯从我头顶下来，一路趴在我的头顶上，我们也在试着找夜莺的踪迹。真夜沿着当初分开的那片树林绕了好几圈，赫洛莉用鼻子闻遍了附近的灌木丛。什么也没找到，夜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完全没有任何痕迹。
第五天下午，树影忽然变薄了。头顶不再是层层叠叠的树冠，而是开始露出大片的天空。
我拨开最后一丛灌木，脚步停住了。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城市。青灰色的城墙从地面升起，比当初幻境里那座城还要高出一截。城门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街道的轮廓，但整座城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没有人影，连城墙上都看不到守卫。
“我们……终于走出来了？”真夜的声音有点颤抖。
我没有回答她。我的眼睛还盯着那座城，风吹过来，没有带出任何活人的气息。
我们走到城门口。城门确实是开着的，门扇上原本应该有铁钉和铜环的地方只剩下了锈迹斑斑的黑洞。
望向城内，里面更安静。街道很宽，两旁的房屋高低错落，但每一栋都破败不堪。有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椽木；有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地面上散落着碎石、碎瓦、碎陶片。
“这里……不会是鬼城吧？”赫洛莉的声音压得很低，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整个人缩着肩膀往我这边靠。她的耳朵贴在头皮上，两只手攥着「雷煌」的枪杆，指节发白。
我转头看她。“你知道些什么？”
“爷爷说过……”她咽了口唾沫，“这片森林里有很多古城，都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那些城里早就没有活人了。每到夜晚，城里的鬼魂就会出来活动……”说到这里，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正在变暗，影子越拉越长。周围没有什么能扎营的地方，这片区域全是碎石地，连棵像样的树都找不着。
“我们进城吧。”真夜说。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往前走，好像完全没听到赫洛莉刚才说的那些话。
赫洛莉在我身后发出了一声极小的呜咽，然后小跑着跟了上来。
城里两侧的房屋也越来越密集。我挑了一栋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屋顶还在，门板半挂在门框上但没有倒，院墙也没有大面积的坍塌。
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是一个普通的平民房间，靠墙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墙边还有一张床的残骸。灰尘很厚，厚到踩上去脚感都变了。
我伸手碰了一下桌面，指尖刚触到木板，整张桌子的表面就裂开了，像干透的泥一样碎成粉末落在地上。
“别乱碰。”我说。
赫洛莉已经缩到了房间的角落，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江暮雪从我头顶上跳到了我的怀里，躲在我的衣服里，探出一个小脑袋，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很紧。
穿过房间，后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墙还在，墙角有一口水井，井口用石板盖着。我揭开石板，里面的水很清，能映出人的影子。
我打了一桶水上来。水没有异味，应该能用。
从「厨神的口袋」里翻出几块兽皮，我和真夜开始打扫房间。主要是把地上的碎物扫到一边，把能落脚的灰拍掉一些，再用井水把地面泼湿了压灰。赫洛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帮忙了，攥着一块兽皮蹲在地上擦墙角，耳朵时不时抖一下，转头看一眼身后的黑暗。
江暮雪站在我的头顶，指挥我往左往右。听到她开心的声音，我也不由的嘴角微微上扬。
夜幕降得比我想象中快。最后一缕光从窗沿消失之后，整个房间就彻底黑了。我在院子里捡了些干柴……这城里别的东西没有，碎木头多得是……在房间中央生了堆火。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勉强能看到彼此的脸。
赫洛莉坐在离火最近的地方，双手抱膝，尾巴盘在脚边。真夜坐在她旁边，把短剑横在膝盖上。江暮雪趴在我头顶，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窗外有风。风吹过破败的屋檐和空荡荡的街道，发出细长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赫洛莉的耳朵跟着每一道风声转动，身体绷得越来越紧。
“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的家里？”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苍老，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干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