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很高兴你能回来,即使你对我充满了恶意。
你看,我不是什么罪魁祸首,只是一个和你一样不起眼的生命。别用那种充满恨意的眼神看我,我会伤心的。
但是……
你能回来,我很开心。
真的真的很开心。
你需要我闭嘴的话,我也可以适当地闭上嘴休息一会儿。但是,别再抛下我一个人了。
我亲爱的共犯。
海洋浑浊。
无数次,A9曾对人类对自然的恶意啧啧称奇。当然,自然对人类的恶意亦是。
他初次来到安塔-7的时候,海水已经完全不能支持正常生物的生存了。机体自带的盖革计数器显示海水的辐射量达到了惊人的25.5亿伦琴每小时,是切尔诺贝利事件辐射峰值的17倍。
有时,海水会忽然蹿上来,在他的小腿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那是海洋舔舐他的方式。安塔-7的海洋是活的,它像任何动物一样有自己的意识,饥饿的时候也会试着去进食。A9的型号是斯德哥尔摩-底特律-沃尔库塔9000系二型,与其他仿生人相比,最大特点便是人工塑胶制造的皮肤表层,这让他们在一众铁皮罐头里鹤立鸡群。不过在安塔-7,这种高仿生度反而变成了一种危险的信号,就像鱼的伤口。A9无数次险些被海水吞噬,是脚底的微型推进器救了他一命。
他来这里是有原因的。在这个连机器都撑不过五十秒的地方,像A9一样的9000系仿生人却因为同时植入了安塔-7生物的肌肉组织,可以在黑色的辐射海中自由穿梭。于是,像他这样的机器人就有了一个任务:三人一组,调查并归类安塔-7的生物体系。
A9。
这个代号的意思是“A型骨架(探索用)-9000系”,每个仿生人出厂时都会有一个,就写在他们的手腕上。仿生人的生产线不算大,一共只有468人,并且严格地按代号和使用年限继承。除了A9,这个调查小组还有D6和E2两人。隶属于6000系的D6负责的是分析工作,而2000系的E2则负责特定情境下的暴力强制破拆工作。
联合工业的调查报告显示,安塔-7被人类正式宣布遗弃后,辐射量相比人类登陆前提高的倍数甚至要以古戈尔计。辐射导致这颗星球上软体多肢动物激增,成了洛夫克拉夫特式的天堂。触手和附肢在海底互相缠绕,像是这颗小小星球的血管。
探测器着陆的时候,D6的警报灯疯狂闪烁,警铃大作:“检测到高辐射反应,目前还没有测出具体的辐射量,但……总之你们两个小心些,尤其是你,A9。”这个小队里面,D6是与探测器“哈迪斯”号深度绑定的舰载人工智能,E2更是浑身上下只有一个机械臂,连发声器都没有,真正能移动的事实上只有A9一个人。
“哈迪斯”号猛地扎进了黑色的海洋,激起一片水花。A9把目光从舷窗外移开,对D6说:“启动辐射检测探头,先检测一下海水的辐射量。不要轻举妄动,我们不知道这里会对我们产生何种影响。”
探头慢慢从支撑脚中间伸出来,开始收集海水样本。不久,探头收回来,污浊的海水在试管里荡来荡去。D6的虚拟影像皱了皱眉。
“25.472亿伦琴……戴好外骨骼吧,再多带几支缓释注射剂。我不确定这样是不是有用,但多做点准备肯定是没错的。”
“咱们降落的地方离最近的陆地还有多远?”A9问。
“大约十公里……”
“我明白了。”A9打开舱门跳了下去。海水灌进裤腿的瞬间,小腿处的压力传感器开始疯狂报警,盖革计数器也响个不停。A9伸手触碰外骨骼开关,开始朝着远处废弃的城镇进发。才走出大约三十米,A9的一条腿就被一条触手死死缠住,动弹不得。他用力一扯,触手瞬间被撕裂,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一点点在水里溶解开来。慢慢地,他感到小腿处的束缚感越来越轻,回头一看,那条触手已经化成了一滩黑泥,轻轻地漂在海面上。
不久,有什么东西咬住了A9的腿,开始**里面的机油。A9轻轻拍掉那只变异的水蛭,继续朝着陆地进发。他已经能望到不远处钟楼的尖顶,坍塌的穹顶埋在瓦砾之间,看起来十分破败。每遇到一只没有见过的生物,他就用手机记录下来。这时他回头一望,身后E2已经断电,电池里面的酸液顺着防护服淌下来,机械臂无力地垂下来。A9只得把机械臂折叠起来,塞进背包里。
终于,A9抵达了已经被触手占据的海滩。不远处的建筑已经坍塌,天桥断裂开来,被电线缠住吊在半空,瓦砾堆在破旧的招牌下面,有些地方还在着火。地表因为地震整个扭转开来,顺着重力侧倾下来,形成了一堵破破烂烂的墙。钢筋从混凝土中挣脱出来,被扭曲成各种弯曲的形状,像是地狱中惨叫的亡魂,或者融化后又凝固的糖水。被撞毁的汽车零零散散地从废墟中露出车头或车尾,已经凹陷成一个难以接受的尺度。A9伸出手抓住弯曲的钢筋,开始朝着高处爬去。
当他抓住一根从半空中伸出来的钢筋时,支持那根钢筋的混凝土忽然断裂开来,A9猛地往下一坠,松开了抓着那根钢筋的手,整个人只用一只胳膊吊在半空中。随着手腕发力,A9扒着碎裂的砖石慢慢爬上了房顶。他轻轻地沿着坍塌的屋顶走过,小心翼翼地找了个位置坐下。他翻开背包,试着维修E2,但手头所有的移动电源都已经在强辐射环境下变成了废铁。他别无他法,只能沿着这条商店街一直走去,试着从废弃的电子产品和载具中回收电池和油料。
这条街属于东亚五国共管,被埋在废墟下的招牌以中文、日文、韩文为主,偶尔也能看到被刺穿的朝鲜文或蒙古文招牌。A9顺着商店街一路走去,看到了很多汽车和电子产品,可汽车油箱里的汽油已经蒸发得干干净净,电池也全部漏液,甚至出现了酸液糊住电池盒盖的情况。他走过荒凉的商店街,看到了无数具干尸,应该是没来得及逃离这个高辐射地区的居民。有几具尸体似乎经过火烤,死死地黏在了一起,分不清楚谁是谁。A9对这些惨绝人寰的场面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个机器人,情感淡漠一直是机器人这种生物最显著的特征。他还饶有兴致地从那些尸体身上找出各种身份证件,试图辨别他们的身份。
当他走过一个拐角,忽然看见似乎有火光在废墟中一个墙角闪烁。那个地方外面被一台对折的公交车和一大滩黏糊糊的尸油给糊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公交车的乘客打破了车窗却不幸被大火蔓延,被活生生烤成了尸油。A9立即警觉起来,躲回拐角后面,掏出对讲机呼叫舱室。
“D6,这里是A9,检测到商店街内部存在热反应,怀疑存在生命迹象,希望调用武器用以防身,是否允许?”
不久他得到了回复:“允许调用手枪格洛克17一把,做好战斗准备,等你回来。”
有了这句准话,A9抽出手枪,偷偷地一点点靠近那台被烧得只剩下车架的公交车。慢慢顶住那具焦黑的车架。透过那个破破烂烂的框架,首先映入A9眼帘的是一头米白色的长发,扎起了长长的马尾,看起来莫名的似曾相识。那个女孩显然听到了自己发出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依旧全神贯注的煮着什么东西。
他紧张地死盯着那个女孩,不知道她怎么在这里存活至今,也不知道她怎么找到的食物。自己是机器人,没有心理作用这一说,但眼前的情景还是太不合理了。这时那个女孩子转过头来,标准的亚洲人面孔,晶莹剔透的绿眼睛闪烁着光芒,那是凤凰的眼睛。女孩舀起一勺汤喝了一口,静静地对他说:
“要喝一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