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粘稠的深海里，一点点挣扎着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混杂着旧书、灰尘，还有隐约食物残渣的味道，熟悉得令人心安——是大学男生宿舍。我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里是贴着各种动漫海报、有些泛黄的天花板，《EVA》初号机的咆哮就在正中央。
昨晚……不，应该说穿越前最后的记忆，是肝完了《春物》新出的Fan Disc全路线，对着屏幕里雪之下雪乃那句“真物”的台词又一次热泪盈眶，然后眼前一黑。大概是通宵过度，低血糖了吧。
我摸索着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看时间。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熟悉的手机壳棱角，而是一种冰凉的、光滑的金属质感。
心里咯噔一下。
猛地扭头，我看到自己握在手里的，是一只银色的保温杯。款式很普通，但在顶部，印着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我现实世界里的徽章——总武高中的校徽。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我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目光僵硬地扫过四周。
六张床铺，都整理得还算齐整，但风格明显不是我那乱糟糟的大学宿舍。墙上的海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运动社团的合影、课程表，还有一张总武高的校园地图。窗户半开着，带着咸味的风吹进来，窗帘的样式也完全陌生。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越跳越快，撞得肋骨生疼。我几乎是滚下床的，腿软得差点直接跪在地上。踉跄着扑到窗边，向外望去——完全陌生的街道。远处能看见蔚蓝的海平面，近处是整齐的住宅区和并不算高的商业楼，行人不多，穿着也……很日常，但又微妙地透着一种“二次元现实”的规整感。
总武高 雪之下雪乃 比企谷八幡 侍奉部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像爆米花一样炸开，噼里啪啦，带着灼人的热度。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最初的惊骇和茫然。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绝对不是梦！
我……穿越了？真的到了《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的世界？那个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每一句经典台词，能画出主要人物关系图，甚至能模仿大老师（比企谷八幡）独白腔调的……世界？
身体因为极度的兴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都在微微震颤。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尖叫。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认！亲眼去确认！
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无数次在游戏和动画里看到的路线——我跌跌撞撞地冲出这间陌生的“宿舍”（看来是某个架空设定的学生寮？），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总武高的教学楼狂奔而去。
午休时间刚过，校园里学生不多。我避开可能的人流，心脏跳得像是要挣脱束缚。楼梯，走廊，转弯……就是这里，特别大楼，那间偏僻的，门牌上应该写着……
【侍奉部】
三个字，端端正正，映入眼帘。
那一瞬间，我甚至感到一阵眩晕。真实。太真实了。木质门板上的纹路，金属门把手上一点点氧化痕迹，都清晰无比。
我猛地刹住脚步，把身体紧紧贴在门边的墙壁上，竖起耳朵。里面……有声音。
“……所以说，比企谷同学这种自顾自的结论，本质上不过是自我满足的傲慢而已。”
清冷、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感的女声。
雪之下雪乃！
血液嗡地一下全涌了上来。
紧接着，一个没什么干劲，略显低沉，但又奇异地透着某种洞彻意味的男声响起，语速有点快：
“哈？自顾自？傲慢？雪之下同学才是吧，把自己放在绝对正确的立场上，用理论武装到牙齿，实际上根本拒绝理解他人灰色地带的生存方式。你那套非黑即白的正义，在现实的人际关系泥潭里只会寸步难行。”
比企谷八幡！
是了！就是这个味儿！经典的毒舌对决，互相拆台，却又微妙地戳中彼此核心问题！
我激动得牙齿都在轻轻打颤，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眼睛凑近门缝。光线从门内透出，窄窄的一道，切割开我眼前的黑暗。
首先看到的是窗。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然后，是光斑边缘，一双穿着黑色过膝袜的、笔直纤细的小腿，规规矩矩地并拢着，脚尖点地。顺着往上，深蓝色的百褶裙，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外套大概是脱了放在一边。乌黑的长发如瀑垂下，发梢带着微微的卷曲。少女侧对着门的方向，坐姿挺拔得像一株新竹，手里似乎拿着一本书，但此刻只是搁在腿上。她的脸……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精致的五官，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秀挺的鼻梁，薄薄的、颜色很淡的嘴唇正微微抿着，显露出一丝不悦和……认真？是了，雪之下雪乃，就是这种样子，美丽，凛然，像远山上未经触碰的雪。
她的对面，隔着一张长桌，一个男生很没形象地瘫在椅子里。驼着背，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同样穿着总武高的男生制服，但外套皱巴巴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眼神飘忽，透着浓重的“好麻烦”、“我想回家”的气息，但眼底深处，又好像藏着别的什么。死鱼眼，标志性的死鱼眼！比企谷八幡！
他们似乎刚刚结束一轮言语交锋，空气里还残留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雪之下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比企谷则盯着天花板，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尴尬又默契的沉默。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场景！我能脑补出至少三种不同作品载体下的演绎！
狂喜的泡沫咕嘟咕嘟从心底冒上来，几乎要淹没理智。然而，就在我贪婪地注视着这梦幻般的一幕，试图将每一个细节刻进脑海时，异变发生了。
毫无征兆地，在雪之下雪乃的头顶，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类似游戏UI的数字：
【对 比企谷八幡 好感度：-5】
我猛地眨了下眼。
数字还在。字体简洁，泛着微弱的冷光。
幻觉？太兴奋出现幻觉了？
我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比企谷八幡的头顶。
【对 雪之下雪乃 好感度：？？？（波动中）】
波动中？这是什么鬼？而且为什么是问号？大老师你的内心戏已经复杂到系统都无法识别了吗？！
还没等我从这个冲击中缓过神来，眼角余光瞥见门外走廊另一侧的拐角阴影里，似乎有一团粉色的东西动了一下。我小心翼翼地挪动视线。
一个女生蹲在那里，背靠着墙，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柔和的亚麻色团子头，发梢微卷。她正探头探脑，想往侍奉部里看，又不敢靠太近的样子，脸上写满了纠结和担忧。
由比滨结衣！
她头顶也漂浮着一行字：
【对比企谷八幡好感度：+1… -1… +1… -1… （循环中）】
数字和符号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飞快地闪烁交替，完美诠释了她此刻小鹿乱撞、进退失据的混乱心境。
我彻底懵了。这是……什么情况？我不仅穿越了，还自带攻略系统视角？这是哪门子的RPG游戏新手指引吗？！但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
巨大的信息量和荒诞感冲击着我，让我口干舌燥，大脑过载。但另一方面，一种更加扭曲的兴奋感却也悄然滋生。这可是独一无二的视角！我能看到这些角色内心情感的量化和波动！这简直是上帝视角的追番体验！
就在我试图消化这一切，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由比滨头顶那跳动的数字时——
“嗒、嗒、嗒。”
清晰而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黑色的长发束成马尾，利落地垂在身后。一身合体的西装套裙，勾勒出成熟女性的曲线。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平冢静老师！
她似乎是随意踱步经过，目光扫过蹲在角落的由比滨，微微顿了一下，又自然地转向侍奉部的房门。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倒流。本能告诉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被发现偷窥绝对没有好下场！
可是已经晚了。
平冢静老师的视线，越过了门缝，越过了室内凝固的两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藏身的这个狭窄视角上。
她的脚步停了。
时间好像被拉长、粘稠。我看到她细长的眉毛轻轻挑起，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意义不明的弧度。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关节推了推眼镜。
镜片反射着走廊的灯光，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她的眼神。
接着，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教师特有的那种平稳，却又穿透了门板，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喂。”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
“那边偷窥的小子——”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在极度的惊恐中，我瞪大的眼睛，清楚地看到，在平冢静老师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色马尾上方，空气再次扭曲。
一行新的、同样只有我能看见的文字，缓缓浮现：
【对“你”的兴趣值：75】
数字是鲜艳的，近乎刺眼的红色。
75？！
兴趣值？！
对我？！一个刚刚穿越、在门缝里偷看了不到三分钟的偷窥狂？！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加强烈的危机感，如同两只冰冷的手，一左一右攥紧了我的心脏。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平冢静老师迈开步子，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不疾不徐地，朝着我藏身的这扇门……走了过来。
嗒。
嗒。
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