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岸上以后,林霁秋连续两晚都在整理那扇门的细节,在脑子里把它的位置、它前一道门的间距、那条走廊的长度全部过了一遍。他每次重新梳理完,都确认没有找到可供操作的接口。
第三天晚上,他和成然在事务所里重新梳理了一遍整条路径,从缺口开始,经过第一扇门、第二扇门、走廊尽头的手掌识别门、再到通道尽头的密封门,一条路线由外到内逐段检查,每一段的状态都在核对中被确认了一遍。
“前四扇门的状态都是开启的,只有最后一扇门处于关闭状态,没有电源,没有接口,也没有感应区。”成然说,“它和前面四扇门间隔了一段距离,但距离不长。”
“可能它的供电线路也走的是同一组线缆。只需要给主线路供上电,它就能被激活。”
“那先确认一下前四扇门是不是一直都开着,然后从主线路的末端,顺着线缆方向排查到最后一扇门的位置,看看到底哪里断开了,把它接上。”
林霁秋没有否定这个思路,但它的不确定性太高了,需要多次下水反复检验,而且检修线路在深水里的操作难度也不小。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街上已经没有人了,路灯下只剩下一层被风吹到边缘的落叶,薄薄地铺了一层,像是随时会被下一阵风卷走。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收回目光,像是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没有出海。林霁秋早上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不大,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层在水泥地面上,把表面细微的裂纹照得分明。他听见阿右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有节奏的,但没过多久就停了。他回到屋里,坐着翻了一会儿手机,不久成然从楼上下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也安静地坐了一段时间。
“供电系统是同一组。”他说。
林霁秋抬起头。
“如果把前面四扇门的状态作为条件,那最后一扇门会被激活。只要前四扇门一直保持在通电状态,它就不会真正断电。它只是没有收到信号。”
“所以前面的门都开着,它就准备好了。”
“只要门的自检系统确认前面的门都处于开启状态,它就会切换入待开启状态。”
“那它需要什么信号才能最终开启?”
“可能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前四扇门的开启状态被确认,它自己就会完成剩余流程。”成然停顿了一下,“换句话说,最后一扇门不一定需要触发的信号,它只需要确认前四扇门的状态。”
“确认过程需要多久?”
“可能在第一扇门开启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它不需要等到人走到它面前才开始运作。它可能一直在等待确认的结果。”
“只要确认全部完成,它就会自己打开。”
“可能。也可能它需要再来一个人站在它面前,确认通道已经有人走到了尽头,才会完成最后一步。”
林霁秋没有回答。他在沙发里坐了一整个上午,几乎没有移动过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茶几上缓慢移动,从边缘移到中央,又从中央移到另一侧,把他面前的光影不断地重新排列和变换。他坐在光线里,右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一直在等待某种已经形成习惯的触感重新回到它应有的位置。
下午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然后转身走回沙发边。
“明天再去一次。”
第二天清晨,海面平静得像一面被抹平的旧材料,光线从东侧投射过来,在涌浪的脊线上沿着一系列平缓的起伏铺开,形成一层持续的漫射光,像是一整片被均匀展开的灰色表面。船从港口出发时比往常更早一些,迎着天光从灰蓝色逐渐过渡到浅金色的方向行驶,沿途经过那些已经熟悉的航标和浮台,像是沿着一条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路径匀速穿行。
到达预定位置后,林霁秋下水。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利落,整趟下潜过程都保持着一贯的速度和节奏,穿过缺口、经过空腔、经过几扇已经开启的门、走过走廊、推开面板,沿着通道来到那扇手掌凹痕的门前,用右手在凹痕里确认了之后,门顺利开启,然后他走过通道,停在了最后一扇门前。
门还是关着的。和上次离开时没有变化,边缘没有光,表面没有任何反馈。他在门口站定,没有伸手触碰,等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响动。声音不大,像是内部某个部件在被长时间闲置后重新回到工作状态。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板的下沿,那里出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像是门板正在缓慢地向内移动。速度不快,但持续,像是沿着一条预先设置的行程移动,直到完全缩入墙体内,露出门后一片宽敞的空腔。
手电筒的光柱穿过门洞,照到了远处的一道轮廓。手电筒的光打在墙体表面,均匀地反射回来,没有折射,也没有被吸收。林霁秋跨过门槛,走进去,脚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空腔里的温度比通道里略低一些,像是一处很少被触达的位置,始终保持着自身原本的状态,没有因为门的开启而发生变化。墙壁是灰色的,没有标识和涂层,也没有附着任何设备或构件,像是一处被清空过的空间。他沿着墙体走了一圈,看到墙角有一处固定的装置,不大,像是某种控制台,但屏幕已经损坏了,像是外力或者长时间闲置造成的,面板边缘有一道裂缝,已经断开了。他又走了几米,看到墙面上有一个凹槽,像是一处预留接口,但它的针脚已经变形了,表面的金属层也有明显的氧化。有人来过这里,不只一次,而且不是用门禁系统进来的。
他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的四个角落,确认没有其他出口后,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沿着墙壁扫过一圈,又回到原处。然后他转身,沿着原路返回,穿过那道已经开启的门,经过通道、空腔、走廊,上浮。
翻上甲板的时候,他摘下面罩。
“最后一扇门已经开了。”他说。
成然看着他。“里面有什么?”
“空房间。只有一张损坏的控制台和一处变形的接口,针脚已经被压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插过,而且不是近期的事。”
成然没有接话,等了一下。“那说明他们不只是撤走了设备,还清理了现场。”
“他们清得不够彻底。控制台虽然坏了,但它的外壳还在。如果能把它带回岸上——”
“可以拆解。分析它的内部结构、供电方式、信号协议。就算屏幕是坏的,只要主板还在,就能提取部分信息。”
“那这次把它带回去。”
成然站起身,走进船舱拿出一个防水袋,检查了一圈密封性,确认可以装运小型设备。“走。我跟你一起下去。”
林霁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防水袋,然后重新检查了自己的装备。他没有反对。
两个人一前一后再次入水。这一次,成然跟在他身边,不再是后方观察,而是并肩下潜。他沿着林霁秋走过的路径,经过了那些已经熟悉的标记和开口,穿过空腔和走廊,绕过已经开启的门,经过通道,最后进入了那间空腔。
成然靠近那个损坏的控制台,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亮面板表面的裂缝和缺口,检查它的结构,确认它的重量和尺寸,然后把防水袋套在控制台外壳上,拉紧封口,把绑带固定好,确保它可以被安全提起运走。林霁秋站在旁边,没有催他,只是等着他把所有固定步骤做完。
返回的过程比去时更慢一些,主要是控制台外壳的尺寸和重量影响了行动的灵活度,但两个人配合得当,路线清晰,没有出现需要重新调整的情况。浮出水面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比平时更重一些,成然把防水袋固定在甲板上,确保它不会因为船身的晃动而滑动或碰撞。林霁秋坐在甲板上,面罩搁在脚边,看着那个被密封袋包裹起来的控制台轮廓。他看着它,像看到了一段被强行截断的对话。
“如果主板还在,信息应该还在。”
“还能读出来吗?”
“看损坏程度。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船开始返航。海面上的光线正在变暗,天空在逐渐向深色调过渡,像是正在从一处明亮的空间缓慢地移动到另一处更暗的区域。林霁秋靠在船舱外壁上,目光落在防水袋上,像是正在等待它重新打开后给出它所保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