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车已经开上了沿海公路。晨雾比前几天都薄，像是正在等待光线把它彻底推开，路面上残留着一层被风吹干的沙粒。车窗外的天空从深蓝过渡到灰蓝，然后在一个没有明确分界的瞬间变成浅灰，像是亮度被均匀地注入了空气本身。
林霁秋坐在后座，背包放在脚边，拉链已经拉好，手边没有放多余的东西。成然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阿左保持着稳定的车速，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天亮之前出发的节奏，不需要额外的确认。
到达码头的时候，海面上有一层正在散开的水汽，阳光还没有完全穿透它，在船身和栈桥之间形成一段持续移动的明暗交替，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拉开的光幕，等待他们上船后再合拢。船靠在外侧泊位上，年轻人正在调整缆绳，看到他们来了也没有多问，只是把缆绳在桩上多绕了一圈。
林霁秋上了船之后坐在船舱门口，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成然走到控制台边，开始检查通讯设备的信号强度，年轻人发动了引擎，船身逐渐加速。
海面比前几次更平。风不大，浪也不大，船身几乎没有什么起伏。林霁秋坐在舱口，看到前方的海平面正在缓慢地展开，沿着一条他越来越熟悉的弧线延伸。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没有握紧，也没有张开。
穿过浮台区域时，他注意到那些浮台的排列间距没有变化，最远处的几个，能看到它们顶端的指示灯仍然亮着，红光在晨光中显得微弱但稳定，像是在他们离开期间一直保持着工作状态，持续地向外发送信号。船沿着它们之间的通道穿过，速度稳定，在浮台的边缘之间保持直线前进，直到它们依次从他视野中移出。
到达预定位置后，船停下。引擎熄火，周围的安静开始变得具体，像一层正在缓慢下降的介质，把船、空气和水面连接成一个完整的平面。林霁秋站起来，把背包背好，检查了装备的固定情况和密封状态，然后沿着绳梯下到水面，以他一贯的节奏向下移动。
光线在下潜过程中逐渐减弱，从他视野的边缘向内收拢，到一定深度后转为一种均匀的暗色。他进入环形结构内部，穿过已经敞开的门板，经过那间铭文室，穿过下层的通道，沿着墙体内侧的走向移动，最终到达核心大厅的入口。大厅内部的布局和他上次离开时一致，底座的位置没有变化，固定螺栓没有新的划痕，电源指示灯仍然亮着，像是一段已经被定位好的接口，在等待被接入。
他在底座前蹲下来，从背包里取出那只圆盘，用指腹沿着它的边缘再次确认了一遍。然后他把它翻转过来，让凹槽面朝上，对准底座中央那处预留的接口，平稳地放了下去。
圆盘与底座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轻微的引力，像是圆盘的边缘正在被底座吸附，正在缓慢地向下沉降。沉降的过程持续了几秒，直到圆盘完全嵌入底座中央的凹槽内，边缘与底座表面齐平，只留下一道窄窄的间隙。
他收回手。底座开始亮起。不是忽然全亮，是从圆盘边缘的浅纹开始，沿着底座的轮廓缓慢地向外扩展，像是一层光正在从中心向外流动，沿着金属表面的纹理逐步推进。光线的颜色是暖白色的，亮度不高，但在深色的背景中显得清晰。它沿着底座的边缘铺开，在底座表面形成一层持续的光膜，像是正在缓慢地覆盖整个结构表面，缓慢地抵达底座的边缘，然后逐渐减弱，停在一个恒定亮度上。
底座前方的一块地面开始下降。那是一块比周围区域略低的地面，边缘与周围的墙体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像是一段被隐藏起来的下降通道，入口在底座前方，沿着底座边缘的走向缓慢滑入地面以下，形成一个可供进入的入口。
林霁秋走到入口边缘，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向内部。一段阶梯向下方延伸，坡度平缓，宽度足够容纳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平整的，没有安装任何设备或接口。他站起身，沿着阶梯走下去。阶梯的长度不长，大约十几级后到达底部，底部是一间比上层更小的房间，地面和墙壁的材质一致，房间中央只有一具封闭的容器，比之前见过的那些更小，更像是一只密封好的箱子，外形规整，表面没有接口和标识，也没有划痕和磨损，像是一直没有被打开过的样子，保持着它最初被放置在这里时的状态。
他走到容器前蹲下来，检查了它的密封状态，封条完好，没有老化或开裂。容器侧面没有开口，没有感应区，没有锁孔，也没有任何可见的操作部件。他抬起手触碰容器顶部的表面，触感平稳，没有振动或温差，像是一段信号已经完成了接收，正在等待下一组确认信息。他收回手，没有试图打开它。
他站起身，沿着阶梯走回上层，经过底座时看了一眼，确认它仍然处于稳定点亮状态。然后他沿着原路穿过通道，经过铭文室，经过已经敞开的门板，进入缺口开始上浮。
翻过船舷后，他摘下面罩，坐在甲板上，海水从潜水服的表面滴落，顺着甲板的纹理流到边缘，沿着船舷滴落回海面，在海面上形成一系列细小的波纹，被船身轻微的晃动逐渐抹平。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刚才那段阶梯和那具容器所处的方向上，像是正在用空间的残留来确认自己确实曾到过那里，而不是仅仅在记忆中走过一段已被修正的路径。
成然从船舱里走出来，停在他旁边。
“下面有一间房间，里面有一具密封容器。”
“容器里面应该就是源石本身。”
“如果源石一直在那里，那整条路线在引导你到达它之前，就已经把它的位置固定好了。沿着路线走完最后一段，你就能看到它，在那个位置保持原状，等待被打开。”
船开始返航，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海面上扩散开来，像是正在沿着一条预先设定好的航线运行。林霁秋靠在船舱壁上，没有伸手碰那只背包，阿右早上放进背包里的保温杯，现在应该还是温的，他还没有打开过它。
“下一条路已经通了，我已经摸到了容器的边缘，摸到它还在原来的位置，等待被打开。”他坐在那里，像在确认他已经抵达了之前所有路径交汇的位置，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在它被彻底推入下一个序列之前，完成最后一次调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