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林霁秋下楼的时候,听到阿右在哼歌。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首他记不全的曲子,只在某几个小节停留片刻,然后跳过去,接着下一段。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去听他在哼什么,只是继续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阿右没有回头,继续在灶台前忙碌着,像是已经习惯了她下楼的时间,不需要特意确认她是否已经坐下来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斜长的暖色光带,边缘已经到了沙发底座的位置,和昨天差不多,比前天又推进了几厘米。林霁秋看着光带边缘的那条线,它正在缓慢地向前移动,速度很均匀,像是一段已经被设定好的进程。她看到那盆多肉也在光带边缘,叶片比昨天更舒展了一些,边缘的粉红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明显。她伸手把花盆转了一下,让叶片正面迎向光线,然后收回手,靠着沙发靠背,感觉到晨光正在从窗户照进来的过程中逐渐升高,沿着地板缓慢推进,在触碰到她的脚背时停了下来,像是已经到达了今天最远的位置。
阿右端着粥碗从厨房走出来,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后一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今天粥里放了山药。”他说。
林霁秋低头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入口,米粒已经化开了大半,山药切成小丁,在粥里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好吃。”
“山药补气。多喝点。”
“好。”
阿右没有立刻走开,站在茶几旁边看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绿萝,伸手把一片微微卷曲的叶片轻轻展平,又检查了一下盆土的状态,调整了一下水壶的摆放位置,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林霁秋继续喝粥,喝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在端着碗的时候保持着稳定的力度——没有晃动,没有偏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和她的目光之间没有错位,没有偏差。她放下碗,把碗放回茶几上,碗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平稳的瓷器轻响,像是已经完成了它今天的第一段任务。
成然从楼上下来,在沙发对面坐下来,手里没有拿平板,也没有拿水杯,只是空着手下来,像是没有特别的事要做。“早。”
“早。”
“今天有安排吗?”
“没有。”
“那要不要去趟市场?”
“买什么?”
“不知道。”成然顿了一下,“阿右说他晚上想做汤,缺几样配菜。”
“那去吧。”
吃完早饭后,林霁秋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阿右正在切一把小葱,听到她走进来,没有抬头。“你们要去市场?”
“嗯。成然说你要配菜。”
“哦,对。山药已经切好了,不够的也就差一节藕。”
“那我买回来。”
“不急。下午也行。”
“现在就去。”
她拿起放在鞋柜旁边的那个保温杯,杯壁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她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水还是温的。她把盖子拧回去,在门口站了一下,侧过头朝客厅说了一声:“走了。”成然也站起来,放下手中的东西。林霁秋推开门,风铃在头顶响了一声,短促而清晰,像是一个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信号。街上阳光很好,没什么风。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市场的方向走,经过花店门口时,老板娘正在往架子上摆一盆新的花卉,看到她们经过,直起身朝林霁秋点了点头。林霁秋也点了点头,没有放慢脚步。她能感觉到老板娘的目光在她的轮廓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已经不再需要被反复辨认就能被认出,然后移开了,低头继续摆弄那盆花。
成然走在林霁秋旁边,保持着和前两天相同的步幅,间隔的宽度没有变过。他走路的节奏很稳,没什么多余的晃动,肩膀的位置随着步伐微微调整,始终保持在一个方向。林霁秋没有刻意去保持和他同步,但两个人的步伐在某个时刻自然地对齐了,像是沿着一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不需要调整位置就能保持一致。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摆动时自然地擦过身侧的风,接触到空气中的暖意,随着步伐的节奏在空气中稳定地摆动。
市场不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菜摊上摆着各种蔬菜,成然走到一个摊位前,弯腰看了看莲藕的成色,挑了一节,让摊主称重。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手上的动作很快,用塑料袋装了莲藕,递过来的动作利落干脆,顺手往袋子里塞了一把葱。“多送一把葱。”
“谢谢。”成然接过来,在口袋里翻出零钱递过去。摊主接过钱,没有数就放进了围裙口袋里,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林霁秋站在旁边,看着成然付钱、接过袋子,然后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边走边说:“他那边还有其他配菜,再看看。”
“你以前会买菜吗?”
“以前不会。”
“那现在怎么会的?”
“看多了。”成然没有多解释,走向下一个摊位,在一堆青菜前停下来,弯腰捡了一把叶子嫩绿的上海青,用手掂了掂,放到摊主面前。
林霁秋站在旁边,没有帮忙挑。她感觉到晨光正从她肩头滑落,沿着手臂的线条铺开,在手背上停留了片刻,形成一小片暖色的光区。她忽然想到一个念头——想到的不只是他的帮忙,而是他停下选菜时动作的熟练程度,像是他已经不需要另一个参考框架来核对它的位置了。她已经习惯了。“你经常买菜?”
“最近才开始。”
“为什么?”
成然没有回答。他把上海青递给摊主,等摊主称完、装入袋子、递过来,才接了一句:“因为你在家。”
林霁秋没有接话。她接过袋子,掂了掂,袋子里莲藕和上海青的重量并不沉,拎在手里能感觉到底部悬着的分量。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阳光的亮度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她拎着那袋菜走着,感觉到自己的轮廓在移动中保持着固定的形状——已经不需要在前进时反复确认了。她只是一边走,一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让它在指间调转了一个方向,换了一只手,继续沿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