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原记得很清楚,那是高一放假的第三天。
出租屋的空调坏了,房东说周末才能来修。他光着膀子躺在床上,电风扇对着脸吹,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窗外的蝉叫得像要集体自杀,一声接一声,没有尽头。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面贴着脸,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蝉鸣,不是楼下小孩的哭闹,不是隔壁夫妻吵架。那个声音不在窗外,不在走廊,不在任何他能用耳朵捕捉到的地方。它在脑子里,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妈妈。”
陆原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电风扇还在转,蝉还在叫,隔壁的男人还在吼。一切正常。
幻听。他对自己说。太累了,产生幻听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妈妈。”
这一次更清晰了。不是幻觉,不是耳鸣,而是一个真实的、确凿的、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的声音。轻柔的,急切的,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像火焰又像暖流的温度。
陆原坐起来,环顾四周。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卫,门关着,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没有人。
他盯着墙角看了三十秒,然后慢慢躺回去。
空调坏了,太热了,热出毛病了。明天去买个温度计。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虽然盖不盖都一样热。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灰色的天空。不是阴天的那种灰,而是一种均匀的、没有层次的、像旧照片褪色后的灰白。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茫茫的、望不到边界的穹顶,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世界罩在里面。
他站在一片草坪上。草是绿的,但绿得不真实,像有人用彩笔一笔一笔涂上去的。远处有一座喷泉,水珠从雕塑的口中流出,落进水池,溅起细碎的水珠。空气中漂浮着橘红色的光斑,像一朵朵没有根的花,缓慢地旋转、飘移。
这是哪里?他想问,但嘴张不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她蹲在喷泉旁边,低着头,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光着脚,脚趾蜷缩着,像是在忍受什么。
他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小女孩抬起头。
银色的眼睛,像两枚打磨过的水晶。眼眶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湿漉漉的光,像是忍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忘了怎么哭。
她看着他。
“妈妈。”
这一次不是脑海中的声音,而是真实的、从那张小小的嘴里发出的、带着气声的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在这片死寂的灰色世界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敲在玻璃上。
陆原想说话,想说“我不是你妈妈”,想说“你认错人了”,想说“我叫陆原,十六岁,男的”。但他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在动,喉咙在振,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小女孩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她的脚很小,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伸出手。
那只手太小了,手指细得像冬天的枯枝,指甲盖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她把手伸向他,像是要抓住什么。
陆原弯下腰,伸出手。
他的手指就要碰到她的指尖了。
然后他醒了。
电风扇还在转,风还是热的。蝉还在叫。隔壁的男人已经不吵了,换成了一男一女在笑。
陆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跳得很快。他抬起右手——手指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像是在梦里真的伸出了手。
掌心有一小片淡红色的印记。
不是烫伤,不是过敏,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那片印记是温热的,像刚刚被谁握了很久。
他把手指收拢,攥成拳头。
那不是梦。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不是梦。
那个小女孩的脸,她银色的眼睛,她叫他“妈妈”时的语气,她伸出手的姿势——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记忆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妈妈。”
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这一次不是梦里,不是幻听,而是他记忆中的回放。他闭上眼睛,试图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它不走。它像一首被洗脑的旋律,在他的意识里循环播放。
陆原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打开搜索栏,打了几个字:“梦到小女孩叫我妈妈”。
搜索结果全是育儿论坛和心理科普。他划了几页,关掉了手机。
不是梦。不是。梦不会留下印记。
他把右手摊开,借着屏幕的微光看那片淡红色的印记。它在慢慢变淡,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但温度还在,温热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握着他。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存在,像有一双银色的眼睛,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第二天早上,陆原醒来时,掌心的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然后第三天夜里,他又做了同样的梦。
灰色的天空,漂浮的橘红色光斑,喷泉,草坪,小女孩。这一次她没有叫他“妈妈”,她只是看着他,银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他问:“你是谁?”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传出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读不出来。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我听不到你说话。”
小女孩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胸口。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他的。她的。一样。
陆原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白色的T恤,什么也没有。
他抬起头,想再问,但小女孩已经转过身,朝喷泉的方向走了。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银色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慢慢走远,不是被什么东西遮住,而是一瞬间——像有人关掉了一盏灯——她就不见了。喷泉还在,草坪还在,灰色的天空还在。但小女孩不在了。
陆原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喷泉池。
掌心的印记又出现了。这一次比上次更红了一些,更热了一些。
他攥紧拳头,对着空无一人的灰色世界说了一句:“我会找到你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对谁说的。但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翻了身。
然后他醒了。
电风扇还在转,风还是热的。蝉还在叫。隔壁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早间新闻。
陆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掌心。
淡红色的印记,温热着。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指着胸口的样子。
他拉开T恤领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皮肤下面,隐约有一道淡淡的、银色的光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确定那不是错觉。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纹路。
温热。
和掌心的印记一样的温度。
他把领口拉好,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天海市的夏天,热得让人不想出门。但他今天要出门。他要去买一个温度计,要去超市买几瓶水,要去——他不知道还要去做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小女孩在等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
就像他知道自己叫陆原,知道自己十六岁,知道在那三个室友搬进来之前,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
他知道那个小女孩叫他“妈妈”,知道她有一双银色的眼睛,知道她住在一个天空不是蓝色的地方。
他知道她会再来。
而他会在下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握住她伸出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