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房间,仅有床铺旁桌子上的显示器闪着荧光,床上坐着一个瘦弱的少年,脸庞被不断变化的光芒照耀,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房间里全是生活垃圾和泡面碗,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一股难以入鼻的气味。
“咚!”
少年的房门被一个中年男人一脚踹开,男人臃肿的身材加上满脸横肉,出门绝对是可以吓哭小孩子的存在。
“我说,你差不多适可而止!”男人的声音像低沉的发动机,愤怒仿佛化形成了一团烈焰,裹挟在了话语间,灼烧着少年的心脏,“这次已经容忍你在家里待了整整一周!”
床上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怯懦的神情,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一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就是这个世界对他最大的恶意……
“林陵,你已经24了,我知道你…说不了话,但是我们也不可能养你一辈子,你总得去自己讨生活!”男人越说越激动,一拳砸在了门框上,让脆弱的木板门轻轻摇晃了几下。
房间里的空气更加凝重,简直化作了浓稠的原油,不由分说地钻进了林陵的鼻腔,挤占着他肺里的空气。
林陵开始剧烈呼吸,脸色极为难看。
林父看到儿子这样,咬了咬牙,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客厅开始吸烟,不一会便成了一种另类的“仙境”。
在父亲走后,林陵收回了刚刚停留在门口的眼神,瞬间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摊在了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回忆是一把利刃,将林陵的胸口捅了个对穿……
“快看啊!”
“这不是隔壁班那哑巴吗?”
“招惹上了李少爷,好惨哦……”
一身骚臭味的林陵被迫站在了校园门口,头发上粘着口香糖,洗的褪色的衬衫上面黄一片,红一片。
红的是血,黄的……则是……
他发抖的身体还是无法忘却刚刚被李治和他的小跟班堵在厕所里画面。
烟头接触到大腿后的灼热,污水从头而下,拳头不停地招呼在脸上。
“叫啊!觉得疼就喊出来啊!该死的哑巴!”李治一边殴打着林陵一边嘲笑,“是不是觉得哥们劲小,打的还不疼?哦,想起来了,你是个哑巴啊!哈哈哈哈哈哈!”
李治一笑,他的小弟们跟着笑,纷纷将浑身湿透的林陵当作烟灰缸,把烟头按在林陵身上,把烟灰弹在林陵的头顶。
“你说,我要是把你打的喊了出来,你是不是得感谢我治好你了啊!哈哈哈哈哈!”李治说完,一把抓起林陵的头发,接着一脚踹在了林陵的肚子上。
林陵直接被踹到了蹲坑里面……
“老大,快上课了!”李治的狗腿看了看手表。
这让林陵松了一口气,然而李治的声音如同恶鬼一样传来。
“喂!哑巴,下节课去校门口罚站,站到放学,如果让我发现你跑了的话,可不就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说完话,李治领着他的跟班们一摇一摆地离开了,独留下伤痕累累的林陵吃力地爬了起来。
紧接着,林陵拖着严重疼痛的身躯站在了校门口,金城的五月正午,太阳已经足够毒辣了,火舌舔舐着林陵的伤口,使林陵的汗水混着污水流在了地面上。
最后一节课45分钟,林陵却像过了一个世纪,但他没想到最难熬的却是放学的时候……
不论是不是同班同学,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捏着鼻子从他身边经过,随后立刻与身旁的朋友讨论。
有的低声讨论,林陵听不太清。
有的高谈阔论,林陵不想听清。
最后眼前一黑,倒在了校门口,再次醒来后就在医院里了……
这是高中时期林陵经历过的一天……
“啊!”林陵被这段回忆刺的有些痛了,想大喊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啊!为什么是我!我真的疼啊!
回忆的利刃并没有因为林陵疼而收手,反而扎的更深……
他没有上大学,毕竟高中时期没有学习过,家里在接受了李家的赔偿后,日子好过了一些,他的父母希望林陵满18岁后就去工作,减轻家里的负担。
早年父母投资失败,将家产赔了精光不说,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所以父母没有经济和想法去给林陵治病。
林陵也接受了命运,在年满18后便开始出去找工作。
他说不了话的问题在这里更加严重……
大部分工作都无法胜任,他只能依靠出卖体力换取一点微薄的薪水。
不论是抗楼还是搬货,林陵都接了下来。
到了发工资的那天,林陵拿着明显比别人薄的多的信封。
他想质问工头,工头却不给他一个眼神……
真是—哑巴吃哑巴亏。
林陵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这些年的苦和难都这么熬过来了,再苦也苦不过小时候被同村的孩子们扔石头,再难也难不过孤零零度过了二十多年的时光,泪水唯一的作用仅仅只是湿润眼睛。
当一根绳子要断的时候,往往不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是日积月累的风霜磨损着它的表皮,内芯,最后仅剩一丝线连着。
“啪!”
林陵脑子闪过一瞬白光,久远的回忆戛然而止。
他心里的绳子终于断了。
林陵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被子,把脚塞进拖鞋里,走出了房门。
客厅浓烈的烟味迷茫,又让林陵想起了带有烟味的回忆。
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后,林陵加快了脚步,推开家门走了出去。
林父看了一眼被轻轻关上的门,没有开口,没有起身,也没有继续深吸一口尼古丁,直到被烫到手指。
“哗……”
金城深夜的车也不算少,只不过这个时间段的司机都急着回家,车速普遍很快。
林陵走在路边,脑中想着地点。
天桥的话,高度有点不太够,但是写字楼的话又很难上去。
湖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但是有点痛苦吧……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死在花丛中,伴随着某个人的哭声……
林陵这样想着,继续漫无目的地前进。
“滴滴滴!”
一道刺耳的喇叭声划破夜空,林陵猛地抬头,眼前的一幕仿佛被慢放的电影。
十字路口处站着一名女孩,她的妈妈在后面没有拉住她,对面的货车已经扑面而来!
林陵没有经过思考,凭着本能地跳了起来,将女孩推了出去。
“砰!”
猛烈地撞击让林陵眼前一黑,胃里不停地翻滚,没有很疼,但是喉咙里的液体太多,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很快就有人拨打了报警电话和救护车,不一会就有警察将这片绿化带围了起来。
“哇哇哇哇!”
小女孩的哭声后知后觉,吵到了想要睡觉的林陵。
躺在血泊中的少年歪过头,看了这个世界最后一眼,一朵粉红色的,不认识品种的,随便和杂草长在一起的小花映入了少年的眼中。
啊……这也算是死在花丛之中,伴随着某个人的哭声吧……
这个该死的世界,只有在哥布林杀青的时候才满足他的心愿吗?
嘛~起码这24年来,只有此刻他才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一辆救护车开着闪灯在路上奔驰。
“林先生!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好吵啊!没看到我要死了吗!让我安静的睡会啊!
“***,******!”
什么?怎么听不太清啊,真是的,死都这么慢,再过会要开始疼了啊!
“林先生!一定不要放弃啊!”
烦死了!不要放弃什么?小丑生活?悲剧人生?
“****,**********!”
怎么又是这奇奇怪怪的声调?现在的医护人员难道连普通话都不会说了吗?
滴————
心跳检测仪的显像化为一条平滑的直线,就像林陵此刻能看到的一条带着微光的线。
光芒越来越大,林陵不受自我控制地睁开了眼睛。
一个寸头男人正做着鬼脸,不停地发出搞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