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村落的时候,晚风彻底吹凉了苏晚禾浑身的战栗。
她一路疯跑,跌跌撞撞冲出整条街巷,直到远离自家小院,远离那片狼藉可怖的景象,双腿才骤然脱力,重重跌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粗糙的树皮抵着她单薄的脊背,冰凉的泥土沾透裙摆,可她浑然不觉,只知道胸腔里的心跳狂乱得几乎炸开,耳膜嗡嗡作响,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
漆黑如山的巨兽、猩红慑人的竖瞳、铺天盖地压落的蛮荒威压、狼藉散落的碎衣、死寂冷清的院落。
那一幕,颠覆了她整整二十年的认知,碾碎了她所有安稳温柔的日常。
起初,恐惧是占据她所有思绪的唯一东西。
她长在凡尘,活在烟火,从小到大所见所闻皆是人间平和,鸡鸭牛羊、草木炊烟、邻里温良,从未见过那般凌驾众生、凶戾苍茫的上古凶兽。那一刻,本能的惊惧压倒一切,让她尖叫、逃离、仓皇奔逃,连回头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可恐惧褪去的速度,远比她想象中更快。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密密麻麻、顺着骨血一寸寸爬上来的慌乱、茫然、难以置信,以及最深最深的悔意。
晚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簌簌落了一地枯叶,也吹醒了她混沌空白的思绪。
她坐在冰凉的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尖泛白,浑身依旧轻颤,可那双原本盛满惶恐的杏眼,渐渐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她开始回想。
回想这半年朝夕相伴的点点滴滴,回想绿尔斯所有反常、所有隐忍、所有温柔到极致的小心翼翼。
回想他从来滴酒不沾,无论谁劝都坚决推脱,态度温柔却从未破例,那时她只当是他体质柔弱、不善饮酒,还常常笑着叮嘱他别碰酒水,好好护着自己。
回想他永远克制、永远温顺、永远收敛所有锋芒,明明拥有远超常人的沉稳与气度,却甘愿窝在小小农家小院,陪她劈柴浇花、静坐晚风,温顺得像一捧温软的月光。
回想无数个深夜,她偶然醒来,总能看见他独自坐在院边石阶上,望向远山深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沧桑,那是少年人绝不可能拥有的、横跨万古的沉郁。
回想他无数次认真对她说,我的体质特殊,一旦失控,会变得很可怕,你千万不要怕我,千万不要离开我。
从前的她,只当是他随口多虑,只当是他温柔的小敏感,笑着安抚他,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怕你,我永远陪着你。
可就在今天。
就在他唯一一次失控、唯一一次暴露本性、唯一一次卸下所有伪装克制的时候。
她食言了。
她怕了他。
她丢下了他。
她被他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模样吓到崩溃,尖叫着逃离,把他独自一人留在冰冷狼藉的小院里。
思绪翻涌的瞬间,眼泪终于绷不住,大颗大颗砸落下来,落在手背,冰凉刺骨。
苏晚禾捂住脸,肩头剧烈颤抖,细碎压抑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却痛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她好蠢。
蠢得无可救药。
全世界所有人都看不懂他、都以为他温顺普通、都以为他只是寻常少年,只有她,是被他放在心尖、被他倾尽所有温柔守护的人。
她明明亲眼见过他为她承受的一切,明明隐约知晓他来历不凡、身负秘密,明明听过他无数次忐忑不安的叮嘱。
她口口声声说爱他、陪他、信他,可仅仅看见他失控的真身,就被本能的恐惧击溃,第一时间弃他而去。
那是绿尔斯啊。
是那个逆天踏破阴阳、赌上万古修为、孤身闯遍九幽三界,只为把她从魂飞魄散里捞回来的绿尔斯。
是那个舍弃魔神霸业、丢掉万古威名、收敛一身杀伐戾气,甘愿留在凡尘做个普通人,陪她看烟火落日的绿尔斯。
是那个把所有温柔、所有柔软、所有偏爱尽数给了她,独自吞下万古孤寂、满身血腥、无尽黑暗的绿尔斯。
他这辈子,战诸天、逆天道、镇万灵,从未怕过任何天地万物,唯一怕的,就是吓到她、失去她、被她厌弃。
他小心翼翼封印本性、克制野性、日复一日隐忍克制,拼尽全力维持温柔凡人模样,就是为了给她安稳、给她平和、给她无忧无虑的人间烟火。
可她,亲手打碎了他所有的隐忍。
亲手用最恐惧、最疏离、最绝望的背影,狠狠刺伤了他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酒是姐夫强行灌的,失控不是他愿意的,狰狞不是他本意,凶兽本性是他与生俱来、生生世世无法摆脱的宿命。
从头到尾,他没有错。
错的是莽撞劝酒的外人,是命运荒唐的捉弄,更是她的怯懦、她的不信任、她的临阵逃离。
夜色越来越浓,村落灯火次第亮起,家家户户炊烟温柔、笑语温存,人间暖意融融。
可她的心,凉得彻底。
她终于彻底冷静下来,终于读懂了方才巨兽眼底那一瞬间褪去暴戾、只剩落寞酸涩的眼神。
他清醒过。
在她逃跑的那一刻,他一定瞬间清醒了所有理智,硬生生压住了所有野性,硬生生忍住了所有追逐的本能。
他明明可以追上来。
以他通天彻地的力量,以他山河碾压的速度,只要他想,无论她跑多快、跑多远,他弹指之间便能追上。
可他没有。
他看着她怕他、看着她逃离、看着她厌弃他的真身,于是他停住了。
他不敢追、不愿追、不舍得再吓她分毫。
所以他选择退开,选择远离,选择回到自己本该归属的黑暗与孤寂里。
苏晚禾猛地抬头,泪眼朦胧望向村外那片连绵无尽、幽深苍茫的黑山群岭。
他走了。
他一定回深山里去了。
回到那片万古孤寂、无人相伴、无烟火无温柔、只有风声林涛与无尽荒芜的山岭。
把人间留给了她,把所有孤独悔恨留给了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心脏骤然像是被巨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整个人蜷缩在树下,哭得浑身脱力。
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他一生黑暗,唯她是光。
可她,亲手熄灭了他唯一的光。
不知在树下坐了多久,晚风越吹越寒,夜色彻底浸透天地,村落人声渐渐沉寂,只有零星犬吠远远传来。苏晚禾哭到双眼红肿、声音沙哑、头脑昏沉,可心底的念头却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清晰。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山里。
她不能让他带着满心悔恨、满心自卑、满心被挚爱畏惧的疼痛,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他怕她怕他,那她就去找他。
她去告诉他,她不怕了。
她不怕他的真身、不怕他的凶兽形态、不怕他的魔神身份、不怕他所有黑暗过往与宿命。
她爱的从来不是他温顺伪装的皮囊。
爱的是绿尔斯这个人。
是历尽沧桑依旧温柔待她的他,是身负杀伐依旧心怀柔软的他,是逆天改命只为护她的他,是无论人形兽形,内核永远深爱她、守护她的他。
恐惧是假的,本能是假的,逃离是假的。
爱意是真的,愧疚是真的,思念是真的,想要陪他、弥补他、一辈子不负他的心,是真的。
苏晚禾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站起身。
双腿依旧发软,心底依旧残留着初见巨兽时的惊惧,可那点惊惧,早已被滔天的愧疚与心疼彻底盖过。
她抬手擦尽脸上泪痕,指尖依旧颤抖,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执拗。
她要进山。
今夜,无论深山多寒、林夜多黑、山路多险、野兽多凶,她都要找到他。
她要找到那头独自蜷缩在深山、满心酸涩悔恨、自我放逐孤寂的玄黑巨虎。
她要亲口告诉他,她不害怕。
她不怪他。
她不悔遇见他。
她永远不会离开他。
从前是他跨越山海、逆破阴阳、不顾一切奔向她。
这一次,换她踏遍深山、不惧幽暗、不畏猛兽、不问归途,奔赴他的孤寂。
苏晚禾没有回家。
家中院落依旧狼藉,姐夫依旧昏迷躺卧,可她此刻心中再无半分多余心思顾及旁人与琐事。
全世界所有事,在这一刻,都抵不过一个孤零零困在深山、自我惩罚、独自悔恨的绿尔斯。
她转身,一步一步,坚定朝着村外那条通往深山的荒路走去。
深秋的夜,露重风凉,夜色漆黑如墨,无星无月,天地暗沉压抑。
村落身后的山林,是整片地域最幽深、最广袤、最人迹罕至的苍茫山岭。群山连绵百里,古木参天、林深雾重、崖陡涧深,寻常村民白日都不敢深入,更别说深夜孤身踏入。
山中多野兽、多险地、多浓雾、多歧路,一旦迷路,便是无尽寒凉、无尽凶险。
可苏晚禾一步未停。
她穿着单薄的布衣,裙摆被夜露打湿,脚下是泥泞崎岖的荒径,碎石硌着脚底,野草刮蹭脚踝,一路磕磕绊绊,无数次险些摔倒,却始终咬牙坚持。
夜色漆黑,前路茫茫,山林阴影重重,风声穿林如呜咽低吼,暗影摇动如同藏着无数凶兽魅影。
换做平日,她连夜里独自出门都胆怯畏惧,此刻孤身踏入万古深山幽暗之中,心底却没有半分退缩。
所有恐惧,都抵不过她对绿尔斯的愧疚与牵挂。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哽咽,嗓音沙哑,一字一句对着漆黑山林轻声呢喃。
“尔斯……对不起……”
“是我不好,是我胆小,是我丢下你了……”
“我不怕你,我真的不怕你……”
“你不要躲着我,不要一个人待着好不好……”
“我来找你了,你等等我……”
晚风卷着她细碎哽咽的声音,散入茫茫林海,无人应答,只有无边寂静沉沉包裹着她。
山路越来越陡,林木越来越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彻底隔绝了最后一点人间微光。四周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脚下隐约可辨的荒路,延向无尽幽深。
雾气从山林深处缓缓漫出,湿冷寒凉,缠绕周身,浸得她浑身发冷,指尖冻得通红僵硬。
野草荆棘密布,划破她的手腕、脚踝,细细密密的痛感不断传来,可她浑然不觉。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
一定要找到他。
她知道他在哪里。
他这般骄傲又卑微、强大又脆弱的性子,受了委屈、伤了心底最深的执念、被挚爱畏惧逃离,绝不会在外围停留。
他一定会去往最深、最静、最孤、最无人打扰的山巅。
那是最孤寂的地方,也是最适合他独自舔舐伤口、自我放逐、默默悔恨的地方。
山路漫长,步步艰辛。
她从入夜走到深夜,一步一步,踏过泥泞、踏过溪涧、踏过乱石、踏过荒草,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了多远,早已彻底远离人间烟火,彻底踏入万古无人的深山腹地。
人间的灯火、人声、暖意,尽数隔绝在百里之外。
这里只有风声、林涛、夜露、寂静、荒芜,以及漫天压落的、沉沉无尽的孤寂。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独特的气息。
不是草木清香,不是山野浊气,是一种苍茫古老、凛冽温柔、独属于绿尔斯的气息。
是她朝夕相伴半年,刻入鼻息、融入记忆、此生再也无法错认的气息。
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
苏晚禾心脏骤然紧缩,眼底瞬间再次涌上湿热,脚步陡然加快,跌跌撞撞往前奔跑。
“尔斯!”
她鼓起勇气,放声轻喊,声音带着哽咽颤抖,在寂静空旷的深山里轻轻回荡。
“绿尔斯!你在这里对不对!我来找你了!”
林海呜咽,风声流转,依旧无人应答。
可那股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
她顺着气息一路往前,穿过最后一片密集古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高耸孤绝、视野辽阔的山巅,静静出现在眼前。
山巅无树,只有平整青石、微凉夜风、漫天沉暗天幕。
而在山巅最中央的青石之上,一道庞大巍峨、孤寂落寞的身影,静静盘踞于此。
玄黑皮毛,覆满霜夜微光,体型如山,沉默如山,孤寂如山。
上古玄黑巨虎,一动不动趴卧在山巅中央。
他收敛了所有暴戾、所有威压、所有凶戾,彻底褪去了白日失控的狂乱,只剩极致的安静、极致的落寞、极致的卑微。
巨大的虎头轻轻枕在前爪上,周身气息温凉沉寂,没有半分伤人的野性,只剩下无尽的自责与孤寂。
他没有睡。
猩红的竖瞳早已褪去所有血色戾气,变得浅淡、暗沉、安静,默默望向百里之外人间村落的方向。
遥遥望着那片有烟火、有温暖、有她的人间。
却再也不敢靠近分毫。
白日所有的酒意、所有的混乱、所有的失控,早已尽数消散。
此刻的他,神智无比清醒,心绪无比通透,也无比痛苦。
他记得所有画面。
记得她惊恐惨白的脸,记得她崩溃颤抖的哭腔,记得她不顾一切仓皇逃离的背影。
每一幕,都在反复凌迟他的神魂。
他不怪她。
他完全理解她的恐惧。
凡人畏凶兽,苍生惧神魔,是天道常理,是生灵本能。
是他不该贪念人间,不该妄想留住不属于自己的光,不该暴露狰狞吓到自己的小姑娘。
所以他自觉远离、自觉放逐、自觉退回黑暗。
他只想静静守在这里,遥遥看着她平安、看着她安稳、看着她归于温暖人间、岁岁无忧。
此生不复打扰,不复相见,远远守护,便是他唯一能给的温柔。
他万万没有想到——
她会来找他。
当细碎哽咽、带着他毕生执念的熟悉嗓音,轻轻穿透风声,落在山巅的那一刻。
庞大沉寂的玄黑巨虎,身躯骤然轻轻一僵。
久久未动的身躯,第一次有了细微的震颤。
那道他日思夜念、愧疚入骨、不敢触碰、遥遥遥望的小小身影,正跌跌撞撞、满身狼狈、含泪带霜,一步步从幽暗林道里走出来,站在清冷山风之中,遥遥望着他。
夜色沉沉,山风凛凛。
一人一虎,遥遥相对,静立孤高寒山之巅。
苏晚禾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庞大落寞、安静孤寂的黑色巨兽身影,鼻尖一酸,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白日里的恐惧、惊悚、慌乱,彻底烟消云散。
此刻映入眼帘的,哪里是什么吃人的凶兽、害人的怪物。
这是她的绿尔斯。
是受了委屈、独自疗伤、自我惩罚、满心悔恨、默默孤独的绿尔斯。
他明明这般强大,强大到可覆山河、可逆天道、可逆乾坤。
可在被她畏惧逃离的这一刻,却卑微孤寂得让人心疼到窒息。
巨大的虎头微微抬起,浅淡暗沉的竖瞳牢牢锁定不远处纤细的人影。
巨虎身躯紧绷,一动不动,带着无措、惶恐、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下意识的后退。
他怕她。
怕她依旧害怕他、依旧畏惧他、依旧厌恶这副兽形的他。
怕她再次看见他的真身,再次惊惧、再次逃离、再次露出那般破碎恐惧的神情。
庞大如山的巨兽,在自己心爱之人面前,胆怯得像个无措孩童。
苏晚禾看着他细微的后退动作,心脏痛得狠狠抽搐,泪水模糊视线,她连忙轻轻摇头,脚步极轻、极缓,一点点朝着他靠近。
她不敢走太快,怕吓到他,怕让他更加不安。
她放柔所有语气,声音轻轻软软、带着浓重哭腔,一字一句清晰传入风里,传入巨虎耳中。
“尔斯……你别躲我……”
“我不怕你。”
“一点都不怕了。”
“白天是我不好,是我胆小,是我被吓到乱了心智,我不是故意怕你的,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她一步步往前走,脚下青石微凉,夜风掀起她的衣摆,单薄身影在辽阔孤寒的山巅,渺小却无比坚定。
巨虎静静看着她,深邃的兽瞳里翻涌着无人看懂的情绪——震惊、无措、酸涩、不敢置信,还有深藏不住的滚烫执念。
他一动不动,任由她缓缓靠近,庞大身躯紧绷僵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苏晚禾一路走到他身前数步之遥,才缓缓停下脚步。
她抬头,仰望着眼前巍峨庞大、满目落寞的玄黑巨虎,泪眼婆娑,认认真真看着他的兽瞳,字字恳切,声声泣血。
“我知道你不是怪物。”
“你从来都不是害人的凶兽。”
“你是绿尔斯,是爱我的绿尔斯,是护我的绿尔斯,是为我受尽所有苦、扛下所有黑暗的绿尔斯。”
“你的真身也好、人形也好、魔神也好、凶兽也好,都是你,都是我爱的人。”
“是我不懂事,是我反应太慢,是我后知后觉,我看清一切了,我不害怕了,我一点都不怪你。”
“失控不是你的错,灌酒不是你的错,暴露本性更不是你的错。”
“错的是我,是我不信你,是我丢下你,是我让你一个人难过、一个人自责、一个人躲在山里哭。”
话音落下,她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伸出微凉纤细的手,轻轻、轻轻抚上巨虎冰冷坚硬的虎头。
指尖触碰到他浓密冰凉的黑色皮毛的一瞬间。
庞大如山、威震万灵、俯瞰山河的上古巨虎,整具身躯骤然剧烈一颤。
像是沉寂万古的寒冰,骤然被一缕微光轻轻融化。
所有紧绷、所有戒备、所有胆怯、所有卑微,尽数轰然碎裂。
他一动不动,任由她轻柔触碰,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硬生生放低了所有姿态,放低了万兽之王的骄傲,放低了魔神万古的威严。
只为迁就她、贴近她、容纳她唯一的温柔。
苏晚禾的指尖贴着他温热的皮毛,泪水一滴一滴砸落在他的皮毛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俯下身,轻轻贴近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又虔诚,带着无尽的愧疚与疼惜。
“尔斯,别自我惩罚,别躲着我,别一个人待在深山里。”
“跟我回去好不好?”
“回我们的小院,回我们的家。”
“以后我再也不会怕你,再也不会丢下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难过。”
“你不用拼命封印自己、不用拼命克制本性、不用不敢露出真容。”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接受,我都喜欢,我都陪着你。”
“你有黑暗,我就做你的光。”
“你有孤寂,我就陪你岁岁年年。”
夜风浩浩荡荡吹过山巅,卷起两人之间无声又滚烫的情愫。
万古沉寂的深山,第一次被人间温柔彻底填满。
巨虎静静伏在青石之上,浅淡的竖瞳深处,一点点漫起层层湿热的水光。
凶兽无泪,魔神无心。
可此刻,他神魂震颤,心口滚烫酸涩,承载着万古岁月从未有过的动容与委屈。
他隐忍半年、克制半年、小心翼翼半年、拼命守护半年。
一朝失控,一朝暴露,一朝被挚爱畏惧逃离。
他以为此生注定山海相隔、余生孤寂、永失所爱。
却没想到,他的小姑娘,会穿过百里幽暗深山,踏着夜风寒露,满身狼狈、满心愧疚、不顾一切,跑来寻他。
跑来告诉他,她不怕他。
跑来告诉他,她还爱他。
跑来告诉他,她不会丢下他。
亿万年杀伐荣辱、万古岁月孤寂荒凉,都比不上此刻指尖一寸温柔。
巨虎巨大的头颅,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微微蹭了蹭她微凉的掌心。
小心翼翼、轻轻浅浅、带着极致的依赖与讨好。
像是受尽委屈、独自蜷缩许久的兽,终于等到了唯一愿意接纳他、拥抱他、偏爱他的归处。
苏晚禾被他这一下轻柔的蹭触,戳中所有软肋,哭得更凶,却笑得温柔。
她蹲下身,不顾山风寒凉、青石冰冷,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他庞大冰冷的虎头,将脸轻轻贴在他的皮毛之上。
“对不起,尔斯,让你孤单了。”
“以后我永远陪着你,再也不分开了。”
山巅风止,林涛寂静,天地无声。
一人一虎,静静相拥在万古寒山之巅。
人间所有误会、所有隔阂、所有恐惧、所有遗憾、所有自我放逐,尽数在此刻,温柔消解。
白日一碗浊酒掀起的山海裂痕,深夜一场奔赴彻底弥合。
从此。
凶兽不必隐于黑暗,深情不必藏于孤寂。
你是万古玄虎,我是人间归处。
你身负山河戾气,我予你岁岁温柔。
山海可隔,岁月可长,孤寂可熬,唯有深情,永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