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们。”
她抬起头,湛蓝的眼眸扫过面前每一张脸,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那我们准备出发吧。这次不是禁域——是镜海。听说那里有一种特产,用海底冰泉酿的甜酒,配草莓大福特别好吃。阿尔文先生,你要不要研究一下配方?”
阿尔文靠在档案室门框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可以。但甜酒必须冰镇。我去改装便当盒。”
洛琳已经开始写任务清单了。
米露冲向档案室深处准备调取所有与镜海坐标相关的古籍,缇娜跟在她后面嚷着“我也帮忙”,艾琳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顺手带上了档案室的门。
夜漓站在她们中间,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轻轻碰了碰坠子的瓶身。
水晶触感冰凉,暗金色的液体在她触碰的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穿过彩绘玻璃,在档案室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远处厨房传来烤面包的焦香,守夜大叔在走廊里喊“谁又把面粉放在消防栓旁边”。
公会门口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有冒险者来交任务了。
————
出发前夜,公会里没有人提“出发”两个字。
米露在档案室待到午夜,出来时抱着一摞比她脑袋还高的资料,其中包括镜海附近三个岛屿的潮汐表和一份五十年前的渔船日志。
缇娜把她新买的银曜石护符挂在脖子上试了又试,还专门跑到夜漓面前转了一圈,问“好看吗”。
艾琳把急救包重新整理了一遍,在原有的绷带和药剂之外,额外塞了一小袋草莓糖。
是给夜漓准备的。
洛琳在办公室批完了最后一份任务单,关上抽屉,然后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独自练了半个时辰的剑。
阿尔文在厨房里待到凌晨,炉火一直没有熄。
公会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大家都知道明天要出发了,是去大陆极西的镜海深处,一个连冒险者公会的地图都没有标注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那片海域有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个自称“零”的人到底是谁,更没有人知道那扇所谓的“零之回廊”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所有人都决定要去。
夜漓躺在公会值班室的小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油灯投下的光圈。
她不是紧张,不是害怕,只是脑海中总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雾沼深处那些被唤醒的亡灵,它们站在灰雾中安静等待的模样。
石台上那个空荡荡的凹槽,符文在她触碰时全部亮起。
还有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字——
“那不是弱点。那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的事。”
那个署名“零”的人,明明与她素未谋面,却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阳光味,是白天刚晒过的。
阿尔文今天难得没有在公会过夜,说他要去办点事,明天出发前回来,还补了一句“冰箱里有明天的早餐”。
她当时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但实际上看到那个标注“明早加热即可”的保鲜盒时,站在冰箱前愣了好一会儿,最后被洛琳一句话拽回神:“你再不开冰箱门,奶油要化了。”
走廊里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没有脚步声本身。
只是木地板在压力下发出的细微形变被她的感知捕捉到了。
那个节奏她太熟了,每天公会关门之后都会听到。
洛琳在查夜。
门被推开一条缝。
洛琳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光线从她身后勾勒出她轮廓的剪影。
栗色短发有些凌乱,大概是被夜风吹的。
她还穿着白天的制服,披风没有系,搭在臂弯里。
“还没睡?”
洛琳的声音压得很低。
“睡不着。”
夜漓坐起来,抱着枕头,拍了拍床沿。
洛琳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床沿坐下。值班室的床很小,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银白的条纹。远处传来守夜大叔在厨房里关灯锁门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在想什么?”
“在想——三年前你把我从雨里捡回来那天。”夜漓笑了。
洛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当然记得。
暴雨,山道,蜷缩在路边的小小身影,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把她裹进雨披里,抱起来放在马背上。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又一次普通的救援。
现在她知道,那天她捡回来的不只是一个小姑娘。
“你第一次出现在公会那天,整个大厅的人都围过来看你。”
洛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特有的柔和。
“你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头发还是湿的。然后米露从人群里挤过来,往你手里塞了一颗草莓糖。你低头看了好久,然后咬了一口,抬头对她笑了一下。米露当场哭了。”
夜漓眨了眨眼,不确定地问:“……真的假的?”
“假的。米露没哭。”
洛琳面无表情。
“但她跑来找我说,这个妹妹以后归她罩了。虽然她只是一个C级法师,你是冥界主宰。但她当时不知道。”
夜漓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憋着别的什么。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座城镇都沉在深秋最深的夜里。
“还有一件事。”
洛琳继续说道。
“缇娜最近在写冒险日记。她想把我们的每一次任务都记下来,将来出本书。”
“……她写了多少了?”
“从雾沼回来之后已经写了两万多字。书名暂定《我们公会的吉祥物不可能那么强》。”
夜漓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声闷在枕头里,听起来像小动物在打滚。
洛琳看着她的侧脸,碧绿的眼眸里映着月光,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阿尔文回来了。
他推开公寓的门,看到的第一幕是夜漓裹着被子坐在新床上,腿上摊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是洛琳临走前叠的,叠得整整齐齐,领口朝外,方便她第二天直接穿。
“你回来了。”
夜漓听到门响就醒了,不需要转头确认。
他的脚步声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太安静了,安静到反而成了特征。
“去取了这个。”
阿尔文走到床边,将一个东西放在她枕头旁。
那是一只便当盒。
全新的,比原来的大了一圈。
外壳是深灰色的金属材质,表面刻满了极其细密的符文,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暗金色微芒,是某种混合材质,里面融进了别的力量。
盒盖上装着一个迷你冷却法阵,很小,但结构精密。
“改良款。底层恒温,中层冷藏,上层常温。草莓大福放在中层可以保鲜三天。底层可以放热食,我在里面备了六张薄饼,加热即食。”
他顿了顿。
“如果路程超过三天——”
“我们会在路上找补给。”
夜漓接过便当盒,手指抚过盒盖上那些符文。暗金色的光在她指尖亮了又灭,她认出了其中一道符文的刻痕轨迹。
不是龙族惯用的灵力回路,转弯处用上了冥界的能量补偿。
有人在改造这只便当盒时,把龙族和冥界两套完全不同的符文体系无缝衔接在一起了。
“……你找赛拉弗帮忙了?”
她抬头。
阿尔文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他在圣堂档案室翻了一整天才找到两种符文兼容的古籍记载。他说这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确保你在路上吃到的草莓大福和在家里吃到的口感一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圣子大人的原话。”
夜漓捧着便当盒,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对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庆典那晚看烟花时一模一样:明亮而温暖,毫无防备,又带着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感动。
“那你帮我谢谢他了吗?”
“谢了。以我的方式。”
“……你们没有又在甜品摊位前互怼吧?”
“没有。”
阿尔文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次是在档案室。”
晨光大亮时分,公会在门口集合。
洛琳换上了全套外勤装备:深蓝披风,双剑挂在腰间,背包里装着她自己精简到极致的装备和一份手写的地图副本。
米露背着一个几乎比她人还大的背包,里面塞满了卷轴,药剂瓶和至少四种不同型号的指南针。
缇娜在背包外面又多挂了一个护身符,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艾琳站在她旁边,背上是惯用的长弓和箭囊,急救箱换成了加厚版。
守夜大叔搬来了一箱干粮非要塞进马车,被洛琳以“马车载重不够”为由拒绝了一半,最后折中留下五包。
夜漓最后一个从公会大门里走出来。
她穿着米白色带毛绒滚边的外套,围着艾琳织的粉蓝相间围巾,背上是一个小巧的旅行包。
右手提着阿尔文新做的恒温便当盒,粉色马尾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她走到所有人面前站定,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洛琳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米露在翻资料确认潮汐时刻,缇娜跟艾琳在合力把急救包塞进马车座位底下。
她忽然想起前世出征时的场景。
数百人的军阵在她面前列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盔甲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服从,有恐惧,也有依赖。
但没有一个人会像米露那样熬夜翻资料翻到眼袋发青,没有一个人会像缇娜那样把护身符在脖子上挂了一整天才出门,没有一个人会像艾琳那样默默往急救包里塞草莓糖,没有一个人会像阿尔文那样为了草莓大福的口感去找圣子借古籍。
更没有一个人会像洛琳那样在她出发前把她外套的纽扣重新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