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心脏我会在门开之前送到。至于现在——”
他看向夜漓，眼神不再是那种了然于胸的深邃，而是一个信使完成了最后的嘱托，终于可以休息的疲惫。
“我在这里等了很久。让我看看镜海的日落吧。”
说完，他在石台边缘坐下，黑袍在地上铺开，望着神殿外的海面。
天边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一条缝，灰白的天空被夕阳浸成淡淡的橘色。
海面上倒映着同样的颜色，像是镜子里也有一片正在落下的太阳。
夜漓站在神殿门口，一只手握着怀表，一只手被洛琳牵住。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阿尔文一定还站在码头上，面对着三里外这座神殿的方向。
他的龙瞳能看到她。
她深吸一口气，将怀表攥在掌心。
镜海无波，夕阳正沉。
而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从镜海回来后的第三天，夜漓开始写信。
是一封感谢信。
收信人是天界圣堂特别调查组的安德烈调查官。
她在公会大厅的角落里占了一张桌子，面前摊着两张洛琳给她的公会信笺，羽毛笔蘸了三次墨水，开头改了四遍。
“敬启者：天界圣堂安德烈调查官大人。前日承蒙您与莉兹书记官莅临公会，对本人进行灵力检测。检测结果已承圣堂正式回函确认为正常。本人对调查官大人的公正严谨深表感激——”
她停下笔，把最后四个字划掉，改成“深表敬佩”。
想了想，又划掉，改回“感激”。
“你在写什么？”
米露从档案室出来，手里还抱着半摞没整理完的水文资料。
“感谢信。给天界调查官的。”
米露放下资料，凑过来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
她读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夜漓，表情介于“你在开玩笑”和“你是认真的”之间：“你——给那个差点把你带去隔离审查的调查官——写感谢信？”
“他按规矩办事。”
夜漓头也没抬，继续斟酌措辞。
“检测数据正常，他就如实写报告。没有故意刁难，没有预设结论，走的时候还跟洛琳姐姐说‘抱歉打扰’。这样的人在天界官僚体系里应该属于濒危物种。”
米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她拖了把椅子在夜漓旁边坐下，看着她又改了三次敬语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想给他留个好印象？为了以后再有调查的时候——”
“对。”
夜漓蘸了蘸墨水，湛蓝的眼眸在信纸上扫过最后一行字。
“安德烈是圣堂特别调查组的负责人。如果将来还有人对我的灵力提出质疑，第一个被咨询的就是他。如果他对我的印象是‘那个可爱懂礼貌的小姑娘’，他的回答就会偏向这个方向。如果他对我的印象是‘可疑’，结果就不一样了。”
“所以这封信——”
“是我在圣堂内部的人脉建设。”
夜漓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用两张信纸和几句好话，换一个未来可能的挡箭牌。性价比很高。”
米露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椅子拖回档案室门口，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你前世真的是英雄王，不是外交官吗？”
“英雄王也要写外交公函。”
夜漓将信纸仔细折好放进信封，用公会印章在封口处按下一枚清晰的铜徽印痕。
“尤其是和天界打交道的时候。措辞要甜，态度要乖，但每一句都得留后手。这是师父教的。”
她在信封上写下收件人名字，将信放进待寄信件的篮子里。
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向厨房。
艾琳正在厨房里熬姜汤，渔村靠海，入夜之后湿冷入骨，她坚持每人睡前喝一碗。
缇娜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剥蒜，被姜味呛得眼泪汪汪。
洛琳不在厨房里，她在后院检查渔村周围的警戒结界。
阿尔文也不在厨房里，他在旅店房间里。
赛拉弗的信是今天早上到的。
夜漓走进旅店二楼最里侧的房间时，阿尔文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读信。
银色长发用黑绳松松束着，垂在深灰色毛衣后面。
窗外的天色刚擦黑，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烧。
他读信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丝微妙的弧度，那是某种介于“早有所料”与“果然如此”之间的满意。
“赛拉弗的信？”
夜漓靠在门框上。
“嗯。”
阿尔文将信纸翻过来给她看。
赛拉弗的字迹端正而拘谨，每一笔都像是用量角器量过。
信的内容大致是两件事：第一，他最近在学做草莓奶油泡芙，已经成功了第一批，等她们回来之后带来试吃。
第二，圣堂档案室最近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了一些关于镜海周边灵力异常的记载，他已经全部复印了一份，附在信后。
附件是一叠手抄的古籍片段，每一份都标注了出处和页码。
最后一页是赛拉弗自己写的注释，字迹比正文更小更密，看得出是在有限空间里拼命塞下更多信息：“镜海海底可能存在原初结晶的矿脉。这种结晶只在冥界最深处自然生成，如果在人间海域出现，说明冥界与此处的边界已经薄到几乎透明。请务必小心。——赛”
夜漓把附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赛拉弗的字迹很认真，注释很详尽。
她想起他在神殿台阶上说过“我想学做甜品”，在庆典后说“我会回来”，在信里说“草莓奶油泡芙已经成功了”。
他每次说这种话时都是一本正经的表情，像是写报告。
但报告的内容越来越偏离天界圣子的本职工作了。
“他在用档案查询权限帮我查镜海资料。”
夜漓把信纸翻回第一页。
“天界圣堂档案室的查询权限，据说每次调用都会在内部系统留下记录。他一个圣子，频繁调取冥界和混沌系相关档案，不会引起长老会的注意吗？”
“会。”
阿尔文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从容。
“他知道会。但他还是查了。”
夜漓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赛拉弗的注释最后一页上那行“请务必小心”。
字迹比正文更用力，墨迹更浓，显然是在写完所有学术注释之后停顿片刻，然后补上去的。
学术格式里不需要“请务必小心”。这几个字不在档案文献的范畴内，属于私人关心。
她将信纸折好，放在桌上，没有多做评价，只是说了一句：“回去之后要把草莓奶油泡芙的配方也拿下。”
阿尔文微微颔首。
窗外夜风渐起，渔村的灯火稀稀疏疏。
洛琳还在后院检查结界，缇娜和艾琳在楼下喝姜汤，米露在整理明天的潮汐观测计划。
夜漓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暗金色怀表，放在窗台上。
怀表安安静静的。表盘上的结晶碎片没有发光，没有震动，没有任何即将成形的迹象。
零说，要等。
她靠在窗框上，望着海面尽头那片无波无澜的银灰色。
等待的时间不知道还有多久。
但没关系。反正大家一起等。
第四天的退潮从正午开始。
镜海的潮汐不像正常海域那样有规律可循，它不服从月亮的牵引，不受海底地形的约束。
米露连续记录了四天的潮汐数据之后，发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规律。
镜海的潮汐不是被月亮拉动的，是被海底的灵力浓度推拉的。
每当海底灵力浓度升高，海水就会自动向外退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
“今天下午三点，灵力浓度会达到峰值。”
米露把潮汐图表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一条用红笔圈出来的曲线波峰。
“到时候退潮的范围会比昨天更大，露出礁石区东侧那块区域。如果有东西要出现，大概率就是那个时候。”
夜漓看着她那些用四种颜色标注的图表，忽然想起赛拉弗那封附件的最后一句话——
“冥界与此处的边界已经薄到几乎透明。”
她当时以为这是一个比喻。
现在她知道，这是物理描述。
冥界真的在往这边渗。
她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里那粒银灰色的结晶碎片依然安静地躺着，但颜色比三天前深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染了。
零没有再来过。
神殿在她离开之后就一直沉默着，广场上的银灰色地面暗淡了许多，像是某种力量正在从建筑本身抽离。
“今天下午我要去礁石区。”
夜漓的语气平静。
洛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原因，只是说：“一起去。”
从渔村到礁石区需要沿着海岸线走半个时辰。
这段路在四天前还是一条碎石滩，现在已经被反复涨落的潮水冲出了一条清晰的潮间带。
海底泥沙裸露在空气中，泛着湿润的暗银色光泽。
缇娜沿路蹲下来看了三次。
第一次是捡到了一枚她从没见过的贝壳，第二次是发现礁石上附着着一层极薄的结晶膜，第三次是她不小心踩进了一个水洼，水洼里的水不是往下渗的，是往上冒的。
“夜漓姐姐，水在往上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