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暗金色怀表,按开表盖,将怀表举到石壁前。
表盘里那粒结晶碎片发出稳定的银灰色脉动,与石壁上所有结晶碎片的光芒同步闪烁。
长明灯的火焰剧烈地跳了一下,然后整个石壁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第八幅画下方,原本空无一字的石壁底部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新刻痕从石头里渗透出来,一笔一画地在所有人面前成形。古冥界语,字迹和坠子上那两个字的风格一模一样。
“向前。”
夜漓看着那两个字,将怀表合上,放回口袋。
她转身面对所有人,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露出一个和出发那天一模一样的微笑。
“走吧。门应该就在附近了。”
石壁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八幅画和长明灯的火光一同收进了石头的深处。
面前的路不再有阶梯,而是一条平直的甬道。
甬道很短,短到夜漓只走了二十步就看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
大小和公会值班室的门差不多,材质是深灰色的石材,表面没有符文,没有纹章,没有任何装饰。
只有一道细细的缝,从门楣延伸到门槛,将整扇门分成左右两半。
但夜漓站在这扇门前,停住了。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冥界最深处的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很淡,很轻,像一层覆盖在皮肤上的薄霜。
那股气息和她自己的灵力完全同源。
“这是……”
米露掏出检测卷轴,刚展开就合上了,脸色发白。
“读数归零了。不是没有灵力,是超过了测量上限。检测卷轴的最高上限是S级灵力的十倍。十倍以上,归零。”
“冥界最深处。”
夜漓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甬道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这道门后面就是零之回廊的起点。师父以前跟我提过一次——冥界最深处只有冥界主宰本人能进。因为那扇门不认灵力,只认灵魂。”
她伸出手,掌心贴上门扉。
门没有反应。
是等待。
像是在等她说话。
“我叫夜漓。”
她对着门,声音平静而清晰。
“前世的名字是亚雷克斯。冥界主宰,英雄王。现在——我是冒险者公会的F+级接待员。”
门缝里渗出一线光。
那是一种很暖的,接近烛火色调的金色光芒。
光芒从门缝里溢出来,沿着石板的纹路流淌到她脚边,然后向四面八方铺开。
“这些人。”
夜漓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她们都站在她身后。
“是我的同伴。风之剑圣洛琳·雅斯特,C级法师米露,D级冒险者缇娜,B级弓箭手艾琳。我的灵力链接者阿尔文·灾厄暂时不在场——他在岸上接应——但他的灵力印记在我身上。我问你,以冥界主宰之名,允许她们与我同行。愿不愿意开门?”
门沉默了三息。
然后那两扇沉重的石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从中间那道细缝开始,门的实体一寸寸化为金色的光雾,从门楣开始往上蒸发,从门槛开始往下沉淀。
当最后一片石门的残影消失在光雾中时,门后的世界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不是长廊,不是神殿,不是任何可以用建筑术语描述的空间。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海。
脚下的地面是透明的,踩上去会泛起一圈圈银色的涟漪,但不会碎裂。
头顶没有穹顶,只有无数光点悬浮在黑暗中,有的近在咫尺,有的遥远到只能看到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
那些光点不是星辰——离她们最近的那一颗,光晕内部可以隐约看到一个不停旋转的曼陀罗花纹章。
“这里是冥界最深处的入口——零之回廊的外围。”
夜漓的声音在星海中传得很远,又很轻,像是被某种力量包裹着不让它散开。
“那些光点,每一个都是一道通往冥界不同层面的入口。最远的那颗——就是零之回廊本身。”
洛琳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剑柄上,但她的表情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被震撼之后的安静。
米露的检测卷轴已经彻底不工作了,纸张上的符文全部消失,变成了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缇娜握紧护符,小声念了一句“我不怕”,然后发现自己确实不害怕。
是因为这片星海的气息太干净了。
艾琳蹲下来摸了摸脚底的透明地面,指尖触到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出去之后,远处某颗光点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星海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荡。
不是地震,不是冲击波,是某种力量在星海中划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
一道修长的黑影从缝隙中跨出来,身后是翻涌的混沌灵力,脚下踩着星海的光点,每走一步都有一圈涟漪无声扩散。
零。
他还是那身黑袍,兜帽没有戴,露出那张不算老但眼角布满细密纹路的脸。
右手提着一盏灯——灯芯里困着一团旋转的苍色光焰,光焰正中心,一枚暗金色的心脏正在缓缓跳动。
那枚心脏和夜漓坠子里的那半瓶液体同源,但灵力浓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夜漓都能感觉到皮肤上掠过一层温热的压力,像是有人把太阳缩小之后放进了灯里。
“师父的心脏。”
不是提问句。
“保存得很好。”
零走到她面前,将那盏提灯举到她视线平齐的高度。
苍色光焰映在两人脸上,一明一暗,一暖一冷。
“不用急着接。这盏灯本身就是传送装置,等第三把钥匙到位,它会自动把心脏送入门内。”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另一块怀表。
和夜漓手里那枚完全一样的款式,但表盘上的凹槽是空的。
“这块是我的。两块一起,可以定位第三把钥匙的具体位置。镜海很大,单靠一块只能知道方向,两块交叉比对才能锁定坐标。”
夜漓接过怀表。
两块怀表在接触到的瞬间同时亮了起来,表盘上的结晶碎片同时发出了稳定的脉动。
两块怀表的指针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星海深处最远的那颗光点。
“第三把钥匙在那里。零之回廊的正下方。”
零看着她。
“它在海床上凝结,需要你去把它唤上来。凝结已经接近完成,最后一程我不能代劳——我不是你。零之回廊只认冥界主宰本人。”
夜漓把两块怀表都放进口袋。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洛琳。
洛琳以为她会说“接下来的路由我一个人走”,已经准备好反驳了。
但夜漓说的是:“洛琳姐姐,接下来可能需要大家各司其职。星海越往里走,灵力压力越大。我一个人承受得住,但大家不能硬扛。米露用被动感应监测环境,缇娜把护符激活到最高挡,艾琳急救包随身带,你——站在我旁边。三步之内。”
洛琳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
米露把失效的卷轴塞回背包,换了一枚不需要灵力驱动的老式指南针。
缇娜把护符贴在心口。
艾琳把急救包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零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微笑。
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隐入星海的暗处,将提灯留在原地。
苍色光焰安静地燃烧着,心脏在光焰中心缓缓转动。
夜漓望向星海深处,那块怀表在她口袋里轻轻震动,频率越来越快,表盘上的指针正一点点偏向最远处那颗光点。
“走吧。”
她迈出了第一步。
透明的星海地面上,一圈银色的涟漪从她脚下扩散出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颗最亮的光点下方。
然后,远处那道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回应。
那道光的本体,比夜漓预想的更安静。
从远处看时,它只是星海深处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点。
走近之后,它变成了一团悬浮在半空中的光晕,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不断向外逸散着细碎的银灰色粒子,像是某种正在缓慢燃烧的冷焰。
光晕正下方是一片透明的星海地面,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一种更温润,更接近日照的颜色。
夜漓在光晕前十步处停下。
口袋里的两块怀表同时停止了脉动,表盘上的指针凝固在同一个方向——正前方。
“到了。”
洛琳站在夜漓右侧,剑已出鞘。
风之灵力在剑身上流转,但这一次不是攻防状态,而是感应——
她用剑尖挑开一缕从光晕中飘散出来的银灰色粒子,那颗粒子在剑锋上停了一瞬,然后像认出了什么一样,主动绕开剑刃飘走了。
“它在等你。”
洛琳收剑入鞘。
“去吧。”
夜漓独自走向那团光晕。
越靠近,脚下的透明地面就越柔软,踩上去不再是坚硬的触感,而是一种类似于踩在厚地毯上的轻微陷入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
地面下那道暖调的光芒正在缓缓上浮,像是沉睡了很久之后终于被唤醒。
光晕正中心悬浮着一片极小的碎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半透明,边缘不规则,表面流转着温润的金色光纹。
它和那两块怀表里的结晶碎片同源,但密度完全不同。
光是看着它,皮肤就能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温热,像是有人把一整年的阳光压缩进了这一小片晶体里。
夜漓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碎片的那一瞬,光晕忽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周围的银灰色粒子全部向内坍缩,在她面前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很高,很瘦,没有五官,没有衣纹,只是一团光凝聚的影子。
但夜漓认出了那个站姿。
那是在她记忆深处站了三百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