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地下三层实验室的白炽灯管滋滋作响，光线惨白得令人发指。空气里弥漫着过期速溶咖啡的焦糊味和电路板烧焦的臭氧味，通风系统大概又罢工了半个月，闷热的空气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在回荡。
“不是，你的研究真没问题？”年轻的研究员手里转着一支没水的圆珠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游离地盯着天花板上蔓延的霉斑，仿佛在寻找某种逃生的出口。
“放心，绝对没问题。”年长的研究员头也没抬，深陷的眼窝被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绿色数据流映得惨绿，嘴角挂着一丝仿佛焊死在脸上的僵硬微笑，那笑容像是某种精密计算后的产物，“我这个香蕉模因，经过三千次沙盘推演，指定能让全人类摆脱痛苦。没有焦虑，没有烦恼，只有像植物那样纯粹的、无需思考的快乐。”
年轻的研究员猛地停下了转笔的动作，金属笔尖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叹了口气，那声音里藏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他拉开抽屉，从一堆废弃的电路板下摸出一个黑色的、贴着厚厚黄色胶带的遥控器，像拿电视遥控器一样随意地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个红色的发射按钮。
“既然这样，”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为了防止你的香蕉模因危害世界，我只能把我的‘猴子’一起放出去了。”
那一晚，没有电闪雷鸣，也没有世界末日的警报。只有两个疯子心平气和地坐在堆满泡面桶和废弃打印纸的实验室里，用一杯冷掉的咖啡作为庆功酒，敲定了整个世界的结局。
模因顺着海底光缆和卫星信号疯狂传播，如同无形的瘟疫。起初只是几个冷门论坛里出现的奇怪表情包，随后是社交媒体上毫无逻辑的集体狂欢。人们的眼神在几秒钟内变得痴傻空洞，嘴角流着口水，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彻底控制。
世界在七十二小时内迅速被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人坚定地认为自己是猴子，另一半人则坚信自己是香蕉。
这似乎是个荒诞的完美乌托邦。
猴子是无忧无虑的，它们脱掉了束缚人性的西装和制服，在写字楼的废墟和公园的枯树上荡来荡去，发出原始的嘶吼；香蕉也是无忧无虑的，它们整齐划一地站在阳台上、街道边，挺直腰板晒着太阳，浑身散发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甜香。
整个社会秩序在一种死寂般的荒诞宁静中重组。唯一的逻辑漏洞在于：猴子饿了，是要吃香蕉的呀。
而且吃香蕉，是要扒皮的。
于是，城市里出现了最恐怖的一幕。那些“猴子”欢快地追逐着“香蕉”，动作熟练地剥皮，然后大口吞食。被吃的“香蕉”们没有尖叫，甚至可能还觉得自己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使命，在消失前露出了幸福而扭曲的笑容。
这种疯狂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直到所有的“香蕉”都被吃光，只剩下满地堆积如山的、散发着腐臭的香蕉皮。
幸存下来的“猴子”们坐在堆满香蕉皮的城市废墟上，干瘪的肚皮发出雷鸣般的饥饿轰鸣。
就在这时，模因的第二阶段悄然生效。
那些原本认为自己是猴子的人，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冰冷的念头：既然香蕉都吃完了，那我现在，应该就是香蕉了吧？
于是，它们开始互相打量，眼神中原本的呆滞瞬间被一种原始的、对食物的渴望所取代。
最后一只“猴子”抱住了最后一只“香蕉”。
香蕉的皮被一点一点残忍地拔掉，露出里面惨白的、颤抖的果肉。猴子抱住了香蕉，开始贪婪地吃。
香蕉不大，但是他就吃了很久。很慢，很仔细，连手指缝里的每一滴汁液都舔得干干净净。
当他吃完以后，脑中某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突然苏醒。
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迷雾。
他突然回想起，他不是猴子。他是人。
他刚刚吃的，也不是香蕉。那也是人啊。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香蕉皮，那是人类的皮肤。
他颤抖着举起双手，看着自己沾满粘液的双手，那是同类的血肉。
最终，他在极度的悔恨和恐惧中彻底疯了。
整个文明，彻底的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