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堪研坊封闭观察室内,对未知矿物的解析工作已然展开。
自旧七宗之乱以来,那场浩劫虽在天地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却也遗下诸多后世难以复刻的奇技。其中最为珍贵的遗产,莫过于“天演数术”一种以天干地支为盘,推演万物因果、测算天下之果的玄妙术法。此术对陨风天朝在数理之道上的影响,可谓深远至极。
最初,天演数术唯有灵修者方可施展。然历经千年凡人与修士共同钻研,终得以将其凝练为实体机巧之器,名曰“九宫遁甲仪”,亦称“算匣”。
此物形制庞大而沉重,通常呈高三米、直径四米的圆柱状,依使用场所略有增减,但形制始终如一,三层同心圆盘环绕中央演算柱,盘面镌刻数十万枚铭文,运转如飞,光华流转。整座仪器皆由纯黄铜铸就,以内嵌元晶供能驱动,虽运算迟缓,动辄耗时数个时辰,然其所得之数,精准无误,远非人力所能企及。
操控九宫遁甲仪,需二十名专精此道的“司算”协同作业。二十人分为一组,对应九宫之位。组长称“大司算”,副组长为“少司算”。少司算执掌外三环,分别对应年柱、月柱、日柱;大司算则主控中央演算柱,统御值星、使门、北斗三枢。
此器唯陨风天朝司算可驭,亦部署于天朝战舰之上——一旦灵视道人因故失能,无法执行火控引导,便启用“算匣”代行人工弹道演算。
此刻,历经五个小时的精密解析,大司算已将全部数据整理完毕,交予在外等候的大司研。
大司算须发皆白,年逾古稀,比大司研年长近四十载。虽为凡躯,却德高望重。身为灵修的大司研赵文研,向来对他极为敬重。
文司研微微躬身行礼,接过数据卷轴,略一翻阅,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东西……未见收录于天朝矿库目录?中央府库亦无相似样矿?”
大司算缓缓摇头:“都城回讯,无一匹配。此物与所有已知危险矿物皆不相符。更蹊跷的是,经碳遗演算,其成矿年代约在三千年前——正值七宗之乱初起之时。我疑此乃乱世遗物。”
文司研垂眸,望向隔离罩中那块幽光流转的奇异矿石,神色凝重。片刻后,他转向一旁盛放组织样本的器皿:“那具尸骸,可有新发现?”
大司算面色沉郁:“此人似被一股庞然能量自内炸裂,如同气球骤然鼓胀至爆。然此能量并非源于矿物本身,而是……仅在与人族血肉发生黏膜接触后,方被激发。”
“九陵那边送来的那个陈九,是个体修。”文司研沉吟道,“我方才去看过,并无异常,除接触处有严重烫伤外,别无他症。”
“或许正因他是修士,且未直接以黏膜触矿,才幸免于难。”大司算点头。
二人又商议了一个多时辰,最终将结论整理成册,遣人送至候客室,交予青阳宗执事洛轩清。
洛轩清阅毕,神色冷峻,当即下令:“封矿。”
“封矿?!”
吴家家主吴校勃然大怒,一把抓起佣人递来的茶盏,狠狠泼在地上,“开什么玩笑!”
他那肥胖身躯因震怒而微微颤抖。侍立一旁的长子吴浩低声劝道:“父亲息怒。大同山磁铁矿日进斗金,若就此封禁,无异于断我吴氏根基。此事绝不能坐视!”
吴校眯起双眼,肥脸上浮起一丝阴笑:“浩儿,你说得对。哪怕下令的是洛执事,也不能如此独断!他洛轩清能有今日,全赖赵家扶持——他妻子赵姬,本就是赵氏嫡女。若非赵家宗老主力保,他一个赘婿,焉能执掌青阳宗外务?”
一个时辰后,吴浩便登门拜访赵、王两家。两家早闻风声,虽心多有不满,却苦于无人牵头。如今吴家愿做这出头之鸟,自然乐见其成。
翌日,青阳宗内。
洛轩清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此刻更如寒霜覆面。原定由世家供应的矿料、灵材、辅器,竟无一送达。遣人查问,回报皆称:“矿山封禁,资金周转不开,暂无法供宗门所需。”
青阳宗历经百年衰微,如今仅靠宗内铸造坊与数百炼器师,承接武备总司订单、倾销民用器械维生,对世家资源依赖极重。
商单若是延期,对于青阳宗的名声有损不说,中央武备总司的商单极赶,不得有些许的纰漏。
议事堂上,赵衍怒拍案几:“吴家欺人太甚!除大同山外,尚有鹿鸣山、九陵河矿洞等数处矿点,皆可照常出矿,竟敢以此要挟,掐我青阳宗咽喉!”
洛轩清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平静:“此事赵、王两家皆已参与。我身份敏感,不便再主理。须得请宗主出面,与郡衙共议。依我之见,那矿洞绝不能再用,必须彻底封禁。然吴家四成磁铁矿产自此地,必不肯善罢甘休。加之……我与赵家关系特殊,理当避嫌。”
赵衍嘴角一抽:“老洛,你就把这烂摊子丢给我?”
洛轩清抬眼,淡淡道:“前日我见有人往翠红街去了……”
“住口!”赵衍猛地捂住他的嘴,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松开手,耳根微红,“你还有完没完?”
洛轩清整了整衣袖,神色如常:“待你告老致仕那日,这份人情,我自会记在你的退俸簿上。(一直吃到你发养老金。)”
赵衍长叹一声,无奈摇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