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元村坐落在帝国边陲,本是几座村落往来必经的枢纽,算是边境一处颇具规模的凡人聚居地。
往日里村民虽谈不上富庶安逸,好歹谋生有路、衣食无忧,本该岁岁安稳,烟火绵长。
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木材灼烧的焦糊混杂着妖兽排泄物的腥秽恶臭,弥漫在村落上空,久久不散。暮色垂落,残阳被浓烟染得猩红如血,映着满地断垣残壁、狼藉屋舍,更显得整座村落宛如人间炼狱。
墙角废墟边,年纪尚幼的女孩无力瘫倒在地,嘴角溢着血沫,身子不住蜷缩,时不时剧烈呛咳,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娘……璇儿好疼……”
一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跪坐在旁,紧紧将女儿搂在怀里,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得发颤:
“璇儿乖,再忍一忍,仙人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
一墙之隔,便是她丈夫裹着草席的残破尸身。
庄家世代在此做木匠,传至这女孩父亲庄桁已是第十二代。村里家家户户的家具器物,乃至寿材棺木,多半出自他手,往日家境也算殷实安稳。谁也未曾料到,灾厄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万华朝历三百七十三年,边境爆发了数十年未见的兽潮。无数妖兽跨界肆虐,边关守军节节溃败,各大边荒宗门分身乏术,四处驰援救火,门下弟子亦是折损惨重。
妖兽过境已过两日。荒年本就粮草匮乏,道路断绝之后,村中仅存的存粮要么被妖血浸染,要么遭火焚毁。偌大一个村落,如今活下来的仅剩寥寥数户,凑起余粮,即便熬成稀粥,也只够勉强撑上三日。
夜幕渐沉,幸存的人家陆续燃起火把,点点微光落在空荡破败的街巷里,更衬得整座村子死寂凄凉。
庄璇的呻吟渐渐低微,在母亲轻声安抚下昏昏沉沉,身上体温却愈发滚烫。妇人望着女儿苍白憔悴的小脸,心底一片冰凉——再得不到医治,用不了多久,这唯一的女儿便也要随丈夫而去。
夜色如墨,妇人的悲泣,混着村中其余人家的哭声,在空荡的村落里低低回荡,凄切入骨。
待到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几声凌厉破空声骤然划破沉寂,一道清朗洪亮的男子喝声响彻整座化元村:
“村中可还有活着之人?”
尚能勉强行动的村民纷纷扶着残墙破门而出,跌跌撞撞聚到村中大道上,望着凌空而立的几道人影,扑通跪地,连连叩首:
“仙人在上,救救我等凡人……”
为首的修士俯瞰下方寥寥零落的村民,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几分怒意:
“一路行来,周遭村落十室九空,这些妖兽孽畜,实在猖獗可恨。”
他转头看向身侧少女,沉声吩咐:
“清秋师妹,你与墨涵、道南两位师弟落地安置,安抚村民,分发粮草药材,为伤者疗伤诊治。”
“师妹明白了”
名叫清秋的少女躬身一揖,随即带着两名青年御使法器缓缓降落。为首修士则带着其余同门调转方向,化作几道流光,疾驰远去。
清秋目光扫过跪地众人,声音清柔却带着威仪:
“从现在起,化元村暂由我尘雨门接手庇护。诸位随后前往村口领粮,家中有伤患的只管引路,我等自会登门医治。”
说罢,她自腰间储物法器中取出简易棚舍、锅釜炊具,一一落在路旁。身后两名青年立刻上前动手打理,有条不紊。
村民见状更是感激涕零,不住伏地叩拜:“仙人大恩大德,我等永世铭记,功德无量!”
“不必多礼,救人本是分内之事。”清秋上前扶起身前几位老者,“先带我去看看村中伤患。”
众人这才起身,有家眷受伤的村民连忙在前引路。
清秋诊治利落,遇上生机已绝、无力回天的伤者,便赠予一枚丹药,缓其临终苦痛;尚有一线生机的,便引气入体,运功疗伤。虽无法立时痊愈,却足以稳住伤势,保住性命。
不多时,妇人忐忑上前,满脸急切地拉住清秋:
“仙长,求您救救小女!”
清秋随妇人走入摇摇欲坠的屋舍,一眼便见气息奄奄、卧在草堆上的庒璇。她俯身搭上女孩瘦削的腕间,催动修行功法。点点莹绿灵光自掌心漫出,覆上女孩周身,缓缓渗入肌理。
可功法运转片刻,清秋忽然低呼一声,神色骤变。
一旁妇人心头一紧,慌忙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仙长……小女她、她怎么了?”
清秋面色愈发凝重,只觉女孩体内似有一股无形吸力,正不断拉扯吞噬自己的灵气,且那股吸力愈来愈强横,丝毫没有停歇之意。
她强压体内灵气耗损的眩晕,急声道:
“我一人难以支撑,你快去村口唤我两位师兄来!”
妇人闻言不敢耽搁,慌忙夺门而出。
清秋强撑着稳住功法,望着眼前孱弱的小女孩,心底暗自讶异
“没想到这般荒村绝境,竟藏着身具灵根的孩子……为了你这个未来的小师妹…师姐我也得…再努努力…才行”
不多时,两道脚步声匆匆闯入屋内,墨涵与道南神色急切:“清秋师妹,出了何事?”
“二位师兄来得正好,快助我一臂之力。”清秋勉力开口,“这孩子身负灵根,我方才疗伤无意引动灵根觉醒,竟自行吞噬我的灵气。我本就耗损不少,她灵根颇为古怪,我一人支撑不住,需你二人一同输气,方能将其灵根唤醒。”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同时抬手凝出灵气,缓缓注入庄璇体内。
道南一边运功,一边低声疑惑:“你我三人皆是练气修为,你练气三层,我与墨涵五层。寻常灵根,单凭师妹一人便足以激活,何以三人合力,至今仍未稳固?”
“难得遇上一个身负灵根的孩子,师兄莫要还嫌麻烦。”清秋嗔了一句
墨涵轻笑一声:“如今宗门遭兽潮折损不少,能寻到好苗子本是幸事。再说……往后总算有人要喊你一声师姐了。”
“就你二人话多。”
片刻后,清秋眉眼微松:“好了,灵根吸力渐弱,已然稳固。只是她尚无修行功法,暂时看不出灵根属性,需带回由师尊亲自探查。”
三人同时收功,齐齐长舒一口气,皆是面露疲色。
一直在角落屏息静听的妇人,这时才小心翼翼上前,满眼忐忑与期盼:“三位仙长……方才所言,小女她……有仙缘?”
清秋直起身,抬手拭去额间细汗,语气平和郑重:“夫人无需多虑,令媛确是身负仙缘。我方才运功疗伤,恰好引动她体内灵根彻底觉醒。”
此刻榻上的庒璇气息已然平稳,周身高热也渐渐褪去,少了几分濒死的孱弱。
妇人望着女儿好转的气色,一时喜极而泣,喃喃道:“没事就好,璇儿没事就好……”
“令媛灵根似乎颇为特殊,方才我三人合力,才勉强将其唤醒。”清秋看着榻上虚弱的女孩,缓缓说道,“如今兽潮横行,边境永无宁日。留在凡间,朝夕难逃妖兽之祸,若入我尘雨门踏上仙途,至少能习得自保之力,远离尘世灾劫。”
道南适时附和:“师妹说得没错。以这丫头年纪,假以时日,修为成就未必会在你我之下。”
“就会油嘴滑舌。”清秋白了他一眼,转而看向妇人,语气沉了几分,“此事还望夫人慎重思量。仙路一入,仙凡两隔,往后再见无期,或许今日,便是你们母女最后一面。”
妇人整个人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气息渐稳的女儿,又抬眼望向窗外满目疮痍的村落。踏入仙门,前路虽然未知缥缈,却能给女儿一线挣脱宿命的机缘。
良久,妇人缓缓垂首,眼神已然有了决断:“既是孩子命中的机缘,我做母亲的,怎敢耽误她前程。一切但凭仙长安排。”
清秋微微颔首,转头对二人交代:“二位师兄将剩余粮草物资尽数分发妥当,安抚好村民。事了我们便启程回宗门复命,此地灾情我已记录在册,往后宗门会派弟子定期巡视庇护。”
“那我等便将这孩子带走了。”清秋伸手从妇人怀中接过女孩,脚步轻踏法器,当即凌空掠起。另外二人也随之出言辞别,留在村中收尾余下琐事,安顿各方事宜。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三人便在村口会合。
道南低头看向怀中依旧沉睡的庄璇,细细打量一番,不由得低声感慨:“这丫头倒是睡得安稳,只是身子实在太过单薄,手臂纤细枯瘦,又面黄肌瘦,此番带回宗门,定要好好调理滋养一番。”
墨涵遥遥望向兽潮的前线方向,眉宇间泛起几分沉郁,轻声叹道:“也该回宗门复命了。凭我三人这点微薄修为,前去前线也帮不上大师兄他们分毫,能守稳后方,将境内琐事尽数打理妥当,不出半点乱子,便是最大的助力。”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默然,周遭气氛骤然凝重。
不多时,三道流光骤然冲天而起,划破长空,朝着尘雨门方向疾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