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小时三十三分。
脑机芯片完成了对边缘系统的唤醒。像从深海上浮,光斑在意识底层晃动。我睁开眼。
左眼的红色视界里,先跳出来的是蓝色的自检数据流:【光学传感器正常。特殊光谱模式待机。环境辐射水平:0.3μSv/h(安全)】。右眼的金色瞳孔对焦慢一些,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那些整齐排列的荧光灯管,有三根在闪烁,频率是每秒两次,像是某种只有我能察觉的、属于这个实验室的心跳。
“唔……呃……”
我撑起身,白大褂从肩膀滑落。空调恒定在21.5摄氏度,皮肤泛起细小的疙瘩。伸懒腰时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
舒服。
睡眠质量评估弹窗在视野角落展开:【深度睡眠占比78%,REM期充足。脑波恢复指数:91/100。建议:补充水分与电解质。】
我伸手去够杯子。空的。咖啡的残渣在杯底结成深褐色的垢。昨晚——应该是昨晚——汉克说今天下午有“主宰者”项目的汇报会。威尔博士点名要我参加。
右手习惯性地在桌上摸索,碰到冰凉的金属。
万用螺丝刀。T5规格的批头还卡在上面,是我睡前在调整那个刽子手的颈部伺服器阻尼。我将它握在手心,金属的冷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这是我的。像延伸出去的第六根手指。
站起身时有些摇晃。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监控测试,肌肉在抗议。我扶着工作台边缘,等那阵眩晕过去。
实验室很安静。
太安静了。
通风系统的白噪音还在,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平时这个时候,早该有清洁单元滑过走廊的轻微电机声,有隔壁实验室开门关门的液压声,有远处测试场能量武器充能时那种低频的嗡鸣。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呼吸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空气里显得异常清晰。
我走到主控台前。屏幕是暗的,但指尖划过感应区时,它亮起来。依旧是昨晚关闭前的画面——神经信号模拟的瀑布流,定格在92.7%吻合度的那个峰值。右下角的时间显示:
【系统时间:10:17 AM
日期:9月23日
状态:网络连接已恢复(受限)】
我睡了三天?
不对。脑机芯片的生理时钟从未出错过。我调出个人日志。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项目里程碑达成。建议:深度睡眠6小时。注入:舒缓脉冲。3、2、1……】。
之后是七十一小时的空白。
七十一小时。
我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螺丝刀。金属棱角硌进掌心。
“汉克?”我试着对内线说。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弹回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空洞的回响。
无应答。
通讯列表一片灰暗。汉克、威尔博士、莎拉工程师、凯文维护员……所有的状态都是【离线】。不是忙碌,不是离开,是离线。
我调出实验室门禁状态。鲜红的【一级隔离中】在闪烁。下方有小字注释:【协议:雏鸟。生效时间:9月20日,03:34 AM。解除条件:手动授权或外部A级认证。】
三级闸门全部锁死。通风管道进入内循环模式。能量屏障最大功率运行。
这是……最高级别的安防协议。只在理论上演习过。触发条件是“设施遭受不可逆入侵”或“存在全域性生命威胁”。
我的太阳穴开始发胀。脑机芯片检测到皮质醇水平上升,自动释放了微量镇定剂。那种熟悉的、思维被包裹在棉花里的感觉又回来了。焦虑被压下,转化成纯粹的逻辑处理需求。
为什么?
我坐回椅子,调出所有可访问的监控。走廊、休息区、主通道、测试场入口……一个接一个的画面弹出来。
空的。
全是空的。
没有人影,没有清洁机器人,没有运输小车。只有顶灯在恒定地亮着,在地面投下惨白的光。有些区域的灯光坏了,黑暗像墨迹一样晕开。
但有些地方……不太对。
我的目光停留在三号主通道的第三个摄像头。画面右下角,靠近防火门的位置,有一片不规则的深色污渍。很大一片,从门缝下方蔓延出来,在灰色的环氧地坪上像一幅拙劣的抽象画。
我放大。
分辨率不够,看不清细节。但左眼的红色视界自动切换了光谱模式。
热成像。无异常——污渍早就冷了。
然后切换到紫外荧光模式。
那片污渍在紫外激发下,泛出一种诡异的、星星点点的蓝白色荧光。
那是血。
人体血液中的某些成分,比如血红蛋白分解后的产物,在紫外线下会这样发光。我在生物危害处理培训课上见过演示。
但……为什么会在主通道?
我切到相邻摄像头的画面。顺着污渍的延伸方向,另一处,墙壁上有一片焦黑的痕迹,边缘呈放射状。那是高能武器近距离射击的灼烧特征。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系统日志。时间范围设定在9月20日凌晨3点之后。
大量条目滚过。
【03:34:12】【安防系统】检测到多处未授权武器激活信号。协议:巢穴,启动。
【03:34:15】【网络核心】全局指令覆盖请求。来源:[权限不足]。
【03:34:16】【安防系统】协议:蜂巢,载入。
【03:34:17】【全域广播】[数据损坏]
【03:34:18-03:47:23】【日志条目:1274条】[访问被拒绝。需A级权限。]
【03:47:24】【本区域】一级隔离启动。协议:雏鸟,生效。
【03:47:25至今】【外部网络连接】状态:断开。原因:未知。
蜂巢。
我的记忆库里调出这个词条。最高等级紧急协议之一。触发时,所有非必要系统下线,安防单元获得最高授权,通讯静默,区域封锁。
但“雏鸟”是什么?没有记录。没有演习记录,没有文档说明。
只有一行小字标注在协议名称旁边:【适用对象:极高价值非战斗人员。】
我?
极高价值?我?
我盯着那行字,感觉螺丝刀在手里越来越沉。金属的冷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爬过手臂,爬进脊椎。
就在这时,左眼的红色视界边缘,跳出一个新的提示。
不是系统弹窗。是义眼的特殊侦测模式自动触发了。
【检测到异常能量残留。光谱特征:坍塌液衍生辐射,衰减期。浓度:0.0081标准单位(安全阈值以下)。位置:门外走廊,距离12.3米。】
坍塌液。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从头顶凿进来。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实验室那扇厚重的合金门。门是灰白色的,上面有铁血工造的反刃徽记。现在,在那红色视界里,门的轮廓边缘,浮现出一圈极其微弱的、荧绿色的光晕。
那是……坍塌辐射的残留痕迹。
虽然浓度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在。
就在门外。
在我的实验室门外。
十二点三米。
我的喉咙发干。镇定剂还在起作用,心跳被强行维持在每分钟六十七下,很平稳。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翻涌,在胃的底部,在脊髓的末端,在那些理性无法覆盖的、属于动物的古老脑区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
伸手,指尖悬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方,一厘米的地方停下。
我没有碰它。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红色视界里那圈荧绿的光晕,看着那些代表辐射衰减的、缓慢跳动的数字。
然后我转过身,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白大褂的下摆摊开。手里的螺丝刀,批头在照明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走廊的监控画面还在主屏幕上亮着。那片发光的血污。墙壁上的灼痕。
空的走廊。
寂静。
我的实验室很安全。一级隔离。三重闸门。能量屏障。我是“极高价值非战斗人员”,被“雏鸟”协议保护着。
外面发生了什么?
汉克在哪里?
威尔博士呢?
那些每日在走廊里打招呼的面孔,那些抱怨咖啡太难喝的声音,那些在测试场里调试枪械的轰鸣——
都去哪里了?
脑机芯片检测到我的呼吸频率在加快。皮质醇再次升高。这次它没有直接注入镇定剂,而是弹出了一个建议窗口:
【检测到持续应激状态。建议:进行认知重评。可用数据不足,是否启动记忆回溯以构建情境模型?】
我盯着那行字。
记忆回溯。调取过往二十四小时的短期记忆,进行模式分析,尝试推导当前情境的可能解释。
理性告诉我应该这么做。我是研究员。我需要数据,需要逻辑,需要模型。
但我没有点“是”。
我只是坐在那儿,背靠着冰冷的门,手里握着螺丝刀,看着屏幕上那些空荡荡的走廊,那些发光的血,那些焦黑的墙。
然后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
黑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视线。
左眼的红色视界里,那圈门框上的荧绿色光晕,还在稳定地、无声地亮着。
像一只眼睛。
在看着我。
【系统时间:10:41 AM】
【实验室内部环境:温度21.5°C,湿度45%,辐射水平正常,氧气浓度正常。】
【生命体征:心率72,血压112/76,血氧98%。皮质醇水平:中度偏高。】
【外部状态:一级隔离中。协议:雏鸟,生效中。网络连接:受限(仅可访问本地日志)。】
【操作记录:用户[ID:747]在过去24分钟内,无有效操作输入。】
【建议:补充水分。补充营养。进行轻度活动以缓解肌肉僵硬。】
我没有动。
我坐在那儿,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听着通风系统的白噪音,听着左眼内部微型散热风扇那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我在等。
等有人敲门。等汉克用那种无奈的声音说“747你睡死了吗”,等威尔博士严厉的指令,等清洁单元滑过门外的轮子声。
等这个世界恢复正常。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寂静。
和那圈荧绿色的、在红色视界里,越来越清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