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斗技场的空气永远是一股铁锈和汗臭的混合物。
菲奥娜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眼倒在脚边的对手——比她高两个头的壮汉，右腕脱臼，左膝被踢碎，已经昏过去了。
“第七个。”
她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绷带已经渗出血来，关节处的皮肤早就磨破了，但这点痛在贫民窟长大的孩子眼里不算什么。
看台上爆发出粗野的欢呼声。有人把铜币往下扔，叮叮当当砸在石板上。菲奥娜弯腰捡起几枚，咬了一口验真假。
真的。今晚运气不错。
她从斗技场的后门溜出去时，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灰石城的巷道潮湿阴暗，石墙上爬满青苔。菲奥娜把铜币塞进靴子里——藏在腰带会被抢，藏在靴子里至少还能跑。
七个对手，下注的赔率是一比五。她算了一遍，这些钱够给丽莎院长买两周的药，还能给孩子们加一顿肉。
她拐进面包店后巷，打算抄近路回孤儿院。
然后她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下个月补助金少报三成，王室那边查不出来的。”
菲奥娜脚步一顿，整个人贴进墙角的阴影里。这个声音她认得——格雷城主，那个白天在广场上对贫民说“我与你们同甘共苦”的男人。
她屏住呼吸，从木箱缝隙往外看。
城主正站在运货马车旁边，对面是个穿黑袍的人。两人手里拿着账本，借着马灯的光翻看。旁边停着五辆满载的粮车，车上的麻袋印着王室救济物资的封印。
“上次只分了两成给贫民窟，已经有人在闹了。”黑袍人的声音很轻。
“闹？”格雷笑了笑，“冬天快到了，饿死几个就老实了。”
菲奥娜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去年冬天，孤儿院里烧不起柴火，孩子们挤在一床被子里发抖。丽莎院长把自己那份黑面包掰成六份，说自己不饿。
而这位城主，正在夜里往外运救济粮。
菲奥娜深吸一口气，开始缓慢后退。这种事不是她能管的，她现在要做的是把药钱带回孤儿院。托比还在等她回去，米莎那丫头的咳嗽还没好——
咔嗒。
她踩到了什么。一块松动的石板，在静夜里发出一声脆响。
“谁？”
城主的头猛地转过来。黑袍人瞬间吹灭了马灯，巷子陷入黑暗。
菲奥娜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跑。这是贫民窟教给她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当你被发现了，不要解释，不要求饶，跑。大人物的仁慈从来不会分给撞破秘密的人。
身后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私兵。城主的私兵。至少有六个人，穿着皮甲，武器出鞘的声音在巷道里格外刺耳。
菲奥娜熟悉这片区域。她钻进水井旁的一条窄巷——这里窄到成年人必须侧身通过，是她的逃生路线。
但今晚这条路被封死了。
巷子尽头多了一堵新砌的石墙，上面贴着施工告示，日期是三天前。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菲奥娜骂了一声，转身面对追兵。
六个人，清一色的皮甲配短剑。站在最后面的是那个黑袍人，兜帽下看不清脸。城主没来——大人物不会亲自追一个贫民窟的小贼。
“偷听城主谈话的小姑娘。”为首的私兵咧嘴笑了，“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找死？”
“我只是路过。”菲奥娜说。
“路过的人不会跑。”
菲奥娜攥紧拳头，摆出斗技场里学来的架势。她知道打不赢六个人，但她至少要让其中一两个陪葬。
私兵头子看穿了她的想法，嗤笑一声：“有骨气。可惜骨气不值钱。”
他打了个手势。
两个私兵同时扑上来。菲奥娜矮身躲过第一剑，一脚踢中第二个人的膝盖——不是正踢，是斗技场里学的侧踩，全身重量压上去，骨头发出咔嚓声。
一个人惨叫着跪倒。
但另外四个同时动了。菲奥娜没有三头六臂，她躲开两剑，第三剑划破她的左臂，第四剑的剑柄砸在她后背上。
她闷哼一声，撞在石墙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抓活的。”黑袍人开口了，“我得知道她还跟谁说了。”
菲奥娜靠着墙，看着六个人慢慢围上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左臂的伤口在往外淌血，后背疼得让她想吐。
但她没闭眼。
贫民窟教会她的另一件事——如果要死，也要睁着眼睛死。
私兵头子伸手抓向她的衣领。
然后一道光落了下来。
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金色的光。
那道光从高处垂直落下，在撞上地面的瞬间炸开。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只有光。光扫过巷道的一刹那，所有私兵手里的短剑同时碎裂。
不是折断，是碎裂。金属变成了粉末，从指缝间流泻而下，像沙子一样落在地上。
六个训练有素的私兵，一瞬间变成了手无寸铁的人。
他们呆在原地，连惊呼都发不出来。
菲奥娜抬起头。
巷道上方，一个人站在屋顶边缘。月亮的逆光勾勒出她的轮廓——高挑的身形，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斗篷下摆翻卷如羽翼。
她跳了下来。
从三丈高的屋顶直接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却轻得像一片叶子触地。
金发红瞳。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偏偏表情冷淡得也像没有生命。她穿着白色基调的神觉者制式长衣，肩上绣着世界树的金纹——这个纹章菲奥娜在教会的宣传画上见过无数次。
“神觉者？”黑袍人后退一步，声音变了调，“不可能，神觉者怎么会来这种边境——”
金发女人没理他。
她转过身，那双红色的眼睛看向菲奥娜。
“那个护身符。”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是所有情绪都被过滤掉了，“从哪里得到的？”
菲奥娜下意识按住胸口。护身符在衣服里面，贴身戴着。那是她被放在孤儿院门口时唯一的信物，一块看不出材质的小石头，用绳子串着。
这个女人隔着衣服看见了？
“回答我。”女人说。
语气不重，但让菲奥娜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种语气里连威胁都懒得放——就像一个巨人在看一只蚂蚁，无所谓蚂蚁在说什么。
“捡的。”菲奥娜咬着牙说。
女人静静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那六个还在发愣的私兵和黑袍人。
“走吧。”她说。
私兵头子终于回过神来，他看向手里剩下的剑柄，又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理智告诉他应该跑，但脑子已经被恐惧煮成了一锅粥。他做出了最蠢的选择——
拔腰间的匕首冲了上来。
女人甚至没抬手。
匕首在刺到她身前三尺处停住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而是刀刃自己碎了。就像那些短剑一样，变成了粉末。然后是私兵的手腕——没有碎，但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墙上，滑落时已经昏了过去。
【因果逆转】。
任何指向她的恶意，都会被强行逆转因果。你要砍她，受伤的是你。你要伤害她，报应会先落在你身上。
这是神觉者里最高位阶的技能。菲奥娜在说书人那里听过。
黑袍人终于认清了现实。他转身就跑，其他私兵也跟着四散逃窜。
女人没追。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跑远。然后她重新转向菲奥娜。
“名字。”
“……菲奥娜。”
“姓。”
“没有。”
女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菲奥娜有种被剥光了扫描的错觉。那个红瞳停留的地方，连血液都开始发冷。
“菲奥娜。”女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是否匹配什么信息，“我会在这里停留一天。明天日落之前，带那个护身符来北门外的废弃教堂。”
说完她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微妙的疏离感——就像这整条街道、这座城、乃至这个世界，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菲奥娜靠着墙，看着那个白色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血已经凝固了，伤口在结痂。后背还在疼，但骨头应该没断。
她该害怕的。那个女人的力量，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淡，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该害怕。
但菲奥娜没有。
因为在那个女人的眼神里，除了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她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孤独。
一种比贫民窟的黑面包还要硬的、被藏得很深的孤独。
“……什么啊，一副见过地狱的样子。”
菲奥娜嘟囔了一声，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孤儿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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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在贫民窟最深处，一栋歪歪扭扭的二层木楼。墙上钉满了补丁似的木板，楼梯踩上去会嘎吱作响，但这是菲奥娜唯一的家。
她从后窗翻进去时，天已经快亮了。
丽莎院长还没睡。老妇人坐在一楼厅堂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修补过无数次的故事书，灯油已经烧到了底。
“回来了？”丽莎抬起头，看见菲奥娜左臂的血迹，眉头皱了起来，“又去斗技场了？”
“摔了一跤。”菲奥娜说。
丽莎没戳穿她。老人只是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绷带和草药膏，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她让菲奥娜坐下，把袖子卷起来，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
“伤口不深，不用缝。”丽莎说，“但后背要上药。衣服脱了。”
“我自己——”
“转过去。”
菲奥娜闭上了嘴，乖乖转过身。
丽莎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力道很轻。药膏涂在淤青上的时候是凉的，被揉开之后慢慢变热。菲奥娜盯着地板上的裂缝，一言不发。
“你今晚差点死在外面。”丽莎忽然说。
“……你知道？”
“我养了你十七年，你什么时候去斗技场、什么时候去偷粮食、什么时候去打架，我能不知道？”丽莎的手指停在她的后背上，“但今晚不一样。你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
菲奥娜沉默了很久。
“我遇到了一个神觉者。”她终于说。
丽莎的手停住了。
“金色头发，红色眼睛。”菲奥娜继续说，“她问我护身符从哪里来的。”
屋外开始下雨。雨滴打在木板房顶上，声音闷闷的。房间里只剩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那个护身符。”丽莎坐下来，声音忽然老了很多，“是十七年前，那个把你放在门口的人留下的。除了你之外，只有这个东西。”
“我从没打开过。”
“我知道。”
“她说明天日落之前去北门教堂。不去的话……”菲奥娜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她大概会来找我。”
丽莎沉默了很久。
“去吧。”老人说。
“可是孩子们——”
“我还没死。”丽莎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菲奥娜的头发，“而且那孩子——那个神觉者，她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菲奥娜想起那双红瞳。
“像是在看什么很久以前丢的东西。”她说。
丽莎没再说话。雨声渐大，淹没了屋里所有的声音。
菲奥娜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护身符。一块微凉的石头，在她掌心发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