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以后,夜羽发现最难的不是学会魔法。
而是学会合理地输。
他的日程被拆成了三块。
上午,训练场。
下午,小书房。
晚上,餐桌和会客厅。
雷奥称之为“把脑子里多余的东西打进骨头里”。艾琳娜称之为“避免单项异常导致外界误判”。莉迪娅的说法更简洁:一个贵族孩子,不能只会一件事。
夜羽觉得,他们三个人只是在用不同方式提醒他——别太像怪物。
这三个人提醒的方式也完全不同。雷奥把提醒写在摔倒的湿沙和发麻的手腕里;艾琳娜把提醒写成冷冰冰的评语;莉迪娅则把提醒藏进每天更换的课程顺序、餐桌座位和会客练习。她从不大声催夜羽藏好锋芒,却会在他多看一眼魔导灯时,顺手把灯罩转暗半寸。
清晨的训练场铺着湿沙。黑松林在墙外投下长影,木桩上残留前一天的剑痕。雷奥穿着深棕训练服,袖口卷到手肘,旧疤横在额角,手里拿着一柄木剑。
夜羽站在他对面。
手里的木剑比去年顺手了很多。
这不是好事。
“再来。”
雷奥话音落下,木剑已经压过来。
夜羽后退半步,横剑去挡。银线在雷奥肩膀、手肘、腕骨之间流动,提前暴露了这一击的方向。只要他顺着那条线切进去,雷奥会有一瞬间空门。
不能切。
他把剑慢了半拍。
木剑砸上他的剑身,震得掌心发麻。夜羽被迫退了两步,靴底在湿沙上拖出痕。
“太慢。”
雷奥的剑停在他肩前。
夜羽喘气,点头。
雷奥皱眉:“你知道我会从哪边来。”
夜羽心里一紧。
“父亲每次抬肩前,右脚会先压地。”
雷奥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他。
“观察力不错。”
这句话可以接受。
夜羽立刻补了一句:“但身体跟不上。”
雷奥笑了。
“这句也不错。记住它,遇到外人就这么说。”
他笑起来时不像贵族父亲,更像刚在训练场上抓到好破绽的骑士。可笑完以后,他还是用剑尖在沙地上画了两道线,告诉夜羽哪一步是真的慢,哪一步是装出来的慢。粗糙归粗糙,雷奥从不允许他把笨拙演成习惯。
夜羽松了口气。
训练继续。
他赢不了雷奥,也不该赢。成年骑士的力量、经验、步伐压制,足以把六岁孩子所有技巧碾碎。夜羽能做的只是观察、模仿、犯错,再把错误控制在“聪明孩子能犯”的范围内。
一次摔倒后,他坐在沙地上,手腕疼得发热。
雷奥没有立刻拉他。
“疼就歇。”
夜羽摇头,自己撑着木剑站起来。
雷奥看着他,眼底有满意,也有一层压住的担心。
“你以后如果进王都学院,剑术派那些小子可不会因为你是边境来的就手下留情。”
夜羽拍掉袖口的沙。
“他们会因为我六岁就手下留情吗?”
雷奥冷笑:“会。所以你现在只需要被我打。”
这回答很有父亲风格。
夜羽前世听过许多教孩子的说法。
鼓励式、陪伴式、放养式。
雷奥大概属于边境骑士特供版:先把孩子打进沙地里,再问他有没有学到什么。问题是,这方法粗暴归粗暴,效果确实明显。夜羽现在已经能在被木剑敲中前,精准判断自己会疼在哪一块。
这项技能听起来不太适合写进家族日记。
上午结束时,夜羽的手臂酸到抬不高。莉迪娅早让女仆准备了热水和药膏。午餐是土豆炖肉、奶酪面包和一碗加了香草的热汤。夜羽坐在餐桌边,用不发抖的那只手拿勺子。
莉迪娅只看了一眼。
“左手。”
夜羽换手。
“贵族餐桌上,除非受伤,否则不随意换手。”
“我受伤了。”
莉迪娅用餐刀指了指他的右手腕。
“没有包扎,就不算给别人看的伤。”
夜羽沉默。
餐桌礼仪比雷奥的木剑更难躲。
莉迪娅今日穿着浅紫长裙,领口的麦穗纹用银线绣成,神情温和,说出的话却没有退让空间。她教夜羽如何切肉,如何不让餐具碰出声,如何在听见蠢话时保持礼貌。
她的礼仪课最可怕的地方,不在规矩多,而在她总能看出夜羽哪一次是真不懂,哪一次是故意把动作做得像孩子。被雷奥打倒还能装疼,被莉迪娅看穿却很难。她只是轻轻敲一下杯沿,夜羽就知道自己刚才那句回答太像成年人。
“如果有人在宴会上嘲笑边境骑士家族,你怎么回答?”
夜羽想了想。
“感谢他关心王国边防。”
莉迪娅满意点头。
雷奥在旁边差点把汤喷出来。
下午是艾琳娜的课。
小书房窗帘半开,阳光落在桌上。艾琳娜今天穿一件墨蓝法袍,袖口银线换成了更窄的纹样,手杖靠在椅边,测魔石没有拿出来。
桌上只有一盏小油灯。
“点燃它。”
夜羽看向灯芯。
灯油已经浸透,火属性魔素懒散地贴在上面,只要一点热,一点牵引,就能燃起来。对他来说,这比在雷奥剑下摔得像个孩子简单得多。
所以不能太简单。
他伸出手。
银线聚拢。
灯芯冒出一点火星,又灭了。
艾琳娜敲桌。
“你在装失败。”
夜羽:“……”
“装得太干净。普通失败会乱,你的失败像切开的纸。”
夜羽收回手。
“那该怎么失败?”
艾琳娜冷灰色眼睛看着他。
“问得好。今天学这个。”
于是整整一下午,夜羽学习了十七种合理失败。
魔素不足导致火星断续。
精神分散导致火苗偏斜。
手势过大导致输出浪费。
咒文念错导致元素响应延迟。
艾琳娜甚至示范了一次“贵族孩子因为被夸奖而心浮气躁,结果火苗炸成黑烟”的失败。黑烟扑上她的脸,她面无表情地擦掉。
夜羽第一次真正佩服她。
不是因为魔法,而是因为职业精神。
傍晚,课快结束时,灯芯终于被他“合理地”点燃。小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偏黄,晃了一下才站稳。
艾琳娜在笔记上写下评语。
“基础火元素响应良好,控制力偏弱,需要继续练习。”
夜羽看着那行字。
这就是外壳。
不假,却不全真。
窗外传来马蹄声。雷奥带着两个护卫从侧门进来,身后还有一辆商队马车。车上堆着盐、布匹和几箱从南方来的玻璃瓶。商队头领是个红鼻子的矮壮男人,披着油布斗篷,正把一封信递给管家。
夜羽透过窗看见信封上的黑色火漆。
“边境军信?”
艾琳娜没有回头。
“你看太多了。”
夜羽收回目光。
可晚餐时,雷奥还是提到了这封信。
“黑松林西边又有魔兽迁徙。不是大事,护卫队会加巡。”
莉迪娅问:“魔族边境?”
雷奥切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商队说,缓冲地带最近有小冲突。魔族那边换了巡逻队,脾气比以前硬。”
艾琳娜坐在客位上,补充道:“王都也在讨论学院提前招收边境地区学生。剑术派想要实战苗子,魔法派想找能适应复杂环境的孩子,礼仪派则想把地方贵族的继承人提前拉进王都。”
“说得像抢货。”雷奥皱眉。
“学院本来就是另一种战场。”
夜羽低头喝汤。
世界在餐桌上摊开了一角。
魔族边境。商队。学院招生。派系竞争。
这些事没有一个是冲他来的。它们自己发生,自己推进,像窗外的风和雨。他只是坐在维尔纳家的餐桌边,听见远处轮子开始转动。
这反而让他更清醒。
前世那些故事里,人们总喜欢把命运说得像只围着某个人转。可真正活在这个世界里,夜羽只觉得世界大得可怕。洛恩王国不会因为他六岁就停止内斗,魔族边境不会因为他会看银线就安分,王都学院也不会因为维尔纳家想藏拙就闭上眼。
他能做的,是先把木剑握稳,把火苗点得合理,把餐刀放在该放的位置。
晚饭后,莉迪娅检查他的礼仪课作业。艾琳娜收拾卷轴,雷奥去院里确认护卫巡逻路线。
夜羽坐在窗边,掌心托着一枚小火苗。
它比下午稳定。
太稳定了。
他看了几息,主动把它压乱。火苗歪了一下,吐出一缕黑烟。
门口传来艾琳娜的声音。
“这次像真的。”
夜羽手一抖,火苗灭了。
艾琳娜站在门边,法袍被走廊灯火镀出冷蓝边。她没有责备,只把一本薄册子放到桌上。
《洛恩王都学院入门常识》。
封面很旧,边角磨白。
“不用急着看完。”她说。
夜羽低头看着封面。
这句话本身就是陷阱。
他把手从书上移开。
“我明天看第一页。”
艾琳娜满意地点头。
她转身离开前,又补了一句:“只许第一页。”
夜羽沉默很久。
等脚步声远了,他翻开封面,真的只看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三行字。
剑术派。
魔法派。
礼仪派。
夜羽伸手按住纸页。窗外黑松林方向,远远传来一声不像狼也不像犬的嚎叫。庄园外墙上的巡逻铃响了一下,又停住。
他没有翻第二页。
可银线已经从纸页边缘浮了出来,指向书中夹着的一枚旧学院徽章。
为什么一本入门常识里,会夹着能回应他的东西?
那枚旧徽章究竟来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