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奥没有立刻答应。
灰鸦集市的喧声隔着厚帘压进黑翼商会货棚。外面有人喊盐价,有马打响鼻,佣兵把酒杯敲在木桌上。棚内却安静得像被一根细线勒住。
夜羽站在长桌旁,仰头看父亲。
他知道自己问的不是“买不买”。
一个被契印束缚的孩子,不是市场上多买一捆魔兽筋,也不是顺手带回一把短剑。她会吃饭,会害怕,会在夜里惊醒,会因为别人一句话把自己缩回笼子里。黑翼商会交出文书以后,不会替她活下去。
所以夜羽没有说“我要她”。
那听起来太像命令。
雷奥把他带到货棚侧面,蹲下身,旧疤在阴影里像一道没愈合的剑痕。
“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知道。”夜羽收紧斗篷边,“她不是东西。带走以后,责任就是我们的。”
雷奥原本像准备训人,话到嘴边却卡住。
夜羽又补了一句更像七岁孩子的话。
“而且她看起来很冷。”
雷奥闭了闭眼。
“你母亲会杀了我。”
他说这句话时揉了一下额角旧疤,像已经看见莉迪娅站在门厅里等他的样子。雷奥并不怕战场,也不怕黑翼商会,却显然很清楚,把一个带契印的孩子带回家,不是用一袋银币就能解决的事。
这不是拒绝。
夜羽听懂了,没敢笑。
雷奥站起身,回到长桌前。
“卡洛,我要看那孩子的契约。”
黑翼商人卡洛笑意很薄,左耳下的黑羽银坠晃了一下。他没有问“哪一个”,抬手让伙计掀开厚帘。
更暗的空间露出来。
里面有四个笼子。最深处那只窄笼外挂着两层锁和黑翼木牌。白毛猫人女孩蜷在里面,白发乱得像被灰尘揉过的雪,浅金色右眼从额发下看人。她的猫耳本该柔软漂亮,耳尖却裂着细口,右耳边缘缺了一道小月牙。黑色契印环压在她脖颈上,皮肤被勒出红痕。
她没有哭。
也没有伸手。
只是看着他们。
那眼神干净,又冷。不是天生冷,是被很多次失望磨出来的冷。
卡洛展开羊皮纸。
“兽人边境来的货。来源文书齐全,前任持有人是三角河谷债役中介,后转给黑翼。年龄六到八岁,猫人族,白化特征,听力敏锐。因拒绝服从训练,被标为低顺从风险货。契印完整,可转契。”
雷奥问:“名字?”
“货号,白猫,三十七。”
笼中女孩的耳朵压得更低。
夜羽胸口像被敲了一下。
三十七不是名字,只是方便清点。
“我问名字。”雷奥的声音沉下去。
卡洛仍旧礼貌:“登记中没有。若爵士购买,可自行命名。按边境契约习俗,新持有人命名后,契印会记录呼名。”
“不许叫主人。”夜羽开口。
卡洛的笔停住。
雷奥看了夜羽一眼,没有制止。
那一眼很重。夜羽从里面读到警告,也读到默许:话可以由你说,但后果由维尔纳家一起承担。雷奥粗糙,却从不把孩子推出去替自己挡交易。
“文书里需要称谓。”卡洛说。
“写持契人。至少不要在她面前叫主人。”
卡洛看向雷奥。
雷奥说:“按他说的。”
商人的笑容还在,眼底却多了一点估算。他大概已经重新给维尔纳家父子标了价:麻烦,能赚,但不能缠。
“当然。黑翼尊重买方称谓偏好。”
伙计开了最外层锁。卡洛提醒:“她咬过训练师的手。”
白毛猫娘尾巴卷到脚边,尾尖绷紧。
她在等惩罚。
夜羽蹲下,把自己放到比她低一点的位置。雷奥站在他后方半步,随时能把他拎开。卡洛和护卫都在看。
夜羽从斗篷内袋摸出一颗麦芽糖。
那是莉迪娅出门前塞给他的。白纸包着,纸角系了细线,原本是怕灰鸦集市气味太重,让他压恶心用的。
他把糖放在掌心,没有递进笼子。
“我叫夜羽。”
白毛猫娘盯着糖,又看他的脸。
“你能听懂洛恩语吗?”
她的耳尖动了一下。
能。
“不想说话,可以点头或摇头。”
卡洛在后面说:“她会说,只是不常说。”
夜羽没有回头。
“我没有问你。”
货棚安静了一瞬。
白毛猫娘多看了夜羽一眼。像第一次确认,这个笼外的小孩不打算替她回答。
夜羽把糖放在笼门外的木板上,往前推了半寸。
“这是糖。你可以拿,也可以不拿。拿了也不代表答应我什么。”
她看着糖。
很久,手指才从笼门缝里探出来。她没有抓,先碰糖纸,确认不烫、不毒、不藏针,才把糖拖进笼子。她不吃,只攥着。
夜羽问:“你有名字吗?”
她垂眼,摇头。
“以前有过吗?”
这一次,她的嘴唇动了动。契印环上灰黑魔素线收紧,月白光被压到几乎看不见。
夜羽立刻移开视线。
不能盯。
不能拆。
至少不能现在。
“不用说了。”
她握紧糖纸。
夜羽看着她的白发和白耳,又想到自己名字里的“羽”。
真要按前世起名审美,他也许该翻三本词典,找一个带月、雪、星的漂亮名字,再配上一长串寓意。问题是货棚里没有词典,也没人给他慢慢挑选名字的余地。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华丽。
是一个能把“三十七”挤开的称呼。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暂时用的名字。”
白毛猫娘抬眼。
“暂时?”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好好喝水。
“暂时。以后你想换,可以换。”
她像听见很难理解的话。
名字还能换?
“白羽。”夜羽说,“白色的白,羽毛的羽。和我的名字有一个字一样,但不是我的东西。”
她盯着他。
夜羽把后半句说慢。
“不喜欢,就摇头。”
她没有摇头。
她低头看糖纸。
“白……羽。”
那个音从她口中出来,像一把多年没人用过的钥匙。
契印环上的灰线颤了一下。
卡洛立刻低头看文书。
“呼名成立。契印记录有反应。小少爷,看来她接受了。”
“不是契印说了算。”夜羽看着笼中的女孩,“你接受吗?”
她攥着糖。
过了很久,点头。
很轻。
但不是被迫跪下的动作。
雷奥转向卡洛。
“开价。”
接下来的谈判,夜羽见识了父亲真正的战斗方式。
雷奥把契印风险、伤病、三次退货、边境查禁、白化特征可能引来的麻烦一条条压下去。卡洛用稀有血统、年龄优势、来源文书、黑翼转契保证一条条往回抬。
雷奥谈价时没有一句多余怜悯。他越是想把白羽带走,话说得越冷。那不是无情,而是边境骑士在黑市里学来的现实:在卡洛面前表现得太心软,只会让白羽的价码变得更高。
白羽坐在笼中,糖没拆。
夜羽蹲得腿麻,也没站起来。他怕自己一站起来,她会以为谈判结束,她又要被留在这里。
终于,雷奥把银币袋砸在长桌上。
“这个价,再加两捆北地皮革抵差。契印转移你们负责。文书有假,我拆了你这间棚。”
卡洛验过银币。
“成交。”
黑翼不做慈善,也不追已经结算的账。至少这一点,夜羽记住了。
转契需要持契人血印。
雷奥刺破拇指,把血印按上羊皮纸。契印环亮起灰光。白羽咬住唇,肩膀缩成一小团。
夜羽下意识伸手,又停在笼门外。
不能碰。
她没有允许。
“白羽。”他说,“疼的话,就抓糖纸。”
白羽看他一眼。
下一刻,灰光收紧。
她猛地握住糖纸,纸响得刺耳。她没有叫,只有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住的气音。脖颈上的灰黑线从旧文书抽离,重新连到雷奥的血印上。
月白光在下面挣了一下。
没灭。
转契结束时,白羽额头全是冷汗。
卡洛把新文书吹干,推给雷奥。
“交易完成。黑翼商会不再保留此货权益,也不对后续驯养、治疗、逃逸负责。若需要契印师,可另行预约。若不需要,黑翼不会主动上门。”
雷奥收起文书。
“很好。别上门。”
伙计打开脚踝锁链。
铁环落地时,白羽反而没有动。她看着打开的笼门,像看一个更大的陷阱。
夜羽把手放回自己膝上。
“白羽,你可以出来。也可以先坐一会儿。我们要回维尔纳庄园,那里有热水、干净衣服和饭。你不用现在相信。”
她看着他。
“我……要做什么?”
“现在?走出来。”
“之后?”
“先吃饭。”
“不打?”
“不打。”
“不跪?”
“不跪。”
“不叫主人?”
夜羽停了一下。
“不叫。”
雷奥声音硬邦邦地补了一句:“维尔纳家没有让孩子叫主人的规矩。”
白羽这才把一只脚挪到笼门边。
她站起来时差点摔倒。夜羽动了一下,又克制住。雷奥也没伸手。成年男人突然靠近,只会把她吓回去。
最后,白羽自己扶住笼门。
一步。
两步。
第三步,她站在了货棚地面上。
没有铁栏挡在中间。
夜羽也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歪,被雷奥按住肩。
“逞强。”
“腿麻。”
雷奥看他一眼,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卡洛让伙计取来旧斗篷,说是附赠。雷奥检查过内衬和扣子,确认没有术式,才递给夜羽。
夜羽没有替白羽披。
他把斗篷放在木箱上。
“你可以自己拿。”
白羽盯着那件旧灰斗篷。边角磨损,领口有补丁,却比她身上的灰布短衣厚很多。
她伸手抓起斗篷,披到肩上。
扣子扣错了。
夜羽看见了,没纠正。
白羽把糖藏进斗篷内侧,指尖压着糖纸,像怕有人忽然反悔,把糖和名字一起收回去。
她迈出货棚前,手指忽然靠近夜羽的袖口。
只差一点。
又缩回斗篷里。
夜羽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把自己的袖子垂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卡洛在身后弯腰行礼。
“愿交易顺利。”
白羽停在门口,灰鸦集市的光从帘缝外刺进来。
她的猫耳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