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奥没有走正路。
从雾铃村回维尔纳庄园,平时只要沿着石板路往南,穿过两片麦田,再绕过黑松林边缘的小坡。今天他让护卫把马车转向旧磨坊后的小道。
这条路窄,车轮压过湿土时会陷出深痕。
白羽坐在车厢门边,手按着小布袋。她从公告板前回来后,一直没有松开耳朵。村里的陶铃声早被甩在身后,可她的耳尖仍朝着黑松林方向,像两片紧绷的小叶子。
夜羽坐在她对面,没有问“还听见吗”。
问得太频繁,会让她把自己当成警戒铃。
他只把水囊放到两人中间。
白羽看了一眼,没有拿。
车厢外,雷奥和护卫低声交谈。
“村长那边已经派人去收北路摊子。”
“护卫队晚上会巡?”
“会。但夜行狼迁徙不一定冲村。更可能惊动驮兽和羊群。”
夜羽听见“驮兽”,想起公告板红边告示。
边境的麻烦常常不是魔兽直接杀进村,而是它们经过时惊动别的东西。马、驮兽、羊群、半训练的猎犬。恐惧会比爪子跑得更快。
车轮刚转过小坡,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长嘶。
不是马。
更粗,更闷,带着被勒住的惊慌。
白羽猛地抬头。
“左前。”
雷奥已经勒住马。
“停!”
马车停下的同时,小道前方的矮树篱被撞开。一头灰背驮兽冲了出来。它比马矮,却更宽,背上还挂着两只空货筐。灰毛被汗打成一绺一绺,额头有一撮黑毛,眼睛滚圆,嘴边全是白沫。
它后面跟着一个村民。
那人约三十岁,晒得很黑,棕发被汗粘在额头,左手还攥着断开的牵绳,粗布短衣被树枝划出几道口子。
“让开!它受惊了!”
驮兽不是冲马车来的。
它冲向村路另一端。
那里有两个背着草药篮的孩子。
路太窄。
一边是湿土坡,坡下有刚翻过的黑泥;另一边是旧木桩和矮树篱。两个孩子如果往左躲,会滑下坡;往右躲,会撞上木桩。受惊驮兽的货筐还在晃,哪怕只是擦过去,也能把人带倒。
夜羽脑子里一瞬间冒出前世雨夜的残影。
区别是这里没有刺眼车灯,没有玻璃碎裂前的金属尖声,也没有任何能让混乱停下来的东西。
夜羽的身体先动了一下,又停住。
不能冲出去。
他现在七岁。
一个七岁孩子冲到受惊驮兽面前,在外人眼里不是勇敢,是找死。更糟的是,如果他用魔素强行压住驮兽,雷奥、护卫、村民都会看见。
可那两个孩子来不及躲。
夜羽的视野里,银色魔素线自动浮起。
不追深层。
只看路线。
驮兽前蹄落点偏左,货筐空,重心会往右甩。它不会直接撞树篱,会从两个孩子中间擦过去,然后被小坡碎石绊倒。真正危险的是倒下时的货筐木架。
“父亲!”夜羽喊,“右边碎石!”
雷奥没有问为什么。
他从马车旁跃下,剑未出鞘,连鞘横在手中,朝驮兽右侧冲去。
白羽抓住车门边。
“两个脚步,小的,前面。”
她听见那两个孩子的位置。
夜羽看向她。
“能让他们停吗?”
白羽脸色白了一下。
让别人停。
这句话对她来说仍很重。
命令别人,像旧契印。
夜羽立刻改口。
“不命令。提醒。”
白羽吸了一口气,朝小道尽头喊:“不要跑!蹲下!”
声音不大,却尖而准。
两个孩子本来被吓得乱跑,听见“蹲下”时,一个摔坐在地,另一个被草药篮绊住,也蹲了下去。
驮兽从他们身侧冲过。
雷奥赶到右侧,剑鞘砸在地面碎石前,发出一声沉响。受惊驮兽被那声音和动作逼得偏了一步,正好避开最尖的碎石。
但它仍会撞向路边木桩。
夜羽看见木桩上有断裂魔素线。
旧木。
撞上会断。
断桩会弹向孩子。
他不能释放明显魔法。
手指在袖中收紧。
最小的风。
不成术式。
只把地上一团干草推过去。
干草滚进驮兽脚边。驮兽本能低头避开,脚步又偏半寸。半寸足够。
雷奥的剑鞘落在它颈侧皮带上,护卫同时抓住断绳。驮兽前蹄刨地,货筐晃得砰砰响,最后被硬生生勒停在木桩前。
木桩没有断。
两个孩子坐在地上,脸白得像面粉。
白羽还抓着车门边。
她的手指发白。
夜羽想说做得好,又忍住。
现在夸她,可能会让她以为下次也必须做到。
他先问:“耳朵疼吗?”
白羽摇头,又点头。
“吵。”
“那先捂住。”
她这才抬手按住耳朵。
雷奥把驮**给护卫,回头看夜羽。
“你刚才看见碎石?”
夜羽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现场比练习难多了。练习时可以提前想好“可解释的优秀”,可真正出事时,嘴会比脑子快。
他指向路面。
“车上看得高。它脚往右滑。”
这解释勉强。
雷奥盯了他一息,没有拆穿。
“嗯。眼睛不错。”
夜羽松了口气。
父亲的“眼睛不错”大概等于:我知道你看见了更多,但现在人多,先这么说。
村民跑过来,脸上全是汗。
“雷奥爵士!小少爷!谢谢、谢谢!这畜生刚才听见林子里狼嚎,绳子一下就挣断了。”
他说话时,白羽的耳朵又转向黑松林。
“不是狼嚎。”
村民愣住。
“什么?”
白羽立刻缩了一下,像后悔自己开口。
夜羽接上:“她耳朵好。刚才可能听见别的声音。”
雷奥看向白羽。
“你听见什么?”
白羽的手还按着耳朵。
“低。比狼低。拖着。”
雷奥脸色沉了。
夜羽也听懂了。
夜行狼的声音不该拖着。
更不该低到让驮兽先受惊、白羽后听见。
两个村里孩子被人扶起来。年纪大些的女孩扎着两条粗辫,脸上沾着泥,怀里还抱着散开的药草篮。她朝白羽看过来,小声说:“谢谢。”
白羽一怔。
她没有后退。
只是抓紧了小布袋。
另一个孩子更小,短发乱翘,鼻尖沾着草屑。他躲在女孩身后,偷偷看白羽的耳朵,又很快低头,把散落的药草一根根捡回篮子里。白羽看见他的视线,肩膀先紧了一下。可那孩子没有笑,也没有伸手,只小声补了一句:“刚才……你喊得很准。”
这句比“谢谢”更具体。白羽的耳朵抬起一点,又被她压回披肩边。
夜羽低声说:“这是给你的。”
“我?”
“你提醒他们蹲下。”
白羽看向那两个孩子,又看自己按住耳朵的手。
“声音太大。”
“但你说出来了。”
她没有回答。
尾巴尖从披肩下露出一点,又藏回去。
雷奥检查路面。碎石、断绳、驮兽蹄印、被干草推开的半寸轨迹,全都留在湿土里。
夜羽假装没看干草。
白羽却看见了。
她盯着那团滚到木桩旁的干草,又看夜羽袖口。
“风?”
夜羽一僵。
她声音很轻,只有他听见。
白羽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从小布袋里拿出炭笔和一小片折纸,在上面写了一个歪歪的字。
左。
然后她又画了一小团草。
夜羽看着那张纸。
这不是告发。
也不是表扬。
更像他们第一次把现场发生的配合,记录成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东西。
雷奥从路边回来。
“今天先回庄园。晚上我会带护卫巡黑松林边。”
白羽抬头。
“我听。”
雷奥皱眉。
夜羽也看她。
白羽把那张写着“左”和草团的纸按进小布袋。
“我可以提醒。”
雷奥没有立刻拒绝。
这才是更麻烦的地方。
因为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确实可以。
雷奥蹲下来,视线和白羽齐平。他没有用“危险”两个字把她挡回去,也没有因为她刚帮上忙就立刻把她编进巡逻。他用拇指抹掉剑鞘上的泥,像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时间。
“能提醒,不等于今晚就必须去。”他说,“回庄园,先让莉迪娅和艾琳娜看你的耳朵。她们说能再谈,不能就不谈。”
白羽看着他。
“不是命令?”
“是家里的规矩。”雷奥粗声道,“我也得听。”
而夜路已经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