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顾明棠的弟弟

作者:ScarletBoy 更新时间:2026/5/23 10:30:01 字数:3606

夏问渠把饭盒送到后巷三楼,又绕了两圈才回祈愿站。

她一路都在想“顾明枫”这个名字。它被贴在互助厨房墙上,和失踪、收容、疗愈营这些词放在一起,像一枚藏在白萝卜汤热气里的钉子。顾明棠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弟弟。她只说他身体不好,情绪不稳,在接受疗愈;说教会至少给了他床位和药;说如果没有秩序,有些家庭会被痛苦拖垮。夏问渠过去听这些话,只觉得顾明棠很坚强,现在却听见了话缝里的恐惧。

祈愿站后厨亮着灯。顾明棠系着围裙,在给夜班志愿者煮面。她动作很熟,锅里番茄汤翻滚,葱花切得细。看见夏问渠回来,她笑了笑:“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回家了。”

夏问渠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顾明棠的袖口卷得整齐,脸上有被蒸汽熏出的暖色,看起来和“线人”“记录”“风险评估”这些词格格不入。她像这座城市里所有会在夜里给人留一碗热汤的人。可互助厨房墙上的名字也是真的。

“明棠姐。”夏问渠说,“顾明枫是你弟弟吗?”

锅里的汤咕嘟一声。

顾明棠手里的筷子停住。她没有回头,像那三个字从背后轻轻刺进她骨头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关小火,转身看夏问渠。

“谁告诉你的?”

“我看见一个名单。”

“沈砚秋带你看的?”

夏问渠听出她声音里压着什么,不是愤怒,更像恐惧。她急忙说:“不是她故意给我看,是我自己看见的。明棠姐,他是不是在疗愈营?”

顾明棠把围裙解下来,慢慢叠好。这个动作太平静,平静得让夏问渠更害怕。

“他在慈惠疗愈中心。”顾明棠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顾明棠没有回答,只把两碗面端到小桌上。“先吃。”

夏问渠没动。

顾明棠看着她,叹了口气。“问渠,人不能空着肚子谈很重的事。你低血糖,听完会晕。”

这句话太顾明棠了。夏问渠鼻尖一酸,坐下吃面。面很热,番茄汤酸甜,荷包蛋煎得边缘焦黄。顾明棠记得她不爱太咸,也记得她紧张时会忘记吃饭。她们对坐着,像过去许多次夜班间隙。只是这一次,桌上多了一个不能被热汤融掉的名字。

“我弟弟小时候很吵。”顾明棠忽然说,“比我小七岁,什么都要问。钟为什么响,圣像为什么没有脸,为什么妈妈上夜班回来还要给他煮粥。他上小学时身体不好,后来又出了点事,情绪一直不稳。我们家欠了很多钱,亲戚躲着走。那时候是教会给了药品补助,也给了疗愈名额。”

她说这些时没有看夏问渠,只看着碗里的汤。“你知道一个人最绝望的时候,有人递来一张床位、一盒药、一句‘我们会负责’,那意味着什么吗?”

夏问渠知道一点。母亲病重那年,顾明棠也这样递过表格和药。她低声说:“意味着能活下去。”

“对。”顾明棠笑了笑,眼睛却红了,“所以我相信他们。我不是因为教材写得漂亮才相信。我是因为明枫真的有过好转。他开始睡得着,会写字,会喊我姐。疗愈营寄来视频,他在花园里晒太阳。我看着那些视频,觉得哪怕流程冷一点,表格多一点,只要人能回来,就值得。”

“那后来呢?”

顾明棠的笑慢慢收了。“后来探视减少。视频越来越短。他说话变少。有一次我去送衣服,护工说他正在进行深度疗愈,不能见。我问多久,没人回答。再后来,我需要通过祈序署申请才能看他的状态。”

夏问渠握着筷子的手发紧。“许照隐?”

顾明棠抬眼看她,眼里闪过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我只知道祈序署。”夏问渠说,“他掌握转档权限,对吗?”

顾明棠没有否认。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像需要用热意把自己撑住。“问渠,我知道你最近看见很多不该你这个年纪看的东西。沈砚秋会告诉你教会把人吞掉,系统把愿望变成标签。她没有全错。但她也不会告诉你,如果没有教会,我弟弟在最早那年可能就死了。她不会告诉你,很多家庭没有互助厨房,也没有旧物修理铺,只有一扇会关上的医院门。”

“可如果教会救人,是为了让你以后不敢不听呢?”

这句话说出口,夏问渠自己先颤了一下。她从没这样直接质疑过顾明棠。顾明棠怔住,眼眶更红,却没有发火。

“那我怎么办?”顾明棠轻声问,“我把药退回去,把床位退回去,把我弟弟从疗愈营抢出来,然后呢?我没有沈砚秋那样的路线,也没有三月神社的安全屋。我只有工作证、饭盒、几份能帮人通过的表,还有一个还在他们手里的弟弟。”

夏问渠被问得无话可说。

顾明棠的痛苦不是假的。她不是站在高处替系统说话的人,她是被系统救过,也被系统攥住的人。她用工作证换来一点点帮助,又被工作证牵着走向更深的地方。夏问渠忽然想到梅若津说“系统评分我们谁也改不了”,想到顾明棠在风险评估里写“温和引导”。顾明棠也许一直在格子里替人争取稍微轻一点的词,可格子本身从来不属于她。

“我不是想怪你。”夏问渠说。

顾明棠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太善良了,怪人之前还要先替对方找理由。”

夏问渠低下头。“这不是好事吗?”

“有时候是,有时候会害你。”顾明棠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这次没有停在肩膀,“问渠,别太靠近沈砚秋。她会让你看见很多真相,但真相不是路。你看见了,走不过去,会被卡死在中间。”

“那你走过去了吗?”

顾明棠的手顿住。

夏问渠知道自己问得残忍,可她收不回。顾明棠没有回答,只把已经凉一点的面推给她:“吃完回家。”

夜里十点半,夏问渠离开后,顾明棠独自收拾碗筷。她洗得很慢,每只碗都冲两遍。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她擦干手,点开。

疗愈营通知:顾明枫状态转入异常观察。若雾桥线索中断,将评估是否转入愿力异常者收容项目。请配合祈序署后续工作。

顾明棠站在水池前,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很大,像雨。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一点点收紧,直到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厨房里的番茄汤已经冷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袖口重新卷整齐,像这样就能把恐惧也整理进一个可以提交的格子里。

锅边还剩一只没盛出去的荷包蛋,边缘已经塌下去。顾明棠看了它很久,最后用筷子夹进自己的碗里,机械地吃掉。她尝不出味道,只知道不能浪费。人在害怕到没有路时,仍然会记得把锅洗了、把灯关了、把剩菜收进冰箱。正是这些没人在意的小动作,让她看起来像还撑得住。

第二天早晨,夏问渠在祈愿站前台看见顾明棠。顾明棠眼下有很浅的青色,却仍然给每个来办事的人微笑。她替老人复印身份证,帮夜班母亲申请托管,甚至还记得提醒夏问渠吃早饭。夏问渠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发酸。昨夜那条疗愈营通知像没有出现过,可顾明棠袖口卷得比平时更紧。

中午休息时,顾明棠把一只饭盒推给夏问渠。“昨天面没吃完,今天做了饭团。带着,别又低血糖。”

夏问渠接过饭盒,低声说:“明棠姐,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帮忙,能不能别只通过流程告诉我?”

顾明棠怔住,随即笑了笑。“你能帮我什么?”

“我不知道。”夏问渠说,“也许只是听你说真话。”

顾明棠的眼眶几乎立刻红了。她偏过头,像在看窗外排队的人。过了很久,她才说:“真话有时候会害听见的人。”

“假话也会。”

这一次,顾明棠没有反驳。她伸手替夏问渠把饭盒袋系紧,指尖很稳,声音却轻:“那你先好好活着。别让我又多一个要救的人。”

夏问渠想问“又”是什么意思,前台叫号声响起,顾明棠已经起身去接待。她看着顾明棠重新戴上温柔笑容,忽然明白沈砚秋为什么说真心不是防火墙。顾明棠的真心太多了,多到每一份都可能被系统拿来胁迫她。她越会爱人,越容易被人用爱拖住。

那只饭盒很热。夏问渠把它抱在怀里,第一次没有只觉得安心。她觉得沉,像抱着一份尚未发生、却已经开始倒计时的背叛。

她没有立刻吃饭团,而是带到旧厂宿舍楼下。那里有一排长椅,雨后木板发潮。她坐着把饭盒打开,里面是两个捏得很圆的饭团,一个夹咸蛋黄,一个夹青菜碎,旁边还放着一小包水果硬糖。顾明棠连这种细节都记得。夏问渠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不想把顾明棠想成坏人,也不能再把她想成只会做好事的人。

手机震动,是沈砚秋的匿名消息:见过她弟弟的名字了?

夏问渠握着饭团,慢慢回复:见过。

这次沈砚秋很久才回:别急着审判她。被攥住的人会做很难看的事。

夏问渠看着这行字,心里一阵复杂。她原以为沈砚秋会骂顾明棠,会说你看她果然不可信。可沈砚秋没有。她把顾明棠看得很危险,也看得很具体。这让夏问渠更难受。因为如果连沈砚秋都承认顾明棠不是简单的坏,那顾明棠将来做下的错,就不会有简单的恨可以处理。

她把饭团吃完,把水果硬糖放进口袋。回祈愿站前,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名字:夏问渠,沈砚秋,顾明棠。写完又在顾明棠名字后面补了一句:她也在被救和被抓之间。笔尖停顿很久,最后没有划掉。

傍晚顾明棠给疗愈营回电话,夏问渠隔着资料柜听见几句。她说“我会继续跟进”,说“请不要转档”,说“他近期状态不能承受新的评估”。她的声音低得几乎不像平时那个稳妥社工。挂断后,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才重新拿起饭盒清单。

夏问渠没有走过去安慰。她知道顾明棠不会在这时候接受安慰,也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可能只会让她更难堪。她只是把当天需要送去疗愈营家属区的资料整理好,放到顾明棠手边。顾明棠看见后,轻声说了句谢谢。那一刻她们都没有提顾明枫,可那个名字已经坐在她们中间,像第三只没有打开的饭盒。

夜里夏问渠回家,饭盒袋还留着一点余温。她忽然害怕:如果温柔也会被拿来交换,人到底要怎样才不把爱变成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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