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夏问渠整理祈愿卡的时候,看见那幅画。
雾桥祈愿站的玻璃门被雨水泡了一夜,今天终于放晴,门缝里却还留着潮气。站务柜台后面堆着三只塑料箱,白色的是普通祈愿,浅蓝的是补助申请,灰色的是风险转交。灰箱盖子比另外两个重,合上时会发出很闷的一声,像有人在桌底敲了一下。
夏问渠原本只是按顾明棠教她的流程复核卡片:姓名、住址、联系方式、祈愿类别、是否涉及药品补助、是否涉及未成年人、是否有异常组织接触痕迹。她把每张卡都摊平,抚掉纸角上的皱褶,遇到字迹太歪的,就在旁边用铅笔轻轻补一行小字,免得录入时被系统判成空项。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活。比起上门回访和会议室里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词,纸张至少安静。愿望被写在纸上时,也还像愿望,不像终端里那些一跳出来就冷冰冰的分类。
直到她翻过一张浅蓝色的药品补助卡。
卡片正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希望外婆的助听器不要再吱吱叫。下面的监护人签名只写了一半,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叫去盛汤。夏问渠正要把它放进“慢病辅助器具”那一格,指尖碰到背面一块凸起的蜡笔痕。
她翻过来。
背面画着一个高个子姐姐。
小孩的画法很直接。高个子姐姐被画得比旁边三个人都高,头发是一团黑色,脸只有两只斜斜的眼睛和一条不太高兴的嘴。她一只手拿着螺丝刀,另一只手举着一个像耳朵又像小喇叭的东西,脚边还画了一碗冒热气的汤。旁边用拼音和错别字混在一起写着:高个子姐姐会修耳朵,她不笑但是好。
夏问渠盯着那行字,先是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画得太像了。
不是外貌上的像,孩子的蜡笔根本画不出沈砚秋那种冷白的脸色和总像没睡醒的眼睛。像的是神态。那条嘴被画得又平又短,像世界欠了她三百个修理费;那只举着助听器的手却画得很大,大到几乎遮住半张纸。孩子不知道什么叫防御机制,只知道谁把吱吱叫的东西修好了,谁就应该被画在愿望后面。
笑意只在夏问渠脸上停了一瞬。
她很快看见卡片右上角有一处没有填完的栏目:接触人员备注。
按照真理教会的祈愿登记规则,未成年人补助卡背面若出现非亲属成年人画像、姓名、绰号或可识别特征,应转入灰色风险箱,由祈序系统判断是否存在“异常影响”。教材里说得很温和:孩子的愿望容易被不稳定成年人借用,及时识别是保护。
夏问渠的手停在半空。
柜台上方的钟走得很轻。窗外有几个下夜班的保洁员拎着水桶经过,桶底磕在台阶上,一声一声。她低头看着那幅画,脑子里却浮出互助厨房的白萝卜汤、坏助听器壳里的药包、沈砚秋把螺丝刀叼在嘴边时含糊不清的吐槽。
“你们连别人想活下去都要登记,真勤快。”
那句话像粘在耳膜上的水。
夏问渠把卡片翻回正面,又翻回背面。她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孩子对修理志愿者的感谢。没有姓名,没有地址,没有“三月神社”这样的字眼。高个子姐姐可以是任何人。雾桥区高个子的人很多,会修助听器的人也不止一个,至少……至少不是每一件事都必须先变成风险。
她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摄像头黑色的圆点嵌在圣像灯下面,无名书记的白色轮廓没有脸,只低着头,像永远在听人祈祷。夏问渠忽然觉得那张没有脸的圣像也在等她做选择。
她把那张卡放进白色普通箱。
纸片落下去的声音很轻。
轻到她差点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做。
“问渠?”
顾明棠端着两杯温水从后门进来。她今天穿着米色针织外套,袖口挽得整齐,发尾别在耳后,一进门就带进来一点楼下馄饨摊的葱油味。“你脸怎么这么严肃?又被系统字库气到了?”
夏问渠下意识把手从白箱边收回来:“没有。就是有几张补助卡没写完整。”
顾明棠把杯子放到她手边,低头看分类表。她没有立刻检查箱子,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写不完整才正常。很多人来这里之前已经跑过医院、社区、药房、学校,能把名字写对就不错了。你不用每一张都替他们担心。”
夏问渠“嗯”了一声。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握杯子的手有点僵。
顾明棠看见了。她没有追问,只把旁边散乱的卡片拢到一起,动作温和得像在收拾一桌饭后的碗。“下午有儿童补助回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那个助听器的孩子也在名单里。你不是一直想看看补助到底怎么发下去的吗?”
夏问渠心里一跳。
“助听器?”
“嗯。”顾明棠低头翻表,“北巷八号楼,外婆带着,母亲在夜班包装厂。前两天申请过维修补贴。怎么了?”
“没什么。”夏问渠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响声有点大,“就是刚刚好像看到她的卡。”
顾明棠抬头看她。
那一眼很短,很柔。像关心,也像确认。
“那正好。”顾明棠说,“你跟她说话温柔,孩子会喜欢你。”
夏问渠说不出拒绝,只好点头。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下午的回访比她想象中更琐碎。北巷八号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着旧纸箱和坏掉的婴儿车。顾明棠走在前面,边上楼边提醒她:“不要问孩子家里有没有陌生人来过,太像审讯。先看助听器,再看补助单。必要的话问外婆最近有没有被人要求签什么东西。”
夏问渠听着,心里更不舒服。
“如果只是有人帮忙修东西呢?”
顾明棠回头,笑意没有变:“那当然要感谢人家。问渠,流程不是为了否定善意,是为了防止善意被利用。”
这句话太熟悉,也太合理。
夏问渠沉默下来。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屋里很小,窗台堆着药盒和几盆快干死的绿萝,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一个小女孩坐在矮凳上写作业,耳朵上挂着修过的助听器。她一抬头看见夏问渠,眼睛亮了一下。
“祈愿站姐姐!”
夏问渠蹲下来,尽量让自己和她平视:“你好。助听器还会响吗?”
小女孩摇头,晃得铅笔都滚到地上:“不响了。高个子姐姐用特别小的刀刀把里面的灰挑出来,还说我外婆骂电视比电视还响,助听器会害怕。”
老人尴尬地拍她一下:“瞎说什么,人家是修理铺的姑娘,嘴坏心好。”
顾明棠在旁边笑:“修理铺?哪一家呀?”
老人想了想:“就旧街口那个,门牌掉漆的。名字我记不住。姑娘瘦得哟,一阵风都能吹走,还偏要逞能,低烧还给我们修东西。”
夏问渠握着登记板的手紧了紧。
小女孩从作业本下面抽出一张草稿纸,献宝似的给她看。上面又是那幅高个子姐姐,只是这一次旁边多画了一个小小的夏问渠。夏问渠被画成了短头发圆脸,手里抱着一只大大的白箱子。白箱子上写着:不要抓她。
夏问渠的呼吸停了一下。
顾明棠也看见了。
小女孩还很认真地在白箱子旁边补了一条线,像一扇门,又像一道没有画完的栏杆。夏问渠忽然意识到,孩子不懂普通箱、补助箱、风险箱的区别。她只知道有些纸放进去以后,会有人得到药;有些纸放进去以后,会有人被找上门。她画的不是流程错误,而是她用最笨拙的办法,求一个大人不要把另一个大人交出去。
屋里电视还在播教会新闻,温和的女声说,近期非法结社常以维修、送药、陪护等名义接触未成年人,请居民增强秩序安全意识。老人忙着去关小声音,遥控器按了好几下才有反应。
“小孩子乱画。”老人局促地说,“她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
顾明棠没有责怪。她甚至蹲下来摸了摸女孩的头:“画得很好。姐姐们只是要确认你没有被坏人吓到。”
女孩认真地想了想:“高个子姐姐不是坏人。她骂人,但骂完会修。”
夏问渠差点又想笑。
可是这一次笑不出来。
回祈愿站的路上,顾明棠没有说那张画。她给夏问渠买了一杯豆浆,插好吸管递过去,还提醒她慢点喝。夏问渠捧着热豆浆,觉得掌心暖得发痛。
“明棠姐。”她终于开口,“如果系统把这种卡转成风险,是不是就会有人去找她?”
顾明棠看着前方的人行道,声音依旧很轻:“会有人核实。”
“核实之后呢?”
“看风险等级。”顾明棠说,“如果只是误会,就解除。如果有未成年人被异常组织接触,就干预。”
“干预是什么意思?”
顾明棠停了一下。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皮桶里冒出甜腻的热气。她站在那团热气旁边,像被短暂地遮住了表情。
“意思是尽量不让孩子被卷进去。”她说,“问渠,你不要把每个流程都想成惩罚。很多时候,流程真的能挡住更坏的东西。”
夏问渠低头看豆浆杯。纸杯外壁印着真理教会慈惠署的标志,下面一行小字:愿望有序,生活有光。
她忽然想起女孩画的白箱子。
不要抓她。
晚上交班前,夏问渠又检查了一遍白色普通箱。那张卡还在里面,被几张老人慢病补助申请压着。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因为这口气感到羞愧。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保护谁。保护沈砚秋?保护那个孩子?还是保护自己不必承认,教会的每一只箱子都可能通向不同的门,而她的手正是把纸片放进去的手。
她把箱盖合上。
终端屏幕却在这时亮了一下。
夏问渠愣住。
白箱旁边的小型扫描口自动吐出一条回执,纸条细而白,上面的字一行一行跳出来:
未成年人关联图像识别完成。
疑似异常接触对象:沈砚秋。
原始分类:普通祈愿。
系统复核分类:风险转交。
执行状态:已转入灰箱。
夏问渠猛地掀开白箱。
那张卡不见了。
灰色风险箱在柜台另一端安静地锁着,盖子上的小红灯一闪一闪,像一只刚刚吞下东西的眼睛。
夏问渠伸手去碰箱盖,指尖还没有落上去,箱体内部就传出很轻的锁扣声。不是机械锁,是终端权限锁。屏幕上跳出她的工号,旁边标着“志愿者见证”。她忽然想起顾明棠曾经说过,见证也是一种责任。那时她觉得这句话很美,像普通人也能被允许参与善事。现在她看着那两个字,只觉得自己像被允许站在门口,看门内的人被带走。
她试着点“申请复核”。系统要求填写理由。夏问渠把光标停在空白框里。她想写:孩子只是感谢修理助听器的人。想写:她没有被诱导。想写:不要抓她。可是每一句都像会变成另一条证据。最后她只写了六个字:疑似普通互助。
提交前,她又把那张草稿纸上的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是为了让系统理解,系统不会理解蜡笔的求情。她只是怕自己过一会儿也忘了,怕“疑似普通互助”这几个稳妥的字,把孩子真正写下的那句“不要抓她”压平。
提交后三秒,屏幕弹出回复:已记录。风险转交流程不因志愿者主观判断暂停。
与此同时,后台消息栏亮起一行她本不该看见的转发提示:
风险图像材料已同步至站务长梅若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