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不喜欢葱的人

作者:ScarletBoy 更新时间:2026/5/27 0:30:02 字数:3536

顾明棠请她们吃饭,是在夜校投影仪第二次坏掉后的第三天。

她说得很自然:“最近大家都太累了,我炖了汤。问渠,你如果有空,把沈小姐也叫来吧。上次维修没来得及谢谢她。”

夏问渠听到“沈小姐”三个字,差点把手机摔进洗手池。她在祈愿站后间洗杯子,水龙头坏了半边,水流一阵大一阵小,把她袖口溅湿。顾明棠的语音从旧耳机里传出来,温柔得像一碗放在桌边的粥。

她不确定顾明棠为什么要请沈砚秋。

她更不确定自己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想象沈砚秋坐在顾明棠家餐桌旁,会挑剔什么,会把哪句话说得难听,又会不会因为顾明棠做得太周到而沉默。

沈砚秋听完邀请,第一句话是:“你们教会现在改用饭菜审讯?”

“顾姐不是那样的人。”

“你上次也说她不是有秘密的人。”

夏问渠被堵住,只好说:“她做饭很好吃。”

沈砚秋抬眼看她:“你是靠这个判断政治可靠性的?”

“不是。”夏问渠小声说,“但至少可以判断葱放得多不多。”

沈砚秋的表情停了一下,像一把刀被什么软东西轻轻磕到。她最终还是来了。晚上七点,顾明棠家小小的厨房亮着暖黄灯,窗边挂着洗干净的围裙,锅里炖着白萝卜排骨汤。门口鞋架上有顾明棠弟弟以前穿过的旧运动鞋,鞋带洗得发白,旁边压着一张疗愈营探视须知,折痕深得像被人反复展开又合上。

顾明棠没有把那张纸收起来。

她给沈砚秋递拖鞋:“新的,没穿过。你要是不习惯,也可以直接进来,地我待会儿再拖。”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你对所有危险人物都这么客气?”

“我对帮我修过投影仪的人比较客气。”

“那你应该给我发工资。”

“饭钱抵一点。”顾明棠笑了笑,“剩下的我慢慢欠着。”

夏问渠换鞋时听见这句,忽然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很奇怪。不是危险,也不是单纯的温暖,而像三个人站在一座很窄的桥上,桥下有水声,但桌上又偏偏摆着热汤、炒青菜和一盘没有葱的蒸蛋。

饭还没有正式开,顾明棠先让夏问渠帮忙摆碗。碗有三只新的,一只旧的,旧碗边缘磕掉一小块,被她用细砂纸磨平了。她说那是弟弟以前用的,舍不得丢,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哪只碗盛汤不烫手。夏问渠把筷子放错方向,沈砚秋伸手调了一下,筷尖齐齐朝里,方便右手受伤的人拿。

“你还管这个?”夏问渠小声问。

“你们摆得像要给筷子开审判庭。”沈砚秋说。

顾明棠在厨房里笑了一声,端出蒸蛋,又把上面那一点葱花用小勺仔细挑掉,换成几滴香油。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记得,只说锅里还有汤,让夏问渠别烫到。沈砚秋盯着那盘蒸蛋,脸上的戒备没有少,拿勺子的动作却慢了一点。

这顿饭的温柔不是一句话,而是很多细碎劳动:被磨平的碗口,没放葱的蒸蛋,提前晾好的热汤,门口那双给客人准备的拖鞋。夏问渠越看越想相信它们。她太需要相信一张桌子可以把人重新摆到一起,只要每个人都肯坐下,只要碗筷方向对了,只要汤没有凉。

她甚至主动去厨房盛汤,想让自己也成为这张桌子的一部分。汤勺碰到锅沿,声音很轻。顾明棠在旁边提醒她先撇油,不然沈砚秋会嫌腻;沈砚秋在外面立刻说自己耳朵没聋。三个人隔着一扇窄门斗了一句嘴,像普通晚饭前最不值一提的小事。夏问渠端着汤出来时,心里那点侥幸更深了一点。

沈砚秋坐下后盯着那盘蒸蛋看了几秒。

顾明棠把勺子递过去:“你不吃葱,对吧?”

沈砚秋没有接:“谁告诉你的?”

“问渠上次说过一句。”顾明棠把勺子放在她碗边,“她说你买馄饨会把葱挑到汤勺背面,一副嫌弃世界污染你的表情。”

夏问渠耳根发热:“我没有这么说。”

“你说得比这个委婉。”顾明棠说,“但意思差不多。”

沈砚秋慢慢看向夏问渠。

夏问渠低头扒饭,假装米饭里藏着重要文件。

这顿饭吃得比她预想中安静。顾明棠没有问三月神社,也没有问投影仪里那张名单。她只问沈砚秋低烧有没有好一点,旧物修理铺最近是不是还接单,问社区里那个助听器小孩的零件能不能再修一次。她问得具体,具体到每个问题都不像试探。

沈砚秋一开始答得很冷。

“没好。”

“接。”

“能修,但别让他妈再用胶水糊电池仓。”

顾明棠点头:“我提醒她。”

后来汤喝到第二碗,沈砚秋终于拿起勺子吃蒸蛋。她吃得很慢,像在判断里面有没有暗器。夏问渠偷偷看她。沈砚秋的手腕很细,腕骨凸起,指尖被热气熏出一点颜色。她吃完以后把空碗往前一推,嘴上却说:“一般。”

顾明棠笑:“一般就好。太好吃你会怀疑我下药。”

“你下药不会放在蒸蛋里。”沈砚秋说,“太明显。”

顾明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夏问渠心里一紧,抬头看她,却只看见她把汤勺转向自己,温声说:“问渠,多喝汤。你这两天脸色不好。”

夏问渠听话地喝了一口。

汤很热,萝卜炖得软,排骨边缘的筋一碰就散。她忽然有一种错觉,觉得也许事情真的可以慢慢修好。沈砚秋可以少说一点刺人的话,顾明棠可以不再接那些让她垂眼的电话,自己也可以把教会流程里错的地方一点一点找出来,像修投影仪那样,换掉烧坏的保险丝,再把盖子合上。

她知道这个想法幼稚,可那一刻太温柔了。

温柔到她愿意暂时相信。

吃完饭,顾明棠收碗,沈砚秋竟然主动站起来帮忙。她不太会在别人家厨房里找东西,端着盘子站在水池边,像一根被临时插进花瓶里的冷枝。顾明棠递给她洗碗布:“左边是热水,右边那只龙头要轻一点,拧过头会漏。”

“你把家里每个坏东西都记得这么清楚?”

“不记得就会漏水、跳闸、耽误吃饭。”顾明棠低头擦桌,“穷人家过日子,坏东西不能等它彻底坏。”

沈砚秋没说话。

夏问渠站在门边,看着她们一人洗碗,一人擦桌,忽然觉得这幅画面不该被任何名单、终端和风险评估打扰。她甚至希望时间停在这里。不是愿力那种可怕的停顿,只是普通人偶尔会有的愿望:让一顿饭慢一点结束,让外面的雨晚一点下,让所有秘密都等明天再说。

可电话还是响了。

顾明棠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时,夏问渠先看见来电备注:许照隐。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具体意味着什么,只在站务系统的权限层级里见过一次。江陵教区祈序署督办,负责愿望风险分级、志愿者可靠性评估、异常祈愿追踪。夏问渠当时只是匆匆扫过,觉得那是离自己很远的职位。

顾明棠看见名字,脸上的笑意淡了。

她擦干手,走到阳台接电话。阳台门没有完全关严,雨后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夏问渠听不见对面完整的话,只听见一个很轻的男声,像不愿惊动屋里的灯。

“明棠,”那声音说,“你弟弟最近很想你。”

顾明棠的肩膀僵住。

沈砚秋在水池边停下动作,碗里的水还在慢慢旋。她没有回头,只把洗碗布攥紧了一点。

夏问渠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那碗汤在胃里凉下去。她看见餐桌上那盘无葱蒸蛋只剩一点边角,顾明棠给每个人盛过饭的位置还留着浅浅的水痕。

她想,也许温柔不是假的。

可温柔也会被电话接走。

阳台门彻底关上后,屋里只剩水龙头细细的声响。夏问渠坐在餐桌旁,手里捧着半碗汤,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喝。沈砚秋低头洗碗,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像在听阳台上的每一个停顿。顾明棠背对她们,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应一声“我知道”“我会配合”“别让他担心”。那些词都很平常,平常到像任何一个姐姐在和医院沟通弟弟的病情。

可夏问渠已经知道,有些平常词汇在教会系统里会变形。“配合”可能是交记录,“稳定”可能是停止探视,“关怀”可能是上门施压。她想起自己以前替居民解释这些词时的认真,脸上一阵发烫。

沈砚秋关掉水,拿布擦手。她没有趁机嘲讽,只把洗好的碗一个个倒扣好。夏问渠反而更不安,小声问:“你是不是早知道顾姐弟弟的事?”

“知道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砚秋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告诉你以后呢?你去问她?她哭一哭,说自己也没办法,你就替她找理由。然后她更害怕,我更暴露,大家一起完成一场很有感情的事故。”

夏问渠被她说得难堪,却无法反驳。

沈砚秋看她一眼,声音稍微放低:“不是所有秘密都适合用真诚打开。真诚有时候只是没训练过的撬棍。”

阳台门打开,顾明棠走回来。她的表情已经整理好了,甚至还记得问沈砚秋要不要带点汤回去。沈砚秋说不要,顾明棠就用保温盒装了两份,一份给夏问渠,一份放在门口,说“如果改变主意,可以顺手拿走”。

沈砚秋盯着那只保温盒半晌,最后还是拿了。

下楼时,楼道灯又坏了一盏。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楼梯间里一层层往下落。顾明棠站在门口送她们,手扶着门框,笑容很浅。夏问渠回头看她,忽然很想问:顾姐,你是不是很怕?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不再配合?

可顾明棠先开口了。

“问渠,别担心。”她说,“事情总有办法。”

夏问渠点头。她那时还以为“总有办法”是一句安慰。可这句话落在顾明棠嘴里,更像一种病:只要还有办法,就可以继续忍耐;只要还能交换,就可以继续交出一点东西;只要有人能活下去,就可以先把另一个人的危险往后推。

沈砚秋撑开伞,走进楼下的潮气里。她把保温盒拎在手里,像拎着一件证物。夏问渠跟在她身后,听见她低声说:“她记得我不吃葱。”

“这不好吗?”

“好。”沈砚秋说,“所以更危险。”

夏问渠没有听懂。她只回头看见顾明棠家的灯还亮着,暖黄的一小格,像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都可能拥有的夜晚。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