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的出现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游星本以为已经看透的水潭。涟漪扩散开来,搅动了他对阿尔伯特、对伦敦神秘学圈子、甚至对念念的所有判断。
他原以为这个圈子里只有两种人:骗子和被骗的。但陈不是骗子,莉莉丝似乎也不完全是,阿尔伯特则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如果连阿尔伯特这样的人都曾在一场大火中失去过一切,那他搭建的这个虚假的世界,也许不全是出于贪婪。
游星把这些想法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不要共情骗子。共情是理解,理解是原谅,原谅是上当的第一步。
但他没有停止去阿尔伯特的聚会。
第九十五天,游星第三次参加聚会。
地点换了。这次是在泰晤士堡南区一座废弃教堂的地下室。教堂的地面上还保留着神坛的残骸——一块被撬走了十字架的石板,四周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枯的花束。地下室需要通过神坛后面的一个铁门进入,铁门上锈迹斑斑,门锁是新的。
游星到得比平时早。他站在教堂的中殿里,抬头看着穹顶上残存的壁画。画的是天使在云端奏乐,但天使的脸已经被铲掉了,只剩下模糊的金色光环和空白的轮廓。阳光从破碎的彩色玻璃窗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彩色的光斑,像被剪碎了的彩虹。
“你在看什么?”
游星转过身。莉莉丝站在神坛旁边,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裤子,头发散在肩上,没有化妆。她看起来比前两次年轻了一些——不是真的年轻,是那种卸下了所有表演之后露出来的、真实年龄的年轻。
“看天使。”游星说。
“他们没有脸。”
“你还能看出来他们是天使。”
莉莉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着穹顶。“小时候我去过一个教堂,里面的彩色玻璃上画着圣徒。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教堂都是彩色的。我觉得那就是天堂的样子。”
“后来呢?”
“后来我不信了。”莉莉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有一天醒来,觉得那些故事太假了。一个处女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死了又活了,然后坐在了天上。你不觉得很像某种——”她想了想,“某种人们希望是真的但从来不是真的的东西吗?”
游星没有说话。
“但你见过她。”莉莉丝忽然转过头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在彩色的光斑中显得异常清澈。“你见过那个紫头发的女人。她不是童话故事。她是真的。”
“是真的。”游星说。
“她是什么样的人?”
游星想了想。他想起念念在天窗下面说“我没有家”时的表情,想起她说“你是第一个问我累不累的人”时的声音,想起她消失前最后一刻叫出他名字时嘴唇的形状。
“很累。”游星说。“她看起来很累。”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某种她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敢证实的事情。
“我想见见她。”莉莉丝说。
“她不一定回来了。”
“我知道。”莉莉丝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穹顶上无脸的天使。“但如果你见到她,告诉她,有人在等她。”
地下室里大约有二十个人。比前两次多。
空气闷热而潮湿,弥漫着蜡烛的烟味和某种甜腻的熏香。墙壁是裸露的红砖,地面是压实的泥土,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弹性。角落里堆着一些旧椅子和折叠桌,桌子上面放着几瓶酒和几盘切好的水果。
游星注意到,这次多了一张桌子。桌上铺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颗水晶球、一叠塔罗牌、一把生锈的匕首和一个装着某种深色液体的玻璃瓶。瓶子上的标签写着“圣水”,但游星闻到了葡萄酒和糖浆的味道。
阿尔伯特站在那张桌子后面。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六芒星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灯光在他的发胶上反射出油腻的光泽。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游星已经看腻了的微笑。
“朋友们,”阿尔伯特张开双臂,像一个在舞台上等待掌声的演员,“今晚我们要做一件特别的事。”
人群安静下来。
“我们中的一些人已经等了很久。”阿尔伯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在游星身上停留了一瞬。“等一个信号。等一个证明。等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音。今晚,也许我们就能等到。”
他从桌子上拿起那个装着“圣水”的玻璃瓶,举过头顶。烛光透过深色的液体,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这不是普通的圣水。”阿尔伯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重,像教堂里的管风琴。“这是从卢泰西亚地下墓穴中收集的圣水,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月下祈祷,注入了灵能的力量。它能打开我们与另一个维度之间的通道。”
游星想吐。
不是因为他说谎——游星已经习惯了他的谎言。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像真的了。那种语气、那种节奏、那种恰到好处的停顿,都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的结果。他是一个专业的骗子,一个把自己的骗术打磨到了艺术级别的人。
“今晚,我会用它召唤那位紫发的幽灵。那位在时间裂缝中漂泊的星之魔女。”
人群发出了压抑的惊叹声。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在胸前画了一个符号,有人紧紧握住了邻座的手。
游星站在人群的边缘,手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
他在想:阿尔伯特知道念念已经不在了吗?还是他真的相信她能通过这种廉价的把戏被“召唤”出来?
他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悲。
召唤仪式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阿尔伯特用匕首在水晶球上画了三个符号,然后倒了一点“圣水”在球面上。液体顺着球面缓缓流下,在烛光中看起来像血。
他闭上了眼睛,开始念咒语。
咒语听起来像拉丁语,但游星听出了几个英语单词被强行塞进了拉丁语的句式里。有一种自学者特有的笨拙——就像一个人用从字典里查来的词拼凑一封信,语法全错了,但感情是真的。
不,不对。
游星纠正了自己。阿尔伯特的咒语里没有“感情”。它听起来像真的,是因为他花了很多时间练习发音、练习停顿、练习语调。他是认真的——认真地做一个骗子。
水晶球没有反应。
这是当然的。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玻璃,里面的“圣水”只是兑了糖浆的红酒。
但人群的反应让游星感到一阵寒意。
有人在哭泣。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土的地面上。一个年轻男人闭着眼睛,嘴唇在颤抖,像是在念某种祷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紧紧抓着胸口的十字架,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是真信。
不是假装,不是表演,不是社交。他们是真心相信阿尔伯特能召唤一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存在。他们把自己的希望、恐惧、孤独,全部寄托在这个穿丝绒外套的男人和他的假咒语上。
游星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喊出来:别信他。他在骗你们。没有什么圣水,没有什么召唤。你们跪在地上哭的时候,他在心里数你们每个人会捐多少钱。
但他没有喊。
因为他想起了陈。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从未参与任何仪式,从未捐款,从未表现出任何“信仰”。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像一块石头。
游星在人群中找到了陈。他坐在最远的角落里,和上次一样,帽檐压得很低,灰色的外套裹住了大半个身体。他没有看阿尔伯特。他在看人群。在看那些哭泣的、颤抖的、祈祷的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蔑。
游星以为自己会看见轻蔑——一个真正拥有灵能的人,看着一群被骗子耍得团团转的可怜虫,难道不会觉得可笑吗?
陈的眼神里没有可笑。
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看到了结局的人,不忍心告诉还在期待的人。像是一个已经醒了的人,看着还在做梦的人,不忍心叫醒他们。
仪式结束了。
阿尔伯特睁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真诚的表情。
“她没有来。”他说。声音里没有沮丧,反而有一种刻意的平静,像一个被告知坏消息但决定不让听众崩溃的新闻主播。“但这不意味着她不存在。她只是现在不想被看见。”
人群发出了理解的叹息。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说“我们都知道”,有人在鼓掌。
游星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他走上教堂的中殿,穿过彩色的光斑,走到教堂外面的台阶上。夜风很冷,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橙色的光污染,把云层的底部照得像一块正在溃烂的皮肤。
他坐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那上面画着他在教堂台阶上记录下的灵能波形——一条缓慢起伏的曲线,像远处山脉的轮廓。旁边还有另一个波形,更尖锐、更有力,是他后来在老橡树下记录的。两个波形并排画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心跳。
“你在画什么?”
游星抬起头。莉莉丝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酒。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苍白,眼眶有些发红。
“没什么。”
“你从来不参与。”莉莉丝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酒杯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阿尔伯特的仪式。你从来不参与。”
“没什么好参与的。”
“你觉得他在骗人。”
游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真话。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会被轻易骗到的人——她太清醒了,清醒到参加每一个仪式但从不哭泣,清醒到知道阿尔伯特在撒谎但从不揭穿。
“我知道他在骗人。”莉莉丝说。
游星转过头看着她。
“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莉莉丝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圣水是红酒兑的,塔罗牌是魔术商店买的,那些咒语有一半是错别字。我都知道。”
“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拨开。
“因为我见过真的。”她说。“我真的见过一个人从壁炉里走出来。紫色的头发,不一样颜色的眼睛。她只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但那一眼让我知道——世界上真的有比我们更大的东西存在。”
游星盯着她。
“阿尔伯特是假的,”莉莉丝说,“但他让我想起那是真的。你明白吗?我不需要他召唤她。我只需要他让我记得,她存在过。”
游星想说“这不合理”。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莉莉丝不是在用一个骗子的谎言欺骗自己。她是在用一个明知是假的故事,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一个真的存在。这不一样。
“你见过陈吗?”游星问。
“当然见过。他一直坐在那里。”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莉莉丝想了想。“一个活了很久的人。也许不像你的紫发女人那么久,但很久。他不会说自己是神秘学家,但他在我认识的所有人里,离真相最近。”
“离什么真相?”
“世界的真相。宇宙的真相。关于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我们要去哪里的真相。”莉莉丝笑了一下,苦涩的。“也许根本没有真相。只有一个个走在路上的人。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陈走得慢,但他从来没有停过。”
游星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里。
“你觉得我能找到她吗?”他问。
莉莉丝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十四岁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下巴还没长开,颧骨还没长开,眼神却已经像四十岁。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找到她。”莉莉丝说。“但你一定会试一试。你这种人,一辈子都在试。”
第一百零三天,游星决定不再参加阿尔伯特的聚会。
不是因为他怕被骗——他从来没有被骗过。不是因为他觉得浪费时间——他在聚会上认识了陈和莉莉丝,这不能算浪费。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他继续参加下去的唯一理由,是希望念念会“出现”。
但念念不会在阿尔伯特的聚会上出现。
她出现的地方是裂缝。裂缝不在烛光、水晶球和假咒语里。裂缝在地脉节点上。在教堂的台阶下。在旧书店的阁楼里。在他深夜独自坐着记录波形时,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的绿光中。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自己找到裂缝。
第一百零五天,游星在公共图书馆找到了一本旧书。
不是神秘学书籍。是一本地质学教科书——《地脉与地震带:地球内部的能量流动》。作者是阿尔比恩大学的地质学教授,出版于1965年。书很旧,书脊已经开裂,书页发黄,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酸味。
游星在“地震波”一章中发现了一段话:
“地球内部的能量不是均匀分布的。某些区域存在能量异常——波动频率远低于正常地震波,无法用现有的地质模型解释。这些异常被早期研究者称为‘地脉’,但因为缺乏可重复的实验证据,主流地质学界已经放弃了对这一现象的研究。”
他把这段话读了五遍。
早期的研究者。地脉。无法解释的异常。
这些人不是神秘学家。他们是科学家。他们发现了某种不能用现有理论解释的现象,然后因为无法解释,就放弃了。但念念没有放弃。她说地脉是真实的。她说灵能是真实的。
游星把书借了出来。
那天晚上,他在旧书店的阁楼上,把那本地质学教科书和念念的笔记并排摊开。用地质学的地震波数据对比念念手绘的地脉分布图。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重合——念念标注的“强地脉节点”中,有大半与教科书上记录的“能量异常区域”在同一经纬度。
这不是巧合。
念念的地图是真的。她的灵能感知不是幻觉,不是想象,不是某种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主观经验。它对应着某种可以被仪器测量到的物理实在。
游星抓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灵能是可以被科学验证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划掉了“是可以被”四个字,改成了“是”。
灵能是科学可以验证的。
第一百零八天,游星带着改装过的盖革计数器去了三个地脉节点。
第一个是教堂台阶,他去了很多次了。示波器上的波形稳定在一条缓慢起伏的曲线上,他已经在笔记本上画过无数次了。
第二个是苏洛区的一个公园。公园中央有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到三个人才能合抱。游星把盖革计数器放在树根旁边,打开电源。示波器屏幕上的水平线跳动起来,频率比教堂台阶更快,波形也更尖锐,像一个被压缩了的心跳。
第三个是泰晤士河边的一个废弃码头。码头的地面是混凝土的,裂缝中长出了野草。游星蹲下来,把探测管贴在混凝土表面。这一次,示波器上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水平线偶尔抖动一下,但幅度很小,频率不规则,更像是机器本身的电子噪音。
没有地脉。或者很弱。
游星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每一个节点的数据,标注了地点、波形特征和灵能强度的主观感受。他不知道这些记录有什么用。但他知道一件事:念念没有骗他。地脉是真实的。灵能是可以测量的。阿尔伯特的圣水是假的,但念念的世界是真的。
第一百一十天,游星又去了阿尔伯特的聚会。
不是因为想参加。是因为他想找陈。
陈还坐在那个角落里。灰色的外套,压低的帽檐,蜷缩的身体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游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陈。”
老人抬起头。帽檐下面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异常明亮,那种不该出现在老人眼里的亮度又出现了。
“你还在。”陈说。
“我一直在。”
“我知道。”陈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那些正在表演的人。“你在找地脉。你在记录数据。”
游星的心脏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做过。”陈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管。“很久以前。我也以为数据能帮我找到她。结果不能。数据只会告诉你她在哪里待过。不会告诉你在哪里能找到她。”
“那你后来怎么做的?”
陈沉默了很久。阿尔伯特在桌子后面开始了新一轮的表演,这次是在用塔罗牌算命。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他对面,双手紧握,眼睛里有某种近乎神圣的期待。
“我放弃了。”陈说。“不是放弃找她。是放弃找。”
游星不懂。
“你不可能找到裂缝,”陈说,“裂缝找到你。你只能等。”
“我不想等。”
陈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古老的、被时间打磨得光滑了的理解。
“你不想等,所以你假装自己能找到。你去教堂、去公园、去河边,你以为你是在寻找,其实你只是在躲避等待。”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等了二十年。不是因为我不会找。是因为我知道找也没有用。”
游星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他不想听这些话。他不想听“等”这个字。他已经在等了——等念念回来,等裂缝打开,等那个紫发异瞳的女人再次从天窗下面的光中出现。他等了快四个月了。每天都在等。晚上等,白天等,吃东西的时候等,走路的时候等,对着示波器屏幕的时候等。
他不想再等了。
“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念念说她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她说她没有家。”
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游星看见了。
“她说的没错。”陈说。“她没有家。她一直在找。她找了多久,我不知道。也许几千年,也许几万年。也许从宇宙诞生那天就开始找了。”
“那你呢?你有家吗?”
陈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布满了老人斑和青筋,指甲厚而发黄,指节粗大,像一截被风干了的树根。
“我有过。”他终于说。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的声音。“我有过一个家和一个人。那个人死了。家就不存在了。”
“死了?”
“老了。病了。死了。”陈的三个短句像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地上。“我不是念念。我不能活那么久。我只有几十年。几十年到了,就结束了。”
“你后悔吗?”游星问。“爱上一个会死的人?”
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长,长到游星觉得自己的灵魂被翻了出来,摊在烛光下,被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不后悔。”陈说。“后悔的是,她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在找裂缝。我以为找到裂缝就能见到念念,能学到永生,能陪她更久。等我回去的时候,她走了。”
他停了一下。
“所以你不要像我一样。有人在等你。你就回去。裂缝不会跑。人会的。”
游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四岁的手,细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自己剪的,用一把从收容所借来的剪刀。
“没有人等我。”他说。
陈没有回答。不需要回答。
聚会结束后,游星一个人走回旧书店。
夜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灯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每一个垃圾桶、每一辆停着的车、每一扇紧闭的门都有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走在前面,像一个不认识路的向导。
他在想陈说的话。
“有人在等你。你就回去。”
没有人等他。这是真的。但他在想另一件事——念念离开的时候,他在阁楼里等她回来。他没有去追她,因为他追不上。但他在等。
念念知道他在等吗?
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她从裂缝中跌落的时候,会想起有一个黑头发的少年坐在她坐过的位置上,手掌按在她留下的凹痕里。
游星加快了脚步。
第一百一十五天,游星在旧书店的地下室里找到了老约瑟夫的名字。
那本精装书——《灵能场论》,作者签名是“C·H·”——他在里面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纸夹在书脊和封面之间的缝隙里,被压得很平整,像一个被人故意藏起来的秘密。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约瑟夫·卡恩。
下面是一行地址:泰晤士堡北区,圣马丁巷十七号。
游星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约瑟夫·卡恩。他在哪里见过?不,不是见过——是听过。那盘老式磁带。神秘学讲座。演讲者的名字。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