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在小镇的废弃房屋里住了三天。不是她想停——是克洛蒂尔德病了。第一天清晨,克洛蒂尔德醒来的时候浑身发烫,额头烫到皇帝从她怀里跳开,用爪子试探着拍了拍她的脸,然后仰起头看向念念,叫了一声。那声叫和平时不一样,更短,更尖,像一根针扎进了念念的耳膜。
念念走过去,把手按在克洛蒂尔德的额头上。滚烫。她的灵能感知穿透了皮肤和头骨,触碰到了克洛蒂尔德的大脑。不是感染——是灵能场的过载。那些声音回来了,比之前更响,更密,更急。死人在说话,活人在说话,男人在说话,女人在说话,孩子在说话。所有声音同时响,同时喊,同时尖叫。
“你怎么不早说?”念念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
“说了也没用。”克洛蒂尔德的声音很虚弱,虚弱到像一张被水泡烂了的纸。“声音一直在,只是我学会了调频。但频道太多了,我调不过来。每个频道都在喊,喊不同的话,用不同的语言,在不同的时间。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念念把挂坠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克洛蒂尔德的掌心里。紫光从克洛蒂尔德的指缝间漏出来,照亮了她苍白的、布满细碎汗珠的脸。她的手指合拢,握住了挂坠,那些声音在她的灵能场中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是消失了——是被挂坠的灵能压住了。
艾伦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碗从镇上唯一还在营业的面包店买来的热汤。汤是土豆浓汤,上面飘着几片干枯的欧芹。他把碗放在地上,走进屋里,在克洛蒂尔德身边蹲下来。“你发烧了。”
“我知道。”
“我小时候也发过烧。”艾伦伸出手,手背贴在克洛蒂尔德的额头上。“母亲说发烧是身体在打仗。打赢了,病就好了。打输了,人就死了。你打过很多次仗。你打赢过很多次。”
克洛蒂尔德笑了一下。很弱,但确实在笑。“你怎么知道我打过很多次仗?”
“你的手。”艾伦看了一眼克洛蒂尔德那只露在毯子外面的手。手指短而粗,关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洗衣作坊的皂粉。“你的手告诉我你做过很多年工。做过很多年工的人不会轻易死。”
克洛蒂尔德把挂坠还给念念,用手撑着地面坐起来,靠墙坐着,把那碗热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到她皱起了眉头,但她没有停下来。
念念把挂坠重新挂在脖子上。紫光消失在领口里,克洛蒂尔德的灵能场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振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松开的手指在琴弦上划过。那些声音又涌了回来,但比之前弱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她喝了热汤,也许是因为艾伦说她“不会轻易死”。她记住了这句话。
———
第三天,克洛蒂尔德的烧退了。不是完全退了——额头还是比正常温度高一些,但她能站起来走几步了。皇帝围着她转圈,尾巴竖得高高的,不时用头蹭她的小腿。
艾伦去了镇上的杂货店,用身上最后一枚硬币买了一小块黄油和半条面包。他把黄油抹在面包上,递给克洛蒂尔德。克洛蒂尔德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
“好吃吗?”艾伦问。
“不好吃。面包是昨天的,硬了。黄油是咸的,太咸了。”克洛蒂尔德把面包举起来,掰下一小块塞进皇帝嘴里。皇帝嚼了嚼,吐在了地上。“它也觉得不好吃。”
艾伦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像一个走了七年路的人会露出的——很轻,很短,但很干净,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还不知道世界上有痛苦和分离。
念念靠着墙,看着他们两个。皇帝在地上舔那块被它吐出来的面包,舔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吃掉了。念念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下午走。”念念说。
“去哪里?”艾伦问。
“东边。”
“我的腿还在疼。”艾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他把裤腿卷起来,露出膝盖。膝盖肿了,比右膝大了一圈,皮肤发亮,像一颗被吹胀了的气球。“但它不会断。骨头还在。软骨不在了。没有软骨也能走。慢一点而已。”
“你可以留下。”念念说。“这里很好。有面包店,有热汤,有不会问你从哪里来的人。”
艾伦看着念念,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泪,不是光,是一种更慢的、更重的、像一棵树在地下生长了很多年的根。“你不想我跟着。”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你找到了我,把碎片交给了我。你的任务完成了。”
艾伦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他的左腿站不直,膝盖弯着,脚尖点地。但他站得很稳,像一个在风浪中站了很多年的水手,身体会晃,但不会倒。
“我没有任务。我没有必须做的事,必须交的东西,必须等的人。”他看着念念,声音很轻。“我只有想做的事。我想跟着你。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我需要你。你是她——我的曾曾曾祖母——用命换来的。她的命在你身上。你走到哪里,她的命就跟到哪里。我想跟着她的命。”
念念沉默了。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块最小、颜色最深、几乎接近黑色的碎片。艾伦带来的碎片,艾伦的曾曾曾祖母站在埃里达尼斯废墟中托付的那块。她的命在念念身上。她不想跟着,但念念不能拒绝。拒绝一个死人的命,是在说“你的死不重要”。
“你能走多远?”念念问。
“多远都行。”艾伦说。
———
她们在下午离开了小镇。
念念走在最前面,灰色斗篷在风中像一面被撕破了的旗。艾伦走在中间,左腿每走一步都会轻微地颠簸一下,像一艘船在侧倾的海面上航行。克洛蒂尔德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皇帝。她的头发没有梳,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病后残留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她没有说“我还没好”。没有说“走慢点”。没有说“能不能停下来休息”。她只是跟着。一步,一步,一步。走得慢,但没有断。
土路在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变成了一条更宽的路。不是石板路,是碎石子路,路面被车轮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昨天的雨水。念念从车辙的边缘绕过去,靴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艾伦从背包里拿出一根木棍当拐杖。木棍是他在镇上的面包店门口捡的,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长度刚好到他肩膀,粗细刚好能握满。他把木棍点在碎石子路上,左腿每走一步,木棍就跟着点一下。
黄昏的时候,她们走到了平原的边缘。前方是一片缓缓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祈求着什么的手指。
念念站在路边,把挂坠从领口拉出来,攥在掌心里。紫光在夕阳中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灵能感知捕捉到了碎片引力的指向。东偏北,比之前更偏北了。它在移动。不是被搬运的那种移动——是在被使用。
“它动了。”念念说。
艾伦拄着木棍走过来。“哪一块?”
“最后那一块。不在原地了。有人在拿着它走。”
“走向哪里?”
念念闭上眼睛。灵能感知顺着碎片引力的方向延伸出去,穿过了平原、丘陵、森林、河流。她触碰到了那个碎片的灵能场。很弱,很远,但在移动。速度不快,方向和她们大致相同——也是东边。它在朝她们靠近。不是直线——是弧线。
“走向我们。”
———
夜里,她们在丘陵脚下的一个废弃的羊圈里过夜。羊圈是石头砌的,矮墙只到膝盖,挡不住风,但挡住了大部分的寒气和地面上升起的露水。克洛蒂尔德靠着背包坐下来,皇帝趴在她膝盖上,用身体暖着她的手。艾伦在羊圈外面转了一圈,捡回来几根枯枝,用克洛蒂尔德的火柴生了火。火不大,但足以照亮这个小小的空间。
“最后一块碎片在谁手里?”艾伦问。他用一根树枝拨着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念念摇头。“不知道。灵能场太弱了,远到只能感觉到方向,感觉不到特征。也许是一个灵能者,也许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拿着碎片不会使用它,但碎片的灵能会影响他——会让他做梦,梦见一些他没见过的地方,梦见一些他不认识的人。”
“会梦见你吗?”
念念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动,把她的左眼照得更樱,右眼照得更紫。“会。也许他已经在梦见了。他在梦里看见一个紫色头发的女人,不一样颜色的眼睛,穿着灰色斗篷。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会记住她的脸。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张脸还在他脑子里。他忘不掉。”
克洛蒂尔德把皇帝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念念。“你是在说他自己。”
念念没有回答。
———
第二天,她们继续走。
丘陵比平原难走得多。上坡的时候,艾伦的左腿几乎不能打弯,每一步都要把木棍先插在坡面上,然后拖着左腿跟上去。下坡的时候更糟,膝盖承受不住下冲的力,只能用木棍撑在身前,一点点地往下蹭。
克洛蒂尔德走在最后面,抱着皇帝,脚步比之前慢了很多。她的烧还没有完全退,嘴唇干裂脱皮,脸颊上泛着病态的红晕。念念停下来,等她们跟上。“我可以背你。”
克洛蒂尔德摇头。“你背不了两个。”她看了艾伦一眼。
艾伦靠在一棵灌木上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外套被汗浸透了,紧贴在身上,肋骨一根根凸起。“我不用背。我能走。”
“我没说要背你。”念念说。
艾伦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和之前在废弃房屋里的一样,很轻,很短,很干净。“我知道。但我还是在回答。”他拄着木棍,站直了身体。“走吧。天黑之前要到下一个村子。”
———
黄昏的时候,她们走出了丘陵。
前方是一条河,不宽,但很深,河水是深绿色的,看不见底。河面上没有桥,只有一条拉在两岸之间的铁索,铁索上挂着一只生锈的铁笼子。不是缆车——是渡船。铁笼子被固定在铁索上,笼底有一块木板,木板上有几个孔,水从孔里渗上来,把木板泡得发黑。
艾伦拄着木棍走到河边,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深。他的整条小臂都没进去了,还没有触到底。“很深。走过去会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那只铁笼子。“这是渡船。人在笼子里,用手拉铁索过河。”
念念第一个走进笼子。笼子不大,只能同时站两个人。她把挂坠攥在掌心里,紫光在暮色中亮了起来,照亮了铁索上厚厚的锈迹。
艾伦第二个走进去。克洛蒂尔德和皇帝留在岸上。
“我拉。”艾伦把木棍递给念念,双手抓住铁索。铁索很粗,他的手指握不拢,只能用掌心抵着铁索的下缘,一点一点地往前拽。笼子晃了一下,离开了岸边,悬在水面上方。水很深,深到看不见底,只有一片深绿色的、像某种动物的皮肤一样的光泽在笼子下面晃动。
艾伦拉了很久。他的手臂在颤抖,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汗从他的额头滴到铁索上,在锈迹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笼子移动得很慢,慢到念念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河水推着往下游漂。
她把木棍还给艾伦,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握住了铁索的另一段。她的手很小,比艾伦的小得多,但她握得很稳。两个人一起拉,铁索在她们的掌心中滑过,发出尖锐的、像金属哭泣一样的声响。
艾伦没有回头看念念。他的目光盯着河对岸。
“你见过海吗?”艾伦忽然问。
“见过。”
“在哪里?”
“很多地方。泰拉有海,绿色的,比这个绿深得多。晚上会发光。地球上的海不会发光,但也会说话。你走近的时候,它在说;你走远的时候,它还在说。它不在乎你在不在。”
艾伦的手停了一下。“我见过海。”他的声音很轻。“在梦里。不是地球上的海,是另一个地方。也许是埃里达尼斯。海是黑色的,浪很大,浪尖上有白色的泡沫。没有沙滩,只有岩石。黑色的岩石,被海浪打得光滑发亮。我站在那里,面朝大海,手里拿着碎片。碎片在发光,紫色的,但光很弱,弱到快要灭了。然后你来了。你从海里走出来,不是从水里走出来——是从浪里走出来。你的头发是干的。你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我把碎片放在你掌心里。你握住了。”
笼子靠岸了。艾伦松开铁索,双手垂在身侧,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掌心被铁索磨破了,血和锈混在一起,变成了深褐色。
念念把挂坠从领口拉出来,放在艾伦的掌心里。紫光在他的掌心跳动着,照亮了那些细碎的、正在缓慢渗血的伤口。
“你的梦是真的。”念念说。“那个海不是梦。是记忆。不是你的记忆——是你曾曾曾祖母的记忆。她站在埃里达尼斯的海边,手里拿着碎片,在等你来拿。你不是做了她的梦。你是走进了她的记忆。”
艾伦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碎片。紫光在那些伤口中流淌,像一条条细小的、正在愈合伤口的河流。他把挂坠还给念念,从笼子里跨出去,站在对岸的泥地上。脚陷进了软泥里,泥水漫过了他的脚踝,冰凉的,带着河水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克洛蒂尔德和皇帝在河对岸。克洛蒂尔德把皇帝举在头顶,走进笼子里,用手拉铁索。皇帝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长,被河面上方的空气传到对岸,像一根被拉长了无数倍的丝线。艾伦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根木棍——念念还他的,不是艾伦从面包店门口捡的那根,是另一根。更细,更轻,但更直。他不知道念念是从哪里找到的,也不问她什么时候找到的。
他拄着木棍,面朝东边。天快黑了,太阳已经完全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橙红色变成了深紫色。东边的天空比西边的更暗,暗到几乎看不见星星。
“明天继续走。”念念走到他身边。
“明天继续走。”艾伦说。
克洛蒂尔德从笼子里跨出来,把皇帝放在地上。皇帝抖了抖身上的毛,甩了克洛蒂尔德一脸水。克洛蒂尔德没有擦。她看着东边的天空,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话,但没有声音。她的耳朵里那些声音又在响了。不是尖叫,是低语。低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
“念念。”
“嗯。”
“东边有海。”
念念看着她。暮色把克洛蒂尔德的脸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浅棕色的影子,只有她的眼睛还亮着——浅蓝色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你听见了?”
“听见了。它在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