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了。
拉伊娜雷克斯站在荣誉军团宫的领奖台上,正接受着上级颁发的荣誉军团骑士勋章。
四周欢呼声和掌声雷动,华丽的灯光闪耀着,她却像什么也感觉不到一样,呆立在那里。她又觉得有些不适,好像有什么东得西在注视着自己,像是一只眼睛。但这里眼睛很多。
“没事吧?你可是大功臣,圣凯琳娜之下第一功臣,打得受精神来。”旁边她的好友,和她出生入死的玛德琳轻拍她的肩。
圣骑士凯琳娜,那个她誓死要保护的人,成为了圣骑士,拯救了国家,现在却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拉伊娜雷克斯没出声,只点了一下头。
那个位置本来是她拉伊娜雷克斯的,但是圣光最后没选择她,选了本不想成为的凯琳娜。
她不怪圣光,不怪凯琳娜,不怪任何人。
接下来是庆功宴会,玛德琳忙于应对来找她聊天的老战友,没注意拉伊娜雷克斯去哪了。她以为她去洗手间了,就没再找。
拉伊娜雷克斯浑浑噩噩的离开宴会,回到自己的家。
走过街道,路上的人们沉浸在战胜的欢庆中,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但这与她毫不相干。
终于到家了。打开沉重的木门,家中古老的家具已布满灰尘,自从战争开始,她和母亲就奔赴战场,没有时间,也不能想家。
站在客厅,里面的空气不动,地上的灰尘随开门扬起一些。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像空气里有只眼睛注视她,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眼睛。
墙上他们家族的挂画,众多英雄骑士高举战旗,诉说着昔日的荣光。可现在,家族仅剩自己一个人了。她们家族的每个人,都是在战场上为国捐躯的。
她的母亲,军团的将军,已经在战场上被敌人的火炮炸成灰烬,不剩下任何东西。她亲眼看见的,等她过去查看,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她手上拿着两枚奖章,一枚给她,一枚属于母亲。
可这有什么意义?人死不能复生。奖章的荣耀又能换回什么?
她想起当初和母亲一起踏出家门,不破敌军誓不归家的誓言,想起当初跟母亲在家学习先祖故事的温馨,想起还在上学时,母亲有空就会来接她放学的惊喜。
这一切她都失去了,就连她最好的朋友,昔日同窗,一起上战场,在战场上数次救她于水火的凯琳娜也离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擦掉老镜子上的灰尘,看着里面的自己,原本美丽温柔的脸庞,经历战争的洗礼,已经附上些许沧桑。明澈如碧水的眼睛,充满空虚和无助。金色如波浪的长发,在打仗时为了方便,被自己得戴不成样子。
她张开嘴,想说话,但不知道说给谁听。屋子是安静的。
洗完澡,她回到卧室,闭上眼睛躺下,却感觉枕头下面有硬物感,硌得后脑勺不舒服。
她伸手去摸,摸到一种冰凉的触感,不是冰块的冰寒感觉,是死人皮肤的触感,没有一点生气的死寒。这种感觉她在战场上很熟悉。
把那东西拿出来一看,一本书,在熄灯后的黑暗里,她看不清是什么书。但能记得家里没有这本书,有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外面的老发条钟敲了十二声,冰冷的机械声把她拉回现实。
她把书放进床头柜里,关上门窗,闭上眼睛。
梦里,她总能看见母亲的身影,里面她还活着一样,能和她说话,能触碰她,看见她温柔的笑,摸到她的手,还是温暖的。
但等她醒来,天亮了,她只看见阴沉而高的天花板,脸上有几道干涸的泪痕。
老宅子白天也阴森森的,几乎没有阳光能照进来,室内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阴暗的影子,沉睡着。走廊的深处的窗边才洒进一点阳光,像一杯打翻的水 ,被黑影围绕着。
门铃响了,是玛德琳。她买了些吃的和日用品,门外堆着好几箱,来找拉伊娜。
“还好吗,我昨晚实在没空,今天专程来看你。改天我找人,来帮你把宅子打扫干净。”玛德琳脸上带着歉意。
“不用了,我没事。”拉伊娜语气平淡。
“没事就好,我得回军营了,还要忙,有什么事就跟我说,不急着回来也没事的。钱你不用担心,我明天给你带来。”玛德琳把东西都搬进屋里。
“好。放这里吧,谢谢你。”
玛德琳走了,她开始打扫房子,不知不觉忙到日落了,血色的夕阳射老宅里,镜子上夕阳的反光格外刺眼,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拉伊娜擦着镜子,她的手臂划过去,镜子里的人手也划过来,只是慢了点。她眨了一下眼睛,镜子里的她没眨。擦完镜子,她转身走了。镜子里的人没有放下手转身,只是看着拉伊娜离开。
吃完东西,该睡了。她躺下,发现枕头下又是那硬物感。她知道是什么,但没有去看,丢进床头柜里,拿钥匙锁了起来,把钥匙扔出窗外。
第二天,玛德琳带钱来了,跟拉伊娜聊了些可有可无的,拉伊娜漫不经心地应着。
她走后,拉伊娜独自坐在沙发的阴影中发呆。
有脚步声,从墙后走廊传来的,踩在老木板上发出吱呀声,由远及近,然后消失。拉伊娜去看,没有任何脚印,只看见走廊深处黑洞般的阴影。
回到客厅,发现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这风是从墙壁里吹来的。但是墙壁一动不动。
今天晚上书没有在枕头下面,柜子上的锁还在。她睡着了。
第三天,依旧和昨天一样,凯瑟琳依旧来。这晚睡觉时,她听见她母亲的声音:“拉伊娜。”仿佛从耳边传来的,还带着热气。
她猛然睁开眼睛,什么人也没有,只有黑暗的天花板。等她闭上眼睛,她母亲的声音又来了,语气平静:“拉伊娜。”
第四天,玛德琳来看她时,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晚上没睡好?”
拉伊娜脸上很白,只残留丝毫血色,眼圈黑黑的,眼皮耷拉,无精打采。
“实在不行你搬去我家住吧,我家里人能照顾你的,不要客气。只是我今晚要去执行任务了,不能回家,明天也来不了。来,我帮你搬东西。”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你走吧。”
玛德琳拗不过她,她知道拉伊娜不想的事,怎么强迫也没用。
“好吧,照顾好自己。我帮你买了东西,放门口了。”说完玛德琳就急匆匆走了,外面的马车还等着她。
拉伊娜在沙发上坐了一天,时间的流逝几乎感觉不到了,自己的动作也很慢,听到钟响了十二声之后,才缓缓站起来,摸黑走上楼。她身后的窗帘不知道怎么拉开了,窗户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眶里是黑暗的一切。
今天晚上,拉伊娜知道一定还会发生什么,但她没有心力去在意。她一躺下不久,就睡着了。
在梦里,她看见当初炮声轰鸣的战场,战场上自己母亲被炸成灰烬的场景再次浮现,上一秒还能看见她整个人,站在那指挥骑兵冲锋,尘土飞扬过后,就只剩下硝烟了。
她尖叫了一声,这声音划破夜空,惊醒了在书上栖息的鸟儿。叫声在外面的旷野回荡了几下,但马上又恢复沉寂。
她像触电一样弹起来,看见自己双手捧着那本书,正准备打开。
她缩回手,那睡前必须锁上的窗和拉上的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借着惨淡的月光,她不得不看清了书的封皮。
封面不知道是用什么动物的皮做的,已经发黑变硬,书边缘的角已经生锈,猩红像干涸的血,书面刻着一个像法阵一样的图案,图案中间是一只紧闭的眼睛,闭上的黑线不像睫毛,像蠕动的线虫,眼像是在沉睡,又像已经失去生机。
除了打开它,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事可做?空虚的灵魂,迟钝的身体,无光的眼神……已经够了。她拿起书,走到梳妆台前,点燃蜡烛,烛光摇曳,忽明忽暗。
泛黄发脆的羊皮纸张,第一页上是空白,在中间有清晰的一个名字:
“拉伊娜雷克斯”
这是她自己的笔迹。
接着翻下去,书给她看了一页能让她站立起来的内容:
“圣光不选择你,不是你的错,不是圣光的要求太高,而是圣光不需要你的高。它需要的是凯琳娜,而你的命运需要,你去别的地方而非天上。”
拉伊娜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飞快地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离开城市,一直向西,完成这一切后,你会得到最想要的答案。”
她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扭曲的白色脸庞,她在笑。不知道是里面的人在笑,还是自己在笑。
向西,一直向西。
拉伊娜合上书站起来,她要向西走。
收拾好东西,走出老宅,离开古老的阴影,破旧的木板,一成不变的钟声,失去荣耀的挂画。
来到杂草丛生的老庭院,牵出她的战马,马已经有些日子没骑了,受到主人的召唤,略感兴奋,蹄子不断交踏。
她披上斗篷,戴上兜帽,一只手紧抱着那本书。一头扎进西边的夜色中,消失不见,那边没有人烟,没人知道那边有什么。
“你还记得死灵骑士的故事么?”营帐外,放哨的战友问玛德琳。
“提那个做什么?晦气。三更半夜,小心她来找你。”
“我这不是看太无聊了吗 再说,她真的来了 圣骑士也会保佑我们。”
“闭嘴,认真站岗。有些东西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
玛德琳望着西面的夜色,没有灯的地方是漆黑的,白天清晰可见的地方,晚上也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样。所以必须站好岗。
不记得走过多少天了,拉伊娜白天休息,晚上行动。在一个阴沉的黄昏,她来到一个被遗忘的墓穴前。
在这座山脚下,立着一座久经风化的破损石门,灰白色的,紧闭着。
她上去推,古门纹丝不动。
门的边缘布满深黑的抓痕,是用指甲划的。
她在边缘用手去掰,掰到手指发白,指甲断裂,断甲的手指头里渗出鲜红的血液,流到门上。
门感应到,有所松动。她继续掰,几乎双手所有指甲全部断裂,血涂满了门缝。
它终于被打开了,里面没有阴风吹来,只散发出一种潮湿,腐败的空气。
她点亮油灯,探向内部,空间狭小得只能有一个人通过,两边的石板和脚下的泥土渗透着暗红色,灯的光亮在这无尽的黑暗通道里如萤火虫般微不足道。
她走进去,踩着潮湿泥泞的地面,身后厚重的石门缓缓合上了,发出沉闷的巨响,随着深处传来的几声回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重复,黑色把她和灯一起吞没了,只留一点闪烁的微光,像一只困乏的眼。
足够照路了,她朝深处走去,里面的墓道如线团般错综复杂,根本分不清是哪条。哪条都是一样,逼仄,狭小的通道。
拉伊娜的大脑本能地勾勒出那条最黑暗的路线,不是向左,向右,向前,是向下。她双腿在自己往下走。
向下的道路逐渐成为石梯,上面有积水,每走一步都溅起液体。水花跳到拉伊娜的腿上,把裤子染上红黑,变得冰凉又滑腻。
通道上方时不时滴下来几滴暗红的水,滴到拉伊娜苍白的脸上,像冰粒,但又被脸上的热气融化了。
空气里的猩红潮湿变得越来越浓,血腥,恶臭,灌入她的鼻子和喘着气的嘴里,像在不断喝着一锅浓稠的汤。
不知疲倦地往下,她走到墓道的尽头。四处是沉寂的石壁,脚下是一个装满暗红液体的池子。
她注视着这泡东西,液体粘稠得不像水,是一种未知的,有生命的体液。表面的红暗色覆盖了一切能看清它底部的可能。
这东西也在注视着她,像在发出某种邀请,张开了怀抱,虽然表面没有任何动静。
“食魂恶铠。”
书只给了她一个暗红的词。
她的双手开始解开衣扣,腰带。袍子,长衫,内衣通通滑落在地上,静静地躺着。
脱下靴子,通红的脚底直接接触到冰凉的地板,上面那些黏糊糊的液体也粘在她脚底上。
她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原本有些肌肉线条的身体已经瘦了很多,勾勒出曼妙的线条,完美的比例。雪白的肌肤被打上一层暗红的光泽。她修长的双腿,开始迈向那个邀请她沐浴的池子。
脚踏进池子,泛起涟漪,有了反应。她一步步往下走,直到整个人从头到脚沉进去,任由这液体舔舐她的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头发丝,耳朵,鼻孔,嘴,下巴,胸部……
她的脚触碰到底部,踩到了骨头,陷进去,硌得她脚生疼。
那种触感,像尸体浸泡渗出的体液,在她皮肤上缓缓游走,有点痒。冰凉得像被活埋,她的身体本能收缩,小腹抽搐了一下。她张开嘴,咽了一口,味道咸咸的,还带着一些零碎的块状物质。不知道她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在脚底的一堆骨头块里,缓缓冒出一个黑红色的人影。不是人,她透过液体看见了。
那是一副完整的盔甲,包含了从身体到脚的部分。它摸到拉伊娜的脚,开始慢慢爬到她身上。
她的脚,被铠甲包裹,形成脚上的护甲。甲片蠕动着,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的皮肤正在消融,被它消化了,接着是肌肉,那些支持她行走的紧密肉条,也被消化了。那不是猛兽的撕咬,是一点一点的溶解,一片一片地消失不见。
铠甲接着往上爬,覆盖到全身,正当它摸到脖子,要包裹她的头时,她说话了:
“头,不可以。”
于是铠甲的包裹到脖子处就停止了,她的全身,雪白皮肤已经不见了,肌肉纤维也在一根一根融化,铠甲一点一点地舔,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身体。
她的胸部被打开,露出里面粉色的肉和黄色的脂肪,铠甲内层一圈一圈缠绕上去,吸收掉这些,组成她新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整齐排列着,接受铠甲成为它们支撑的崭新肌肉和皮肤。
她的双腿,已经只剩下白色的骨头,铠甲填充进骨头的缝隙里,组成精密的人体结构,一切部分都那么符合人体运作的规律。
她的后背,铠甲大片地覆盖上去,爬得更快了一些。血管被切割,分裂,吸走,扫干净肌肉,连每一节脊椎骨里的残留都不放过。
她的大脑,已经和铠甲建立了链接,神经不痛,是因为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被替代了。这不是被吞噬,而是替换,给她替换上一具全新的躯壳。
沐浴完成了。她从池子里升起来,走上石阶,身上残留的液体滑落到地上。
她全身的盔甲紧致贴合着,组成她的新裸体,闪出光泽。那黑里透红的纹路,每一道都是活的,像蚯蚓在土里行进。
铠甲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铠甲组成了一节一节的手指,末端是尖锐的指套,像利爪。
她拿起自己的书,开始往上走。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就像不用穿一件衣服行动,轻便,舒爽。
走到出口,门自己打开了。她走出墓穴的黑暗,回到夜晚的黑暗里。
接着往西走了很久,她走进一座高山,山是荒凉的,不再生长的枯草,只剩枝丫的老树,走在崎岖不平的乱石路上,她看见一个山洞。
一个巨大的洞口,像一张张到最大的嘴。
“不灭冥火。”书给了她一个粉紫色的词。
不需要火把,也不需要油灯了。她拿着书朝洞内的深渊走去。
黑暗里,她跌跌撞撞,总是被坚硬的东西绊倒。但她没有受一点伤,铠甲保护着她,她感觉不到一点疼痛,每次都能重新爬起来,向更深处走去。
内部的空气越来越热,深处闪出一点粉紫色的光。光芒眨着眼睛,看着她。她朝那点光走去,越走越快,但似乎怎么也靠不近它。
直到再一次跌倒,她发现自己掉进一摊水里,水花溅到她脸上,是滚烫的。
她站起来,看着面前的水,发现水里粉紫色的光芒越来越闪耀,越来越耀眼。等她抬起头,发现一团散发灼人热浪的粉紫色火焰从沸腾的水中窜出来,光芒照亮了整个空旷的洞壁。洞壁是焦黑的,像被烤糊的肉。
火焰的焰心发白,越来越白,白到透明,白到反光,她在那里面看到了自己白色的脸。
她伸出手,引它过来。
火响应了,沿着她的手窜到她脸前,钻进她的双眼。
火烧穿她的视网膜,穿过晶体,沿着视神经,灌进她的大脑里。她闭上眼睛,站在原地。
她的灵魂被点燃了,随着紫红色的火焰不断升腾,在意识里,她看见了这团冥火本身。
那是一个精灵,她的身体已经腐烂,皮肤发黑,有的地方露出深红的肉。但是通过她的脸,还能依稀辨认出人型。
“跟着我,我带你离开。”
“去哪?”
“去释放你的一切怨念。”
拉伊娜睁开眼睛,她的右眼被烧瞎了,只是灰白色的一个球,瞳孔褪掉碧蓝色,没有一点光。
她的左眼燃烧着粉紫色的火焰,焰心发白,充满能带来死亡的生机。她这只眼能看到一切的灵魂了,还在人体内的,在荒野游荡的,被关在棺材里的。
她眨了一下眼,把这团不会熄灭的火塞进左眼,左瞳孔变成粉紫色的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真麻烦。”营地里,战友跟玛德琳抱怨道。
玛德琳心不在焉,拉伊娜不知道什么时候人间蒸发了,她全力去找,还是杳无音信,没有任何线索。
她想,如果自己那天不走,留在她家陪她就好了。
“喂,听到没有?”
玛德琳回过神:“怎么回事?”
“训练的时候,我们的战马都不敢往西边走,就连朝着那个方向都抗拒。根本没法训练了。”
“有这回事?”
“对啊,不仅是马,还有附近牧场的牛羊,都不敢往西去吃草了,赶也赶不去,死活赖在这边不走。”
战友停顿一下,压低声音说:“大家都传疯了,这是那个老传说,死灵骑士即将出世的征兆,都对上了,你说巧不巧?真玄了。”
“没有这种可能性。换个场地继续训练。”玛德琳语气冷淡。
战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朋友,我们的大功臣拉伊娜失踪了,可是我们都找过了啊,整座城和四周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一点踪迹。要我说,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她只是有什么急事,没来得及通知你就走了。等解决完很快就会回来。”
玛德琳点点头,但神色仍然忧愁。
西边的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放眼望去,只有苍茫的白色。
刺骨的寒风像刀剑划过拉伊娜的身体,她不觉得冷,她的皮肤比极寒更冰冷。
一座高耸入云的冰山挡住了她的去路,迎面扑来的风雪要将她整个人埋没。万年的寒冰,不是烤火可以融化的。
她睁大左眼,粉紫色的火焰随着她的意志凝聚,灼烧起来,像海浪打向冰山。紫红的火光在雪中格外显眼。
冥火痛快地燃烧着,在烧尽冰山之前,不会停下来。
时间在这里不重要了,太阳永远不会从这边升起来。无法计算过了多少小时,多少天,冥火才把冰山融成平地。
粉紫色的火焰消散了,一把斜插在冰中的黑剑显露出来,像立在冰原里的针。
“黑骨魔剑。”书给了她四个漆黑的字。
这把剑是漆黑的,剑身上布满暗红色的魔咒,无法辨认是什么语言 ,像凝滞的血管。
她走上去拔,很轻松就拔了出来,重量和普通的剑没有区别。
她双手拿着剑,对准自己的心脏。食魂恶铠在那里让出一个缺口,露出肋骨,里面是仍在跳动的鲜红心脏。心脏有规律地起伏着,做着它该做的事。
她用力一剑刺穿它,剑刺过肋骨,扎穿心脏,从她后背长出来。
鲜血即刻喷涌而出,溅到洁白的雪地上。
黑剑品尝到鲜血的滋味,上面的咒文发出猩红的光,疯狂地闪烁着。
剑像毒牙般,将黑色的巫毒从心脏扩散至全身。被黑毒侵蚀的内脏染上了漆黑,每一个组织,每一个细胞,都失去了一切活力,衰败像玫瑰凋零。
心脏是最早停止跳动的,萎缩成一片干瘪的花瓣。
她感到全身失去力气,不受控制地倒在雪地里。
肺的呼吸越来越慢,慢到停止,肺泡一个个泄气,肺叶枯萎成两片焦黄。寒冷的空气只出不进,然后彻底静止。
她的大脑最后被黑毒侵入,脑子里的沟壑越来越深,裂痕越来越多,最终变成龟裂的黑土块,意识在消亡。
她现在是一具尸体了,跟这雪原里的死物没有区别。只有寒风和飘雪在冻,把她的尸体冻成冰原的一部分。
她的身体死了,她的灵魂缓缓抽离,思维,意识,记忆,都在分裂成碎片。她只觉得轻飘飘的,放下尸体的沉重,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她看向天空,上面是阴的,乌云挡住了太阳的光线。圣骑士凯琳娜,那个从小到大一起玩耍,一起上学的好伙伴,会在那上面看见她吗?
她尸体旁的死灵之书翻开了,书页翻的飞快,与剑上的魔咒相呼应,伸出无数黑手,触须,锁链,缠住了她的灵魂。
她没有挣扎,她允许这些束缚,把她升起的灵魂按回已经冻僵硬的尸体里。
她的左眼,不灭冥火重新燃起紫光。食魂恶铠颤抖着,帮她把魔剑排出来。
她的灵魂不是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是被塞进一个冰冷的木偶,还能动,但已经没有任何体温了。
她的身体扭曲着,关节以反人类的角度活动,看起来像被车轮碾压的黑猫。
扭曲和抽动停止了,她的灵魂驾驶着僵硬的身体,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她做到了,不老不死,容颜永驻。只是那张苍白的脸,已经失去了任何血色,比雪地上的雪还要惨白。
她的剑没有剑鞘,就把剑收进体内。食魂恶铠张开腹部的嘴,让她把剑吞到躯干里面。
她看见死灵之书封面的眼睛已经睁开了,那是一个空洞的眼窝,里面装着的是虚无。她翻开书,书上本来的内容全部显现,记载着她生前从未接触过的禁忌知识——死灵法术。
死灵法术的奥秘源源不断涌进她的意识中,她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不是简单的高兴,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喜悦。
在西方的某处,有一座废弃的古堡。它四周是一大片坟墓。墓碑断裂,破损。碑林间有些零星的黑色枯树,像死者从地里破土而出的手。还有破损的武器,断矛,破剑,骑枪,战旗……
不必说这地下躺着多少亡者,拉伊娜雷克斯骑着她已经变成骷髅的战马来到此地。
那是个阴雨的夜晚,乌鸦在枯树上啼叫,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骑士。
古堡像一口巨大的棺材,矗立在碑林中央。
拉伊娜的眼睛看到不计其数的亡魂,这些亡魂眼神空洞,漫无目的地游走着。他们也发现了她。她拔出剑,念起咒语,所有的亡魂身形变淡,随风而去。
他们都可以安息了。
拉伊娜走进古堡,大门自己打开了,里面中央是一个大厅,高阔宏伟,大厅尽头的阶梯上是一张被灰尘盖上厚纱的破损王座。
几年后,营帐内,一份情报被丢到玛德琳的桌子上。
“调查结果出来了,虽然我们都不想相信,但一切证据都指向死灵骑士已经出现。”战友说。
“在哪?”玛德琳神态憔悴。
“那座古堡里,那里散发的气息让方圆百里无人敢接近。上级已经决定了,会派风暴骑士和雷霆骑士去讨伐。”
“那是送死。”
“你怎么知道,谁也没真的见过她,除了圣骑士就没人是她的对手?”
“不是对手的问题。”玛德琳站起来,“她就是死亡的化身,生来就是为了带走活人的生命,她的一切故事你们应该都很清楚。”
“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命令已经下了。”
玛德琳摇摇头,她想去找上级报告,去找风暴骑士和雷霆骑士谈谈,但都被挡下来了。
回家路上,玛德琳经过拉伊娜的老宅,那里的墙壁已经产生裂缝,整座房子微微扭曲了,常春藤爬满宅子的外壁,顺着窗口蔓延进去。
自从拉伊娜失踪后,她经常路过,看拉伊娜是不是回来了,但是至今没有。她想起当初战场上并肩作战,英勇无畏,又细心帮她包扎伤口的拉伊娜。她还会回来找我吗?
风暴骑士和雷霆骑士接到了命令,正在家里收拾装备,讨论战术。计划明天就出发。
“姐姐,有必要那么认真吗,我看她根本没有传说里那么恐怖。不然她为什么不按照传说里的带着瘟疫和亡者,用死亡席卷活人。”雷霆骑士不以为然,认为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像往常一样,她能用雷型剑召唤闪电,把敌人劈成焦炭。
“不得马虎,她比我们以前遇到任何敌人都要强大。别忘了你小时候还被她的传说吓得不敢睡觉,跑来找我睡,到现在还是。”风暴骑士是家里的长者,她能使用风型矛召唤猛烈的风暴,席卷整个战场。
“行了行了,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她们两个是如今国家最强大的骑士,她们配合使用的风雷合击,足以抵得上千军万马。
一只乌鸦停在窗框上,随后飞向了西边。
晚上,两姐妹很早就睡着了。她们的小房间很温馨,一张双人床,盖着一张星星花纹的被子。她们从小到大都是一起睡觉,在家里是一样,在外也一样。雷霆骑士还习惯抱着她们小时候一起做的布娃娃,一边是闪电的形状,一边是乌云的形状。
外面的夜晚静谧,安详,银色的月光柔和地洒在大地上。也洒进房间,映在她们熟睡的脸上。
半夜,雷霆骑士突然醒了。不是做了噩梦,而是在睡着时感到一阵不安,这是毛骨悚然的感觉,像有什么不该在房间里的东西渗透进来了。又不发出一点声响,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她不敢睁开眼睛,好像眼里的黑暗都比外面的月光安全。
她抱紧布娃娃,想到还有姐姐在旁边睡着,心里的害怕减轻了些。
她鼓气勇气睁开眼,姐姐还跟睡着前一样的姿势在身边躺着,她松了一口气。
她想叫醒姐姐,叫了一声,却没反应。姐姐平时都很机敏的。
她用手去摇,却摸到姐姐皮肤已经凉了。她用力地摇,姐姐倒向另一边,露出她后面还躺着的一个人。看见这个人,她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瞳孔放大,想去拿起武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心里最深处的恐惧牢牢按在床上。
这个人不说话,只是在她们床上躺着。月光映在这人脸上,不知道她脸本来就是白色还是被月光照的。她头发全白,很长,爬满整张床。她那只粉紫色正盯着雷霆骑士,不眨眼。她穿着盔甲,是红黑色的,盔甲正呼吸着。
窗口有只乌鸦,发出一声沙哑的啼叫,飞走了。这种叫声在夜里再常听不过,没有人会在意。
第二天,有人发现她们在房间里的死状,很平静,没有被惊吓,只是永远睡着了。
经过调查,她们死因是心脏骤停,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凶手,成为一桩悬案。讨伐死灵骑士的计划也不了了之了。
在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拉伊娜的古老宅子的裂缝越来越多,植物占据了房屋内部。它终于轰然倒塌。雷克斯家族也随着房子永远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