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里路,走了四十分钟。
不是因为走得慢——是因为走快了裙子会飘起来。
站到公寓门口的时候,手开始抖了。不是累,是四个小时的羞耻攒够了,终于到临界点了。
拉开门。
感应器“滴”了一声。
走进去。
关上门。
站在玄关。
没开灯。
黑暗里,那身魔法少女装还在发光。粉色的、软乎乎的光,把影子投在墙上。
他看着墙上那个影子——高大的、大背头的、穿着裙甲的、握着法杖的。
“……”
没说话。
走到沙发前,用一种“穿着裙甲的男人能做到的最体面”的姿势坐下去。
法杖没了——路上某个时候自己化了。但衣服还在。花瓣还在零星地飘。BGM还在放,声音比之前小了点,但还在放。
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映着衣服上的星光,像倒过来的星空。
他开始回想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东区。铁甲蜈蚣。自动变身。法杖自己动了。
西区。毒雾章鱼。衣服自动净化毒雾。法杖又自己动了。
南区。烈焰犀牛。第一次主动用法杖。那道光颜色……算了不想回忆。
北区。冰霜蜘蛛。心口发射光束。心口。我的心口能发光。
中心。音速螳螂。自动防御屏障。镰刀碎了。怪人消失前的眼神——
他突然坐起来。
那个眼神。
音速螳螂消失前的眼神。是解脱。
为什么是解脱?
怪人也会“不想当怪人”吗?
这个问题让他暂时忘了羞耻。
但也只是暂时。
因为BGM突然换了。
之前那首是快节奏、带点电子音的“キラキラ”风格。现在这——抒情的、柔和的,像在星空下散步的那种。
KING听出了这曲子的调子。
不是他懂音乐。
是因为系统弹窗里出现过——《魔法战士·星之歌》第2季的片尾曲。
“……系统。”
没反应。
“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折磨我的?”
没反应。
但BGM的音量自己调低了一些。
KING愣了一下。
它在听我说话?
“再调低点。”
BGM又低了些。
“再低。”
更低了。
“关掉。”
BGM停了。
公寓突然安静了。
KING坐在黑暗里,身上的粉色光是唯一的光源。低头看着裙甲上的星星,一明一暗。
“脱掉。”他说。
衣服没反应。
“脱掉。”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反应。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寸头,T恤(不对,今天穿的哪是T恤,是裙甲),面无表情的脸,以及眼底那两条因为长期睡眠不足和近期精神崩溃攒出来的黑眼圈。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动了动: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问题没人能回答。
继续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第二十二分钟的时候,衣服终于开始散了。星光一片片从身体表面剥离,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飘下来,碰到地面前就消失了。裙甲、蝴蝶结、飘带、皇冠,依次化成光点,融进空气里。
他穿着T恤和短裤,站在镜子前。
T恤领口内侧,那条粉色的线还在。胸口那颗星星印记还在,颜色好像比之前深了一点点。
抬手摸了摸那颗星星。
指尖传来一点温热。
“……融合度1%。”他自言自语,“到5%才有主动技能。到10%才能调花瓣数量和BGM音量。”
放下手。
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水。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嗓子是干的。好久没喝水了——不是没水,是忙到忘了喝。
靠在冰箱门上,慢慢喝。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铁甲蜈蚣崩解的样子。毒雾章鱼僵住的样子。烈焰犀牛在光柱里消失的样子。冰霜蜘蛛八条腿同时断裂的样子。音速螳螂最后那个解脱的眼神。
那个眼神。
闭上眼睛。
怪人也会痛苦吗?
怪人也会不想当怪人吗?
如果怪人能被“净化”而不是被“消灭”——
睁开眼睛。
“净化”。
系统说的是“净化”。不是“消灭”,不是“摧毁”,是“净化”。
碎骨巨兽的尸体被花瓣碰到的瞬间,怪人细胞就没了,但不是被破坏,是被……净化。
KING放下水瓶,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Z市的夜景铺在眼前。远处天边还有几处火光——今晚战斗留下的痕迹。消防车和救援队的灯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想起自己今晚的“主动行为”。
烈焰犀牛那战,主动用法杖瞄准了。
南区那战,“想让法杖发光”,法杖就发光了。
也许——也许他正在慢慢学会控制这股力量。
不是“主动变身”那种控制,是变身之后,有意识地去引导力量的释放方向。
这算一点点进步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进步”。
从来就没想过要变强。
只想打游戏。
但这个世界——和这个该死的系统——好像不打算让他安安静静地打游戏。
拉上窗帘,走回沙发,拿起手柄。
打开《怪人猎杀5》。
加载存档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个系统提示——不是游戏里的,是魔法少女系统的。
【魔法少女·星愿系统】
融合度提升:1.0% → 1.3%
(检测到宿主在战斗中展现出初步的控制意识。进步虽小,值得肯定。)
额外提示:
今晚的战斗中,宿主共触发了以下被动技能:
· 圣光自动防御(抗住音速螳螂的双镰斩击)
· 毒雾自动净化(免疫毒雾章鱼的环境伤害)
· 战场传送(在五个战场间快速移动)
主动尝试:
1次(烈焰犀牛战,主动引导法杖释放能量)
成功。虽然效果溢出(能量消耗为必要值的300%),但方向正确。
KING盯着“能量消耗为必要值的300%”,沉默了。
意思是,本来只用三分之一的力就够了,结果我用全力轰过去了。
……
和埼玉一样。
不,他至少能控制。我连控制都不会。
关掉提示框,进入游戏。
狂战士在屏幕上跑。
杀了一整夜的怪。
但这次杀怪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问题:
怪人……真的能被“净化”吗?
如果我能净化他们,而不是杀死他们——
那我还算英雄吗?
没有答案。
但胸口那颗星星印记,这一夜,又亮了一点。